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娜塔莎:
我心中的女神,我的最愛,我可愛的教官,我的老夥計,我的小奶牛,我的夜鶯,我今天懷著萬分惶恐的心情,給你寫信,請求你的寬恕。所有的經過我都知道了。我不想做更多的解釋,這一切都是紀子計劃的,都是她的惡作劇。我只告訴你兩個事實:第一,我沒死;第二,我沒跟紀子結婚,也沒和她在一起。我還是原來的我,還是你的老夥計,還是你的戰馬,還是你的長靴,還是森林裡一棵筆直的樹,還是你軍裝上的一粒鈕釦,還是愛你的龐。我說過,這誰也改變不了!我真沒想到你會來中國,真不敢相信你會為了死去的我而跑來,我真正明白了你的心。我的娜塔莎,我也跟你一樣,選擇了工廠。我喜歡機器,我熱愛這個工作。可是沒有你,我還是覺得生活沒有意義,機器聲不是那麼動聽,出來的成品也不是那麼好看,就連食堂裡的大饅頭和豆腐湯也不那麼好吃。娜塔莎,你如果能原諒我,給我回信的話,就按信封上的地址,寄到工廠吧,不要再往家裡寄了,免得出錯……
夜晚,繁星滿天。龐天德在房頂上坐著,紀子在廚房裡收拾好碗碟,也悄悄上房,坐在龐天德身邊,給他披了件衣服說:“我知道我做得不對,給她回過信,我心裡也不安,我都準備在你走之前告訴你的。知道嗎天德君?我在救你。乾爹說他不抱希望了,可我不能失望,我得救你。所以,請你原諒。”龐天德不語。
紀子繼續說:“知道你討厭我,可我又回不去日本,我沒地方去,我還得照顧乾爹,除非我死了。那個話怎麼說的?眼睛不看見,心裡面不煩。”龐天德說:“不會說別瞎說!”
紀子說:“求求你真的一下把我扇到海里去吧,那樣的話,我就自己漂回日本,不煩你了。”她看龐天德沒有反應,就起身站在屋脊上,“天德君,你說,從這個房子上掉下去,能不能摔死?”龐天德吼一聲:“坐下!”
紀子張著手,搖搖晃晃走向房頂的邊上:“這麼高,不死也是個半死吧……”她向下望了一眼,暈了一下,叫了一聲,搖晃起來,腳下一歪,人倒了,順著瓦片往下滑。龐天德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他自己的腳鉤住了房脊,兩個人的身體在房頂上連著。
龐天德說:“你作什麼作?我都不說你了,還作!”紀子帶著哭聲說:“天德君,你放手吧,我下去,你眼不看見,心裡就不煩了。”“閉嘴!你給我抓住,不許鬆手!”龐天德抓住紀子的另一隻手,一邊艱難地把她往上拉一邊說:“要想死也別死在這裡,好像我們多欺負你似的……”
夜漸漸深了,龐善祖和龐天德的視窗都黑著,紀子屋裡和廚房裡的燈亮著。龐善祖披衣出來,推開紀子的門看看,又推開廚房的門看看,然後敲著龐天德的房門喊:“天德!紀子不見了。”龐天德跑到廚房一看,桌上擺著兩個空酒瓶子,著急地說:“她喝了不少酒,看樣子是非作出點事兒來不可!”龐善祖更急了:“快找找吧,別真出點什麼事!”龐天德推起腳踏車急忙出了院門。
海風不太大,但仍能聽得見陣陣濤聲。月光半明半暗,剛好看得見離岸不遠的海水,看得見紀子只露在水面的肩膀和頭。她還在慢慢往水裡走,還對自己說:“媽媽,爸爸,我回來了。我想你們了,我就回來了。那個天德君,他不要我,我用盡辦法,把心都掏出來了,可他還是不要我。我沒有任何希望了,我找你們來了,我要回家。你們不要關門,把門開啟,把燈亮著,要等著我啊——”她的頭漸漸隱入海水中。
龐天德騎車在海灘上狂奔,嘴裡大喊著:“紀子——紀子——”車輪壓到了一個東西,他折回來,跳下車看,是紀子的一雙鞋。他拿手電筒往海面上照著,喊著,同時脫了衣服和鞋,跳入海中。龐天德從海水裡救出紀子,在地上點起一小堆篝火,扶著紀子,讓她肚子頂在車座上,彎腰往外控水。
紀子囈語著:“請別動我,讓我漂啊漂,回日本……”龐天德敲著她的背:“吐,快吐!”紀子還在半醉著,龐天德給她披上自己的乾衣服,扶她坐到篝火邊。
紀子說話還不太清楚:“天德君,對不起,把你吵醒了。你怎麼知道,我要回日本?”龐天德在火邊烤著兩個人的溼衣服說:“回什麼日本,你差點淹死了!告訴你,下不為例,再有這事……”“再有,那怎麼辦?”“再有,把你送軍管會去!”紀子愣了一下,酒醒了,嗚嗚哭起來。龐天德哄小孩似的說:“喂,不是真的,哭什麼哭?你聽話就好了。”
紀子痛痛快快地哭了一會兒,平靜了,她擦了把臉說:“天德君,我不哭了,哭好了。咱們說說話吧。這樣的夜晚,這樣的環境,多好啊!”龐天德說:“就是嘛,說吧。”“我就是想家了,想我的爸爸,想我的媽媽,想我家的小院,院子裡有兩棵櫻花樹,每年到這個時候,就是櫻花盛開的時候,我們坐在榻榻米上,拉開門就能看到。爸爸喝酒,我和媽媽喝茶,聽著廣播裡的櫻花歌,真美呀——”“都是戰爭鬧的,讓你有家難回。”“可是,我不遺憾,雖然想家,但一點兒都不遺憾,也不悲傷。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有你!”
