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以為都是熟人了,事情就會好辦了,人家即使給你臉色看,臉色也不會太難看。可實際上,跟在人家屁股後頭求人家,再熟悉的人你也不好受,兩個熟人之間的不平等關係,反而更叫人難受。更何況,有時候你的熟人調離了,人家單位換了領導,你還得趕緊重新建立關係,為續上這新的關係,你又得不知道費多少神。楊清陽就不止一次聽喬華邦嘮叨,說一到年底,他就得到處給熟人打電話,人家繼續訂報紙,繼續和報社籤廣告單子,完全是看他個人的面子,他真擔心自己離開了,人家立馬兒變臉,不再搭理你《新華大時報》。
都說現在報紙不靠發行量吃飯了,都整版整版地掙廣告錢了,其實沒那麼簡單,沒有發行量,人家就不給你廣告。報社都對自己的發行量諱莫如深,可廣告商一上來就會問你的發行量,人家最關心的就是你的發行量,關心自己的廣告能有多少人看到,弄得廣告部門的人都學會了打太極,或者張口就滿嘴跑火車。
有一次,楊清陽聽說《新華大時報》的發行量快接近郵發底線了,他知道,如果低於這個底線,人家郵局就不掙錢了,就是說不管你了。他隨口問一個廣告部的小姑娘,這期發行量怎麼樣了,那小姑娘立即就說十萬份,楊清陽當時就哈哈大笑了,追問小姑娘,你說的是十萬?小姑娘立即反應過來了,不好意思地說自己說習慣了,不是十萬,是三萬。
一個廣告部的小負責人跟他吐苦水說,一個廣告商嫌《新華大時報》發行量低,他就跟人家說,我們的報紙,每天都上中央領導人的辦公桌,你還沒睜眼呢,中央領導就看到我們的報紙了,你說重要不重要?結果,那個廣告商說,中央領導看了又能咋樣?他老人家是上超市呢,還是進百貨大樓?我寧肯一百個老百姓看我的廣告。
可是,這麼舉步維艱,你能要求員工理解你嗎?你能要求所有人都站在一個高度想問題嗎?你能天天給員工說,我們還要養著幾十個退休職工,我們一開門就得支付水、電、煤、油一大堆費用嗎?
《新華大時報》看似穩坐釣魚臺,實際上,每一年都舉步維艱。在同行眼裡,他們是背靠大樹,多多少少都有陰涼可乘,你再叫喚自己困難,就是喊破了嗓子,人家也覺得你沒那麼難,只不過在扮演一個會哭的孩子而已。
喬華邦曾在大會上說,他為了幾十萬廣告費給人家當三陪,當時大家一聲鬨笑,可那僅僅是個玩笑嗎?有幾個人笑過之後能產生幾分緊迫感呢?報社為了壓縮開支,提高了稿件評級標準,還限制了計程車報銷額度,記者們有意見,說只讓牛拉車不給牛吃草。可是真是這樣嗎?記者們參加釋出會,回來拿著通稿三下五下地一刪減,就算交差了,那釋出會的紅包,有的動輒上千的高額車馬費,誰跟你要了?你讓現在的年輕人不要總想著自己,要把報社當家,讓他們貢獻和奉獻,他們就把你當惡婆婆。
想到員工的心態,楊清揚想起了“a4門”之後,喬華邦和他的一次談話。
“a4門”之後,喬華邦曾讓他暗地裡做一些瞭解,看看到底是什麼人,到底因為什麼,作下如此居心不良蠱惑人心的事情,並特意再三叮囑他,一定不要動靜太大。結果,他調查了一圈下來,跟喬華邦說,這根本就是個無頭案。他記得自己當時用了一團濃霧來形容,整個事情,既像是一個人所為,也像是幾個人合夥,更像是一個**,不約而同的,或者跟風起鬨掀起波瀾,然後看熱鬧。他對喬華邦說,幾種可能性都存在,他記得,當時喬華邦聽了他的話,沉默了許久。
當時,楊清陽給喬華邦一個建議,他認為此事的處理宜靜不宜動,更不能清查,你太過關注,就像開足了鼓風機,原本快熄滅的火星星,有可能又被燃起來,一些原本看熱鬧的人,會被製造者趁機鼓動起來,製造新的事端。他說,過度反應只能促其成長,不理睬,也許是最好的辦法。
喬華邦採納了他的建議。
楊清陽不知道,當時的喬華邦,寧肯相信那個“a4門”事件是一個人所為。喬華邦擔心的是,這股不正之風,甚至可以說是下三濫之作,如果是群體所為,那就太令人震驚和心痛了。別說是群體,就是有那麼幾個人想這麼做,也是非常令人擔憂的。俗話說得好,一粒老鼠屎害了一鍋湯,還有害群之馬,搗亂的人總是少數。喬華邦希望真的是少數,而且是極少數。顯然,那個“a4門”事件,還有社委會保密議題屢屢洩露,說明班子內部有人組織紀律性嚴重缺乏,甚至有故意製造事端的可能。
“鍋裡有老鼠屎啊!”
喬華邦心裡很憂慮。班子裡不怕有不同意見,怕就怕有人心懷叵測,有意見不當面提出來,背過身去就做些小動作,使職工對社委會失去信任。這樣的人你卻防不勝防。
喬華邦不糊塗,這鍋裡的老鼠屎是誰,這樣的人是誰,他心裡有數,只是他還不能確定,對這樣的人,是和他推心置腹講團結呢,還是提高警惕講原則?喬華邦之所以不確定,是因為他了解這樣的人,你一旦和他推心置腹,他會把自己裝扮成一個忠誠的人,一個無辜的人,表演得讓你無懈可擊,更或許,他還會透過你的推心置腹,抓住了你的軟肋,然後再攻擊你。和這樣的人推心置腹,是要冒風險的。
那麼提高警惕講原則?針鋒相對能解決問題嗎?喬華邦又認為,排斥從來就不是解決問題的好辦法。
喬華邦不擔心自己的風險,他相信自己二十幾年來建立的威信,堅信上級對自己的信任,要說擔心,他擔心的是,一旦引發別人對自己的攻擊,會給整個報社帶來混亂。
一想到這個問題,喬華邦就愁眉不展。
此時此刻,站在窗前的喬華邦,不知道自己在凝望什麼,只是依然在擔心。他不是擔心自己的合格率有所下降,也不是擔心他信任的幾個人排名下降,他擔心的是報社員工的整體心態,這是報社的魂,心散了,魂丟了,那可比丟了幾十萬廣告費可怕得多。
在報社,喬華邦的確有自己欣賞和重視的骨幹,可喬華邦也知道,報社需要的不是幾個骨幹,而是一批肯吃苦能擔重任的骨幹,他希望有新的管理人員受到大家支援,希望有更多的中層幹部得到擁戴。可是,在這個排名變化的背後,他也隱隱感到了一股潛流,一股冒著酸臭氣的潛流,在人們中間悄悄流淌。他擔心這股散發著酸臭氣的潛流,腐蝕和汙染了報社的環境。
喬華邦的擔心,僅僅是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