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龐善祖坐在躺椅上,閉著眼聽京戲。龐天德坐到小桌邊說:“爸,這麼著不行,我看著彆扭。我得給紀子找個工作,她不能這麼年輕就成了家庭婦女。”龐善祖說:“咱的錢夠花了,不找也行啊,上班多累!”
龐天德說:“現在講婦女解放,她這麼著,不成咱家保姆了嗎?”紀子聽到這話,走過來說:“天德君,忙家務就是我的工作啊,日本女人都不出去工作的。”龐天德說:“你既然留在中國了,就得按中國的方式生活,懂嗎?中國的女人都要出去工作的。”龐善祖閉著眼說:“看看再說吧。她漢語說得不好,外面又沒朋友,出去上班,別人會欺負她。”
龐天德在工廠表現特別突出,廠裡要給他上報省標兵,而且還讓他當大班的班長,整個底盤車間也只有三個大班長。當晚,紀子特意為他做了一桌菜,還鞠躬道:“天德君,恭喜你當了領導——”
龐天德笑道:“什麼領導啊?難為你還會說這個詞兒,一個小工頭而已。來,你不想敬我酒嗎?”紀子說:“這,可以嗎?在日本,女人是不可以和男人一起喝酒的。”龐天德說:“又提你們日本,這是中國,婦女解放了。”紀子端起一杯酒,臉笑成一朵花:“那,我就敬酒了。天德君,祝您,步步高昇!”龐天德也很高興:“咦?這詞兒你也學會了?來,謝謝紀子。”
紀子轉過身子把酒喝下。龐天德說:“別那麼喝,像我這樣,大大方方地喝。”龐善祖慨嘆:“哎呀,這要是留在部隊……”龐天德說:“爸你又來了。來,喝酒。這不是挺好嘛,人要是努力,在哪兒都一樣。”
紀子自己倒酒喝著:“天德君說得對,你好好地工作,我好好地做飯,乾爹好好地養身體,我們都好好地,前途大大地……”
龐天德笑開了懷:“這丫頭,咋日本話都上來了?你喝得太猛了,慢點兒啊!”“還有一個菜呢,你們等著啊!”紀子說著站起來,輕輕搖晃著走向廚房,嘴裡哼著日本小調。
龐善祖說:“她高興,就讓她喝點兒。唉,也是大姑娘了,咋辦哪!”龐天德說:“上次我拿來那兩張照片,你也沒相中。”“就那樣的小夥子,趕不上你一半。”“爸你咋老拿我比?這可是兩回事。”龐善祖有意避開,起身道:“行了,我不能多喝,屋裡歇著去,你倆慢慢喝吧。今晚月亮還挺好。”
夜,漸漸深了,老屋牆根裡的蛐蛐在歡快地唱著小夜曲。兩人還在喝酒,都已半醉。龐天德比紀子還清醒些,他比比畫畫地講著:“咱們這兒見不到那樣的原始森林,多大呀,進去轉三圈,準找不到回來的路。娜塔莎就把我放到那麼一個地方,讓我自己往回找。你想想……”
紀子驚叫:“天哪,天德君還說她對你好,這是什麼好啊?要是你讓狗熊吃了怎麼辦?我就見不到你了!真是的,這是什麼樣的女人啊!”
龐天德說:“那是訓練,必須那樣做……”龐善祖出來說:“時候不早了,收了吧。”紀子頭一低,趴到桌上嘟囔著:“這女人可真壞……”龐善祖說:“快,把她抱屋裡去,讓她睡下。”龐天德把全身軟乎乎熱乎乎的紀子抱起來,紀子偷偷笑了。龐天德像個大哥哥,把紀子抱進她的房間,放到**,給她脫鞋、擦臉、蓋被子,然後拉窗簾等等。忙乎一陣兒,他鬆了口氣去開門,門卻在外邊鎖上了。他搖搖頭,真是哭笑不得,只好把後窗開啟跳出去。
龐天德收到娜塔莎的來信,高興得差點要跳起來,急忙坐在庫房的陰面看信。
親愛的瓦洛佳:
我的老夥計,我的子彈,我的伏特加,我的密碼,我的降落傘,我的戰場上的風,我終於收到你的回信了!你的信像一劑救命的藥,把我救活了。在收到你的信之前,我是死的,我生不如死,我活著已沒有任何意義。我得到你的死訊(請原諒我用了這個詞)之後,我就是死的。我去了海東,雖然得知你沒死,但是看到你和紀子在一起的證據之後,我也是死的。我徹底地絕望了!真要謝謝基米洛夫同志,他終於把我的信親手交給了你,我才有了你的訊息,我才有了活下去的理由。我相信你說的,沒有跟紀子在一起的話,雖然我看到了證據,但那畢竟是你不在場的情況下,畢竟不是你親口告訴我的,我知道,我的龐不是個撒謊的人。紀子殘酷地阻斷了我們的聯絡,居然說你死了,又製造了假象來欺騙我。這個日本女人,真是太狠心了!龐,你生活在這樣一個女人身邊,我真是替你擔心。她為什麼還不找男朋友?難道真的要把你從我這裡奪走嗎?龐,我知道你經受著多麼大的考驗……
不能再等了,龐天德開始實打實地給紀子介紹物件。第一個是高大魁梧的小鄭。小鄭走後,紀子笑著說:“他,脖子那麼粗,鼻子那麼大,才這麼年輕,就這麼胖,要是到了四十歲,不得成了大胖子?去日本倒是可以當相撲了。對不起,我不該對一個男人這樣說的,很不禮貌。可是他……”龐善祖瞪著兒子說:“你看你挑的這個人,我都不願意說你!”