龐天德說:“紀子,咱們換個話題吧。”紀子說:“天德君,那年,從我病好了,睜開眼睛,第一眼看到你那時起,我就覺得跟你很親近,就覺得離不開你了,就想依賴你。媽媽也說,你是個靠得住的男人。其實,我是……我說愛上你,你會原諒我嗎?這就是中國話講的緣分吧?”
龐天德說:“紀子,既然你不換話題,我也跟你說說心裡話。你也知道,早在和你認識之前,我就已經和娜塔莎相愛了。我們在出生入死的過程中相愛,這個感情,是不能改變的,你懂嗎?”紀子說:“那,我對你的這個感情,也是出生入死的,也是不能改變的,對嗎?”“這不一樣,因為我的感情已經在別人那裡了,你就不能再對我有感情了,懂嗎?”“不懂。”
龐天德說:“怎麼跟你說呢?你看啊,我和娜塔莎,我們有過很多次的約定和承諾,在戰場上,在生死攸關的時候,在她離開中國的前夕,都有過。我們這一生,一定要想盡辦法在一起,至於能不能在一起,也要看機會和命運,這是不能改變的。你也看到她的來信了,她一直都在等我,堅守著愛情,瓦茲洛夫那麼熱烈地追求她,她都不為所動。你想,我要是在這個時候拋棄她,忘掉她,我還是個好男人嗎?這樣的男人還值得你愛嗎?”紀子說:“天德君,我聽懂了,我很感動。既然這樣,你就讓我回到日本去吧,還救我幹什麼呢?”
龐天德說:“死是不可以的!生命最可貴,你要好好活著,以後,你要是回日本了,就找個日本男人成家,那是你父母的事了。你要是回不去日本,我就給你找個好男人,過日子,生孩子。我們龐家,就是你的孃家。”紀子抱緊了臂膀說:“唉,說得我好冷啊。”龐天德遞過一件烤好的衣服說:“把這個也披上。”紀子搖搖頭:“不是身上冷,是心冷。”
龐天德為了紀子的事又來到了軍管會,還是上次接待他的那個軍官對他說:“我們也沒閒著,也在找。可是找不到證人,只好慢慢來。”龐天德追問:“要是一直找不到呢?其實,現在已經看明白,基本是找不到了,沒人能證明她跟那案子有沒有關係。”
軍官說:“要是找不到,我們就不能放她走。”龐天德問:“那她怎麼辦?”“你們不是收養了她嗎?等吧。”“可是,查不清,民政局也不給辦正式手續呀!”
軍官說:“她在你家生活了這麼多年,這是事實,你們只好一直管下去。民政局那邊,以後我們會和他們協商。請回吧,我很忙。”
龐天德回家把去軍管會的情況講了,龐善祖說:“又碰釘子了?紀子,別怪乾爹說話直,你怕是難回日本了。”紀子說:“那我就不回了,沒關係的。”
龐天德說:“紀子,哥哥要給你物色男人了。你要是回不了日本,就得在這兒成家。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嘛。”
紀子認真地對龐天德說:“就算天德君是哥哥,哪有哥哥沒結婚,妹子先結婚的呢?”龐天德瞪眼:“你這丫頭——”
星期天,龐天德還挺忙乎,剛吃過早飯就伏在桌前看圖紙,寫寫畫畫。紀子在他的屋裡跪著擦地板,她直起身擦一把汗,脫去上衣扔在椅背上,裡面只穿了個小背心,露出雪白的肩膀和胳膊,胸前鼓鼓的十分顯眼。
龐天德回頭看了一下,不由得心裡一動,趕緊又轉回去。他想想還是不對勁,就又回頭,拿起椅背上的外衣說:“喂,把衣服穿上!”紀子豔麗的臉上綻開甜美的微笑:“不穿了,天很熱的,我已經出汗了。”
龐天德把衣服扔在她身上說:“那也不行!這是我的房間。”紀子笑問:“為什麼?”“男女有別,全世界都一樣。”紀子站起身,由於衣服小,**的曲線清晰可見,她毫不介意地說:“噢,是說這個呀。天德君,我們是一家人啊,在日本,一家人什麼都不避的,洗澡都可以在一起的,何況我還穿著衣服哪!”
龐天德目光躲著她的身體說:“可這是中國,同志!你看看你這個樣子——行了,以後我的房間我自己收拾,不用你來。”紀子穿上衣服說:“天德君,請你原諒,你要是覺得不好,我穿上就行了!請不要趕我走。我給你收拾房間,很快樂,請別剝奪我這個權利。”龐天德無奈,只好走出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