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夢初醒,方知現實竟是這等的讓人心生寒涼。蘇歡扶著床沿坐起身,看著窗外漸亮的天色,嗓音暗啞的喚了婢女進來。
進來的婢女見到床榻上那隱約沾染的血跡十分驚詫,在看夫人嘴角的鮮紅更是驚慌,可是不等婢女開口,蘇歡已經詢問出聲。
“公子在哪?”
“回夫人,公子在書房呢。”
蘇歡點點頭,艱難的起身下床,捂著胸口呼吸不暢,可即便如此,她還是搖晃著推門出了去。
去往書房的這條路她早已熟悉,熟悉到閉眼都能知道方向。一步一步,沒走一步,她的心中都在滴血,都在,灼疼。公子,你可知,蘇歡有多難過,你可知,蘇歡有多捨不得?
蘇言明果然在書房,不僅他在,楚毅也在。看見她突然推門進來,兩人都是一愣,楚毅已是眉頭皺起,神色緊張。
“蘇歡……”楚毅幾分猶豫著開口。
“楚毅哥哥,我想與公子單獨說幾句話,可以嗎?”
怎麼會,不可以呢。楚毅繞過她離開,關門時目光落在蘇歡的背影上,十分的憐惜。他想,他楚毅在如何自負,可是對於蘇歡,他總有歉疚。
書房中一時無聲,蘇歡看著書桌後的公子菱角分明,俊如仙姿的面容,眼中酸澀,卻是半滴眼淚都流不出。
“公子……”
蘇言明拿書的手一抖,為她那聲悽然無比的聲音。他抬目,看見明顯蒼白的她,心中抽痛。他心中隱約知道,怕是今後,他與她在沒有了並肩的機會。顫厲,害怕,可不及對她的在乎。
“你有何事?”他依舊如平常般冷麵,眼中也再沒了蘇歡所熟悉的溫情。蘇歡漫步靠近,與他隔著一張桌子的距離,兩相對視。
“公子,蘇歡與你一起,已經十八年了呢。”剛剛過去的春節,是她與他在一起的第十八個年頭,蘇歡已經在人界,待了整整十八年了。她也從一個懵懂無知一門心思想要報恩的幼崽變成了如今為情所傷,嚐遍冷暖的大姑娘了。
蘇言明並不回話,若是蘇歡再細心些,便能看見他顫抖的肩膀已經神色的痛苦。可是,蘇歡視線恍惚,仿若陷在無端的回憶中,未曾注意到他的失態。
“從我被夫人撿到養在蘇府到如今,一晃竟然過去了十八年。”她輕嘆,竟然還淺淺的扯出一絲笑意來,“我知道在蘇府這麼多年,外面有無數的人都羨慕著我,羨慕我的好運氣,能夠與公子一起生活,能夠與公子那般親近。”
她的語氣輕柔,一字一字說的清晰,神色是蘇言明從未見過的專注。他心底有些喘不上氣,沒有半分力氣去與她對話。
“我是真的很幸運啊,被公子保護的滴水不漏,在蘇府過著大小姐的生活,多少人幾輩子都求不來的日子,卻因為公子,我享受的那麼理所當然。因為太過幸福,我才會對情之一字從未深想……可終究,還是嘗過了,嘗過了那麼甜蜜,卻也苦澀的情愛。”
她笑,眼中有淚,是緩慢凝聚而來的傷心。
“我會愛上公子,想來是在正常不過的事情吧。公子你那麼好,又怎麼會有人不喜歡呢?你對我好,說喜歡我,還娶我為妻……我每每想到都會覺得有種不真實感,這樣美好的事情,怎麼會發生在我身上呢?我又怎麼配得上公子你呢?果然,不該發生的事情即便已成事實也總有變故。既是公子點頭,我想,那劉小姐確實是比我更加適合公子你的,因為,我相信公子。”
“蘇歡……”
“公子你不要說話,你一說話,我就沒有勇氣在開口了。”蘇歡握緊雙手,努力想給自己一點慰藉,“我說過的啊,我總會讓公子如願以償的嘛。太子賜婚,公子又喜歡,那麼還有什麼好猶豫的呢,終歸,我是希望公子好的啊。如果那劉小姐是公子喜歡的,蘇歡離開,心甘情願。”
蘇言明終究放下了手裡的書,他說不出一個字。站在他面前的姑娘,是他心愛的姑娘,是他名義上的正妻,是他發誓要守護一生的唯一。可是現在,傷她到如此地步的,卻是他這個口口聲聲說喜歡的男子,讓她放棄一切留下的男人。
“公子,休了我吧。”
她笑,一如以往般乾淨,純粹。笑顏如花,潔白無瑕,是蘇言明最愛的樣子。
手指顫抖的厲害,可他還是面上鎮定的拿起筆,鋪平了紙張開始動筆。蘇歡的視線落在他握不住筆的指尖上,終究是沒忍住,掉下淚來。她想,有這麼一個瞬間,她也足夠了。有公子曾為她的難過,真的夠了。
休書,妻子犯錯,夫家難容方才會被休棄。他的蘇歡,得所有人的喜歡,是他生命中的重中之重;如今,他要親手休棄,何其艱難。可是再難,他都要做。
不過幾筆,蘇歡便收到了她人生中的第一張休書,由她心愛之人所寫,斷絕了她與蘇府的一切聯絡。
“我將蘇記已全部轉移到你的名下,你以後……”
“我不要。”蘇歡急忙打斷,她掩去面上溼痕,說的輕描淡寫:“你知道的,我本來就沒什麼頭腦,蘇記交到我手上怕也只有倒閉關門的份。我不想把公子的產業給弄沒了,我不要。”
“不行。”
“如果公子是擔心我以後日子的話,蘇歡就先行謝過了。我想過了,反正我孤身一人在哪都一樣。聽聞西涼的今闌山宛若仙境適合長住,且那裡的人都十分和善,倒是很適合我這樣性子的,我準備,去那裡生活。”
蘇言明眉間一動,已是幾分不對:“西涼與南辰相隔甚遠,為何要去那裡?”