龐天德給紀子介紹的第二個物件小宋是個瘦小的小夥子,襯衣領子扣得一絲不苟,褲子上有褲線。他開口閉口不離媽媽,好像還沒有長大的孩子,典型的戀母情結。龐善祖很不滿意,紀子樂得聽乾爹的。
紀子“罷工”了。吃過晚飯的碗筷她不收拾,坐到房頂上數星星。龐天德喊:“紀子下來吧,有什麼事下來說。”紀子從房頂下來,到自己屋裡拿了臉盆接水,又回到屋裡,“咣”的一聲關上門。不一會兒,紀子頭上搭著毛巾,端著臉盆,腳穿木拖鞋呱嗒呱嗒走到水槽前,“譁”地把水倒了,又接水洗毛巾。
龐天德說:“紀子有什麼想法,你可以說嘛,要是覺得小宋也不好咱可以換啊!”紀子不吭聲,接滿一盆水,呱嗒呱嗒走回去,又把門“咣”的一聲關上。
早上,紀子睡懶覺不準備早餐。龐天德出去買了油條和豆漿,紀子伸著懶腰出來,坐到桌前說:“哈,豆漿油條,怎麼沒有小包子?還有小鹹菜和腐乳,這都是乾爹離不了的。天德君,在廚房裡,快去拿。”
龐天德不高興了:“紀子,為什麼不做早飯?有什麼事好好說嘛!”紀子說:“天德君,我是讓你們提前體會一下把我嫁出去以後的生活,我走了,你們爺兒倆不就是這樣嗎?請原諒,我不得不這麼做,你們不親身體驗是想象不到的。對不起。”龐天德瞪著眼睛看龐善祖:“她還說對不起!”龐善祖悶頭喝豆漿。
龐天德說:“紀子,這是你的終身大事,不滿意可以接著找嘛,你這是幹什麼?”紀子說:“天德君,我不是很給你面子了嗎?”龐天德說:“給我面子?是給你找人啊!你用不著給我面子。再說,這又不是面子不面子的事。”紀子說:“那好。”龐天德問:“好什麼?”紀子說:“不知道。”
這次給紀子介紹了個日本人吉野。吉野西裝革履,人很精神,一進院子就把禮盒遞給龐善祖,用漢語生硬地說:“薄禮的一點點,請收下。”紀子在一邊冷冷地看著。龐天德說:“紀子,到你屋裡去談吧。”紀子說:“不行,就在外面,我的屋子不讓外人進。”龐天德小聲說:“注意點禮貌!”紀子故意大聲說:“哦,要注意禮貌。好啊,來,請坐。”當然,還是話不投機,沒說幾句紀子就連推帶送地強行打發了吉野。
龐天德說:“這日本小夥子不錯啊!”紀子冷冷地說:“天德君,看來,你是鐵了心,要把我從這個家裡趕走,是嗎?什麼辦法都用上了,還找了日本人。真是,辛苦你了!”龐天德說:“怎麼能這麼說?你是大姑娘了,該找婆家了啊!”
紀子仍冷冷地說:“請原諒我說這樣的話。找日本男人,我也用不著上中國來找啊!天德君,對不起,我的事,不用你操心,我自己來吧。”
紀子真的自己找物件了,一連找了好幾個都不成。她還託隔壁的田嬸幫著找,照片看了一張又一張,沒有一箇中意的。
龐善祖說:“紀子啊,那麼多小夥子,你怎麼一個也看不上?你到底要找個什麼樣的啊?”紀子說:“乾爹,我怎麼覺得誰都不對勁呢?我真是煩死了!哦,對不起,不該跟您說這些的。”“乾爹看出來了,你呀,是處處拿天德比,看誰都不如他,是吧?”“乾爹,你怎麼知道?”
