十三 不學無術的夫子
一手抓著紅彤彤的糖葫蘆,另一隻手上還拎著一串草編的小昆蟲,從來沒見過市面的沈家少爺笑得心滿又意足,而帶著他到這裡的路夫子也再次升格到了天xià 頂頂一流的大好人。
rì頭有些西沉了,集會上的人流也漸jiàn 稀疏起來。可大少爺不安分的眼珠子還在東瞄西窺著,若不是路夫子眼疾手快牽住了小傢伙,又不知道他要跑到什麼地方去了。
大大嘆一口氣,路夫子第一次深刻感受到帶小孩兒的難處。早先,對自己的眼力腿腳頗有信心的夫子還堅定的認為,這小傢伙再撒歡也不可能逃出自己的手掌心。哪裡知道,不過是掏腰包的功夫,再轉身這位大少爺就被滾滾人流吞得不見蹤影,只留下他捏著一塊葫蘆果子,在一眾大爺大媽姑娘小夥中間茫然四顧。所幸沒多久他就從一堆拱著畫糖絲的手藝人的娃娃們中間拎出了這位體形明顯大了一號的少爺,才沒有發生天真無邪大少爺被人販子拐了的慘案。
然hòu ,如是事情又復發了好幾次,路夫子這一天,就在丟人找人丟人找人的悲慘迴圈中過去了……
所幸,所幸是快到岸了,否則,路夫子真懷疑自己對著那張滿是無辜的笑臉會做出什麼天理不容的事情。
正忿忿的想著,沈家少爺突然又停了腳,扯扯路夫子的衣襟,無辜又無辜的看看夫子,又望望攤子上的陶瓷偶人,望啊望,水汪汪的眼睛裡溢位的可憐讓路夫子再次深深嘆一口氣,掏錢包……
終於從集上出來,小傢伙又興高采烈的拉著路夫子,嚷著要看那些神祕的上古拓片,全然不見平rì的孱弱。
宅子離得不遠,不過要走一段山路,以小傢伙的體力怕是困難,況且山風清寒,最欺病弱人。於是路夫子把少爺趕上車,牽著老馬又走了一段,才準沈言下來。
聽到路夫子說到了,沈言好奇的撩開簾子,當頭對著的是一掩青黑sè的老舊厚木門,門上兩個銅門環,已經覆上了重重的銅綠,門上隱隱還見得到幾條深淺不一的裂縫,藏著點青苔痕。只見夫子揚手扣扣門,又等了會,才見到一個滿頭白髮的老者顫顛顛的開了門。
老人見到來者,顯得很高興的叫了聲少爺,把兩人迎了進qù ,不過在看到沈言的時候多望了兩眼,少見生人的小傢伙就嚇得忍不住把手裡的蟲子娃娃都塞到路夫子手裡,惹得路夫子一愣,然hòu 失笑。
這房子從外面看雖然老舊,不過顯然是細心打理過的,簷廊通明乾淨,還隱約聞到用艾草薰過的香味。沈言聳聳鼻子,就笑開來,以前蓮姨還在的時候,也曾經用艾葉薰過屋子,說是可以驅邪除魔的。
跟著路夫子過了幾道門廊,進了後花園,院子不大,草木也不算繁盛,不過花木籬障錯落有致,又正是最jīng彩的盛chūn時候,也很有些意趣。
路夫子的書齋就在園子最深的地方,是一間小小的竹廬,沈言特意瞄瞄上miàn 的匾額,發現是用很是娟秀的簪花小楷寫的三個字:結月齋。於是就忍不住取笑:“這牌匾莫不是夫子的紅顏知己寫的?”
那人卻只是笑笑,沒有搭話。
莫不是猜對了?沈言暗自偷笑,跟著路夫子走進qù 。
一進書齋,就是撲面而來的紙墨香,雖然地方不大,卻有整整一面牆上都放滿了書,有手抄和刻印的紙書,也有牛羊皮卷子和竹簡,沈言先是發了一會兒呆,然hòu 很興奮的叫出來,撲了過去。一邊摸著從來沒有見過的暗褐sè竹簡,一邊還抽空用很崇拜的眼光看一眼路夫子:“真沒想到,您這裡還有這麼多的寶貝!”
看沈言傻乎乎的樣子,路夫子也忍不住取笑:“這天xià 你沒見到過的寶貝多了去了,可不要被這點就嚇住了。”
沈言回瞪一眼,又繼續同故紙堆親熱去了。
正翻得開心,突然被什麼敲了一下腦袋,沈言氣呼呼的回頭,看見路夫子手上拿的一疊紙,才想起今天的目的來。
抓住路夫子的手,把那疊東西搶了過來,沈言又坐回去,盤著腿疊在書堆裡,又小心的從懷裡掏出那本子舊書,兩相對比著看起來。
…………
似乎,有些象又有些不象。
小傢伙努力的皺著眉頭,翻來倒去的研究,一邊是東倒西歪的大字,一邊是更加不知所云的符號,看得頭昏眼花,沈言才突然想起來,身邊還有一位軍師可以參考。
“路夫子,您認不認得這拓本上的字?”這時候倒是恭恭敬敬的好學生。
路曦澤在一邊看著好笑,只差端杯茶水磕嗑瓜子了。這時候聽大少爺問過來,仍是慢悠悠的晃著頭,“不是說過了嗎,這上古的文字,現今唯有那些個大儒博士們才認得幾個。”
沈言一撇嘴,恭敬的神情一下子收得乾乾靜靜,“直白說就是不認得嘛。”
又回頭繼續盯著看,彷彿盯著盯著那些神祕的符號就能夠自動給出解答了。
又沉默了半天,小傢伙才突然冒出一句:“那……孃親認得這上古文字嗎?”彷彿是提問,又彷彿是自言自語。
一怔,路曦澤看著坐著發呆的少年,也忍不住嘆息。
“你娘,自然是認識的。”
沈言聽到答話,眼睛一亮,直直望著路夫子,卻又聽他說:“否則,就不會藏著這本書了。”
亮光黯淡下來,又看著手裡的東西,“您,不也藏著自己不認識的拓片麼?”語氣中含著的,也不知道是失望還是嚮往。然hòu 又繼續落寞起來。
路夫子一時間無言以對,突兀的哈哈笑一聲:“你的孃親,自然不會象我一樣的不學無術。”
沈言微微沉默了一下,也開心起來,“是了,孃親當然不會這麼不學無術,她藏著的書,自然都是她懂的。”把那疊拓片還回去,又小心的收好那本認不得的書,拍拍衣服站起來,沈言揚眉笑著,“謝謝夫子。”又轉臉望望天sè,說:“時候也不早了,再不回去,怕是會惹佟兒哭了。”
看少年出了門,路夫子才突然反應過來:“本夫子也不是那麼不學無術啊,莫要亂說,怎麼不見一點尊師重道的……”跟著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