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遛狗遛人?
前行了幾十步,又拐了幾個彎,就進了一條來往人少些的巷子裡,沈言看到一旁寬敞些的地方正停著一輛黑篷馬車,車廂看起來卻不怎麼寬敞,而且還被罩得嚴嚴實實的,連一絲窗縫都找不到。車前面立著一匹老馬,乍看起來有些瘦弱,不過卻很jīng神,毛sè也油亮,看到沈言走近,還揚揚蹄子,大聲打了一個嚏兒。
沈言從來沒有見過這種東西,況且還對著他一副不太友善的樣子,所以被嚇得連退了兩三步才停下來,又疑惑的望過去,似乎記起來這就是馬……又或許是騾子?
以前看書的時候,見書裡描寫的沙場武士,江湖遊俠們,威風凜凜、神采出眾自不贅言,沈言最嚮往的,卻是與他們總是一同出現,一同出生入死的良伴益友,什麼赤兔、汗血、驊騮、綠耳,名zì 好聽,看那書上寫的起來也是靈xìng十足,有時候甚至還會天外飛來一筆,恍若jīng靈仙獸,如何不令沒什麼見識的少年聯想翩翩。所以,沈言曾經一度十分想嚐嚐馬上飛馳的滋味,只不過後來漸jiàn 認清了現實,才算是絕了那個念頭。不過,如今……
期盼的眼神飛過去~
那人卻是目不斜視,裝作完全沒有看到的樣子。
少年向前挪了幾步,拉拉路曦澤的袖子,看他還是一副完全沒有反應的樣子,又抬起手,指了指那匹雖然不如書上描繪的那樣迷人,不過對少年而言還是很稀奇的動物——不是還有所謂的“老馬識途”嗎,也是很有趣的。
那人卻只是拍拍少年的腦袋,笑起來像極了不讓小孩子偷吃糖果的老伯伯……
“你現在身子還沒有好全,連風都吹不得,哪裡上得了馬背呢,還是以後再說吧。”
其實也有點道理,不過對著這人,沈言總是想耍耍xìng子為難人:“人活一輩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叫閻王收過去了,以後以後,誰知道還有多久的以後可以等呢?”然hòu 揚起頭,帶幾分挑釁的看那人,等他回話。
他只是搖頭:“你……總是還會有很多以後的。”雖然臉sè沒有之前好看,卻仍只是對著沈言微xiào ,連半分訓斥的意思都沒有,反倒讓沈言覺得之前說的的確過分了。
於是乖乖爬上車,雖然外面看過去不大,內裡卻還算寬敞,也許是為了減少路上的顛簸,所以車廂上下左右都鋪上了厚厚的絨毯,沈言坐上去,只覺得說不出來的溫暖柔軟,手腳伸展開,也不覺得擠,簡直就想就著酥酥軟軟的墊子打兩個滾,再美美的睡上一覺。
看沈言自覺的安置好了自己,路曦澤又把被拉開的黑sè罩蓬收拾好,就走開了,沈言又滾到窗邊,偷偷掀起一條縫看出去,原來那人是上了駕車的位子,先是拉起韁繩,又回頭看過來,朗朗一笑,說是要上路了,讓沈言放下簾子,好好坐著,到了自然就會叫他。
沈言應了一聲好,又坐回去,聽馬車軲轆輪迴轉動,外面還隱約傳來人聲笑語,有叫賣聲,有小孩子的打鬧聲,還有些沈言從來沒有聽到過,也分辨不出來是什麼的聲音。
起先聽著還有趣,後來又漸jiàn 厭了,尤其當外面的人聲慢慢變稀,終至於無的時候,沈言就想:應該是出城了。於是又興奮起來,還有些微緊張感。他以前可是從來沒有出過城門的啊……說起來,其實是連城門都沒有見過的。
於是忍不住蹭到簾子邊上,又悄悄掀開一咪咪的口子,就感覺一股早chūn的涼風灌進來,一隻眼睛眯著望出去,車也行得不快,就看到一片片的綠sè晃晃悠悠的搖過去,不遠處還有一條河,也不知道是寬是窄,只覺得水面清澈,映著兩岸綠草如茵,還似乎可以見到水面下游魚擺尾,好不瀟sǎ 自在。沈言猜這就是那條大名鼎鼎的月山江了,可細想想,又似乎不是,不過管他是什麼,反正是處風景美如畫的所在。
才偷看了片刻,那人似乎腦袋後面長了眼睛,反頭瞪了不聽話的少年一眼……也不怕翻車。