龐善祖哈哈笑著說:“我啥歲數了?什麼事看不出來?都打年輕時過過。唉,這也不怪你,是天德這小子太沒福分了,愣是看不到你的好。”紀子說:“乾爹,我找不到物件,天德君會生氣的,我不想讓他生氣。”龐善祖說:“他敢!買螃蟹還得挑挑好看的呢。甭管他,順其自然,聽憑天意吧。”
龐天德在工廠裡幹得真是如魚得水,他自修了夜校大學的課程,刻苦鑽研,為車間搞了四項技術革新和裝置改造,大家都覺得他很了不起,他被授予全省生產標兵稱號。在廠裡開的表彰大會上,他胸前戴著紅花,走到麥克風前,拿出幾張紙,念祕書給他寫的發言稿。他才唸了幾句,就把稿子放到一邊說:“嗨,這稿子是請別人寫的,我念起來有點彆扭。說像領導作報告吧,可我是個工人;說像工人自己發言吧,又像領導作報告。兩邊都不對。我還是自己說吧,說點實在的。”臺下的人哄地笑了,大夥熱烈鼓掌。
白副廠長的女兒白愛紅一邊笑著鼓掌,一邊欣賞地盯著臺上的龐天德。回到家裡,白愛紅對白副廠長說:“爸,給你個任務,瞭解一下龐天德的情況。”白副廠長問:“哪方面?”白愛紅有點不好意思:“就是,家裡的唄。”
白副廠長哈哈笑了:“不用瞭解,我早看過他的檔案了。嚴格地說他沒檔案,只有進廠時的一張登記表。當過兵,受過傷,復員下來進了工廠。未婚,家中一個老爹,是個紅色資本家,還收養了一個日本遺孤。愛紅,有什麼想法?”
白愛紅笑道:“不知道。”白副廠長說:“嗯,一般來說,不知道,就是心動了,或者是心亂了。愛紅,你挺有眼光,我們廠領導班子正準備研究破格提他為車間主任。這小子,有頭腦,也能幹,雖不是科班出身,但對技術有一套,好好幹有前途,就是有點個性。”白愛紅說:“有個性也不是什麼不好,男人沒個性就太面了。”白副廠長點頭:“哦,我明白了。”
白副廠長開始為女兒行動了。他把龐天德叫到自己辦公室,先扯一陣子工作,鼓勵一番,然後很自然地問:“你還沒女朋友吧?”龐天德點頭又搖頭。
白副廠長笑道:“到底有沒有嗎?算了,不好意思說,不問了。我女兒白愛紅,在省工業局當翻譯,跟你一樣,也是個大齡青年。那天聽你作報告,很感動,想和你交流交流。”龐天德問:“交流什麼?”
白副廠長說:“傻小子,交流嘛,不就成朋友了?交流深入了,關係就發展了嘛!還用我說嗎?”龐天德忙搖頭擺手:“不行,廠長,我有女朋友了。”“嗯?是真的?誰呀?”“這個,這個……”龐天德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白副廠長說:“年輕人,白愛紅可是我的女兒,她的要求很高,一般的男青年她看不上。她想和你交流,是跟你有緣分。”龐天德說:“知道,廠長,我真的有了。”
白副廠長停頓了一會兒說:“有個訊息,不該跟你透露的,現在給你透個風……廠裡準備提拔你為車間主任,只是還沒開會討論定下來……啊,怎麼樣?跟我女兒約個時間見見吧?”“白廠長,我真有女朋友了,哪能再跟別人交流?那多不好。主任的事,我也難以勝任,謝謝您關照。沒別的事,我去幹活了。”龐天德說完徑自走出辦公室。白副廠長愣愣地看著關上的門自語:“小子,我還沒說完話你居然敢走!”
得罪了白副廠長,龐天德當然不會有好果子吃。在討論龐天德任車間主任的廠領導會議上,賀書記說:“龐天德是省裡的標兵,人很正直,鑽研技術,又有組織能力,考察他的時候,聽說當班長抓生產也有一套。領導一個車間,對他也是個鍛鍊,沒準以後是個好苗子。”白副廠長說:“我看,還是再放一放吧。我覺得他的優點和缺點都很明顯,個性太強了,說話也不太注意政治。聽說上次作巡迴演講,都脫稿了,敢自己講。”
表決時,只有白副廠長一個人沒舉手。廠長說:“通過了吧。任命龐天德為底盤車間主任,主抓車間全面工作。”白副廠長說:“我保留意見。聽說他家還養了個日本女孩子,歷史上是不是有問題啊?還沒查清楚?”
賀書記笑道:“老白,你不是很賞識他的嗎,這是怎麼了?他爸爸那麼大個紅色資本家,都沒有問題,一個日本女孩子,能有什麼?算了,就這樣吧。”
會議最後一個議題,是選拔幾位優秀的年輕幹部到哈爾濱軍工大進修的事。賀書記看了初定的名單說:“龐天德現在也是中層幹部了,我提議把他加上。他懂技術。”
劉祕書給龐天德一張表說:“去哈爾濱軍工大進修,有你一個。把這個表填上,下午去小會議室開會。”龐天德高興得呆呆地自語:“哈爾濱,哈爾濱,娜塔莎,娜塔莎……”他急忙抽空給娜塔莎寫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