相隔甚遠?蘇歡神色複雜,她看見蘇言明手下的那張休書,微微俯身拿過。上面的墨汁已幹,撲面而來的是淡淡的墨香,讓她不免心中一蕩。
“公子,你已經休了我,我便不再是你的妻子了。從今以後,你我在沒有任何關係,我去哪,做什麼,都是我自己的事情。我從未一人出過門,這一次,我想給自己一個機會,一個離開你,自己生活的機會。”
這一番話,讓蘇言明再也說不出半個字來。他丟開手裡的筆,目光落在蘇歡精緻的面上,猶豫許久,還是問出聲:“什麼時候走?”
“就在這兩日吧,我也沒什麼可收拾的,我所擁有的一切都是公子所給與,所以,除了一個人,我也沒有別的行李。”
“不帶東西怎麼行?”
蘇言明蹙眉的時候,蘇歡永遠都不敢直視。可是這一次,她目光淺淺的望著他,沒有一絲一毫的退卻。
“公子,這一次你就答應我的任性吧。你知道的,我那麼喜歡公子,若是帶著蘇府的東西出門,觸及那些東西我怕是無時無刻都要想著公子將我休棄的事情,我會難過的。”
蘇言明哽著喉嚨,看著她故作輕鬆的樣子,心痛的無以復加。
“公子,此次一別,你我今生就在無見面的機會了。”
她不會回頭,因為她不能回頭。她想公子幸福,想要公子子孫滿堂。公子一旦與那劉姑娘成了親,她便再不會出現在他們面前,她會在世界的某一角落,誠心的祈禱公子一世平安,閤家歡樂。
她將那小小的紙張好生的疊好,放入袖中,在抬眉時笑意盈盈,若非眼中的溼潤,半點也看不出她的心傷。
“我,走了。”
是真的要走了,這個地方,教會了她世俗,教會了她情愛,卻沒有教會她,如何才能不傷心。
她轉身,背影筆直,透著蘇言明的幾分姿態。步子不大不小不急不緩,是他一手教出來的,成長。
推開門,門外站著的楚毅面上早已一片溼痕,他扭頭不在看蘇歡,可是顫抖的肩膀卻告知了蘇歡,他在為自己難過。
蘇歡站在他面前,揚起小臉笑的明媚:“楚毅哥哥,蘇歡要走了,這一走,我想也是再沒了見面的機會,你可要好生保重呀。”
若是以往楚毅聽到這話,定是要狠狠責罵她在堅決讓她留下來的。可是現在,他說不出挽留的話,也,不能說。
蘇歡知道楚毅的為難,雖然是對自己很好的大哥哥,可終究,也是公子的屬下。
“楚毅哥哥,以後沒有我在身邊,你要常常告訴公子,事情總是做不完的,讓他不要為了事物忘記了用膳休息;還有府中有張媽張羅一切都好,張媽對公子盡心盡力,讓公子對張媽也照應些;老爺夫人年歲已大,如今公子身在南辰,若是可以讓公子將老爺夫人接回身邊吧,沒有什麼比兒子在旁更加讓老人欣慰了。再者,公子即將要娶那劉小姐,想來不久就有小少爺在府中蹦躂,老爺夫人,會無比高興的。”
“好……”
楚毅的應答,終究讓蘇歡那一點的顧慮,煙消雲散。這一次,她的離開,在沒有了後顧之憂,也再沒了,回頭的可能。蘇府,公子,這裡一切的一切,都將消失在她的生命中,成為過往,成為雲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