悻悻的縮回頭,沈言倚著側邊的墊子,先是嘟了嘴,很快又不自覺的笑起來,樂呵呵的扯動著簾子,還偷偷的瞟幾眼外面的風景,又很快做賊似的掩起來。
不斷重複著無聊的舉動,倒也沒有覺得厭煩,不過終究是累了,玩著玩著,他就恍惚的睡著了。
然hòu 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裡有藍得不染一絲瑕疵的天空,有碧深悠遠的海洋,還有些從來沒有見過的珍奇異獸,古古怪怪的草木石頭,最最奇怪的是,還有笑得異常和藹可親的路夫子……
車突然停住了,沈言也一下子往前栽倒,所幸車裡到處都鋪的厚實,否則說不定就要出一樁血案了。
迷迷糊糊的揉揉眼睛,沈言一下子還不能從美夢裡緩過來,連自己身在哪裡都記不起來,下意識的就想叫佟兒來給他揉一揉,又突然想起來,佟兒是被他自己給剩在莊子裡頭了,於是又後知後覺的浮上點良心上的不安,不過很快又把一切責任都推給拐騙自己出來的路夫子身上了。
剛剛才想著那人,他就開門進來,看沈言的糊塗樣子,有些好笑,也只是招呼他下車,說是到地方了。
甩甩已經麻掉的腿腳,沈言哆哆嗦嗦的爬下車,可剛落地,就一陣發軟,順勢往路邊的空地方倒過去。
所幸被那人扶住了,才沒有摔得四腳朝天,沈言覺得應該說一聲謝的,可是嘴裡諾諾了兩聲,卻又講不出來,也不知道是源於少年天生的倔強還是隻有針對那一個人,反正,那人好像拿他也沒有辦法,所以也就順勢利用了那人的放縱。
伸展下手腳,終於覺得順暢了,才鬆開抓著那人衣襟的手,傻傻笑了兩聲,那人也不在意,上下打量了沈言一陣,才慢悠悠的說:“怎麼就像個小孩子似的,一刻也讓人不得安生。”又幫沈言理理亂做一團的衣襟袖領和睡散開的頭髮,不知怎麼的,就讓少年想起了……從來沒有見過的母親。
偷偷咧咧舌頭,這種想法當然是不敢讓路夫子知道的,不過只是心裡想想,也覺得又與他親近了幾分,也不知道以前為什麼會覺得他討厭的。
沈言抬頭,看那個人神情柔和,之前明明只要看著這人,就覺得他邪氣四溢,寒風凜冽,現在看過去,卻懷疑之前自己的眼睛是不是長歪了,還是哪裡被矇住了。
路曦澤替少年理好衣服,剛想說話,又見他不知道神遊到哪裡去了,兼還傻傻的咧著嘴,可愛的不得了的樣子,覺得這樣才適合這個剛滿十五歲的少年,以前憂憂鬱鬱老是裝深沉的樣子實在是不像話。
於是大力拍回少年的神智,再狠狠揉亂剛被自己理好的頭髮,看看又不像樣子,再幫他重新綁好……連路曦澤自己都覺得自己實在是無聊了。
路曦澤再四下裡望望,一邊慶幸自己剛才把車子停在一個少人的地方,一邊又連忙扯住一回過神來就想往人群裡衝的冒失傢伙,常籲一口氣,開始後悔兼反省,不該第一次放風,就把這條小傢伙帶到這處太過於熱鬧的地方。平時看他一副乖寶寶的樣子,現在才發現,其實全是裝出來的。
第一次看到這麼多的人。
沈言興奮的瞪大眼睛,看著不遠處一群群扎著堆的人,好奇得不得了,就想衝過去看看,又被後面那人死死的拉住,於是之前剛剛冒出來的親切感又一下子不知道到哪裡去了,只覺得這人真是礙事,回頭可憐巴巴的看他,他也是一副不為所動的樣子,很堅決的就是不移開那隻鐵爪子。
兩人僵持了片刻,沈言終於妥協了,乖乖的安靜下來,還搖搖尾巴,示意自己很聽話,期待的等著這人帶他遛一圈。
清清嗓子,路曦澤才把自己的笑意壓抑下來,生怕又把面前的小動物激得亂竄,抬手安撫的拍拍他,問:“是想先去我的宅子裡拿東西,還是想先逛逛這個集市?”
不出所料,沈言先是猶豫了一下,似乎終於想清楚,那宅子裡東西不會跑掉,可那一堆人卻是長了腳的,於是堅定的選了集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