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子到底闖過了鬼門關,這幾天能在院子裡溜達了。這天,紀子拄著棍子,在秋日的陽光下艱難地來到廳堂問道:“叔叔、嬸嬸,我怎麼到你們家了?我的父親呢?”龐善祖說:“你爹回國了。孩子,你撿了一條命啊!你病得厲害,走不了啦,你爹只好把你託付給我了。”紀子說:“哦,我知道,您是天德君的父親,您是他的母親,你們救了我,是這樣嗎?”龐母說:“你的命大!”
紀子給龐善祖夫妻跪下說:“叔叔、嬸嬸,你們是我的救命恩人,紀子謝謝你們,我不會忘記你們的恩德的!”龐母扶起紀子:“快別這樣,折我們老兩口的壽呢。”龐善祖說:“謝謝我兒子吧,那一天,不是他一句話,你早就被埋了。”
紀子忙問:“您的兒子?天德君嗎?他在哪裡?”龐善祖指了指對門:“就在西廂房,他也重病在身。”紀子說:“我去看看他,向他當面道謝。”
紀子由劉媽扶著走進龐天德的屋子,她站在炕邊,不斷地鞠躬:“天德君,謝謝您的救命之恩!在哈爾濱您救過我,今天又是您救了我,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您的恩情我一輩子也報答不完,謝謝了……”龐天德笑道:“紀子姑娘,別鞠躬了,你晃得我頭暈,坐下吧,說說話兒。”
紀子坐下半拉屁股,龐天德說:“往裡坐,你這樣不累嗎?”“哎。”紀子挪了挪屁股。龐天德又說:“再往裡點,我吃不了你。”紀子笑了:“天德君真幽默,您是我的恩人,就是把我當壽司吃了,我也是心甘情願的!”龐天德說:“拉倒吧,別噎著我。”紀子“撲哧”笑了。龐天德問:“你笑啥?”紀子說:“我在想,您要是吃我,噎著了會是什麼樣子。”
龐天德問:“紀子姑娘,除了你父親,你在日本沒有親人了嗎?”紀子的臉陰沉下來:“沒有了,我的家在廣島。”靜默了一會兒,龐天德問:“紀子,我們認識很久了,一直沒有好好談談。你是啥時候到中國的?”紀子說:“‘九一八’之後跟我父親來的。我在國內念護士學校,來到中國後,就進了海東的陸軍醫院。那年我到黑龍江看望哥哥,咱們是第一次見面……”
龐天德打斷他:“我知道,你是個善良的女孩,參加了反戰同盟。以前你幫助過我們,也因此受了不少苦,我們都很感謝你……”紀子說:“不,我應該感謝您,是您兩次救了我的命!”
龐天德說:“救你也是應該的。你也知道,我和你父親很熟,你既然到我家了,就安心住下,我們一定會善待你,如果有機會,回國找你父親吧。”紀子說:“天德君,我餘下的生命是您給的,無論如何報答都不為過。我是護士,讓我來照顧你吧,我會讓你恢復健康的。”“那就謝謝了。”
浪濤拍打著海岸,濤聲激盪著娜塔莎的心。她抑鬱地面對大海站立著,心情久久不能平靜。瓦茲洛夫來了,他關切地勸慰道:“娜塔莎,你的瓦洛佳走了,但是,生活還要繼續,你不能這樣消沉。”娜塔莎說:“是的,生活還要繼續,但是在我的心裡,今後的生活將是沒有色彩的。”
瓦茲洛夫看到了娜塔莎脖子上掛的火石墜兒,好奇地問:“娜塔莎,你的脖子上為什麼掛著一塊石頭呢?它不是寶石,很醜陋,如果你喜歡,我可以送你一條寶石項鍊。”娜塔莎說:“不,這是瓦洛佳留給我唯一的遺物,這是火石,任何寶石都沒有它珍貴。那一年,我們在東北完成了特遣任務回蘇聯,在密林裡迷了路,瓦洛佳用它取火,我們才沒凍死,這不是石頭,是瓦洛佳一顆火熱的心!”
瓦茲洛夫說:“娜塔莎,你和瓦洛佳的愛情是在患難與共中建立的,我理解,但是我希望你儘快從這痛苦的思念中解脫,我會耐心等待的。”說著,把一封信交給娜塔莎,“這是哈爾濱來的。”
娜塔莎急切地開啟信,看過以後滿臉失望。原來是她給哈爾濱地方政府寫信詢問,731死難者的名單裡有沒有龐天德的名字,對方回信說沒有發現。娜塔莎說:“難道他無緣無故地消失了嗎?不行,我一定要搞清楚他的下落!”瓦茲洛夫說:“中國這麼大,你到哪兒去找啊?還是放棄吧。”娜塔莎思索了一會兒,突然樂了:“啊哈,我已經感覺到什麼了,我相信瓦洛佳沒有死,就藏在家裡,這是一個騙局,我會揭穿它的!”
紀子一連幾天衣不解帶地伺候龐天德,她端來一盆熱水,要解龐天德的衣服,給他擦洗身子。龐天德不好意思。紀子說:“在細菌部隊,不是天德君把我抱到太平間的嗎?”龐天德笑了:“你那時候都死了,咋會知道的?”紀子說:“其實我那時候還有知覺,在天德君的懷裡真溫暖啊,真怕醒不過來了呢!”龐天德只好由著紀子擺弄。
紀子撫摸著龐天德身上累累的傷疤,不由得哭了:“天德君,這些傷疤都是你在監獄裡落下的嗎?”龐天德說:“不全是,有的是第二次在細菌部隊。”“您又一次進了魔窟,竟然又活過來了,真是奇蹟呀!”
娜塔莎騎著大洋馬英姿颯爽地進了院子,她在院裡見到正在洗衣服的紀子,就走過來問:“嗯?你是誰?啊哈,是紀子啊!你怎麼在這裡呢?”紀子驚詫地說:“娜塔莎姐姐,是您啊,好久不見了,我……”她不知該怎麼回答了。
龐善祖聞聲走出來,趕快把娜塔莎讓進廳堂。娜塔莎一步三回頭,疑惑地看著紀子。她進了屋,還是問起紀子的事。龐善祖只好實言相告。
娜塔莎呵斥道:“你們不知道嗎?紀子是陸軍醫院的護士,不是一般的老百姓,你們不能私自收留,應當向警察局和蘇軍報告!”龐善祖嚇得哆哆嗦嗦:“娜塔莎,紀子在陸軍醫院是僱用的,沒有軍籍。另外我聽天德說,紀子參加了反戰同盟,為你們做過好多事情吧?你們可不能過河拆橋……”
娜塔莎忽然笑了:“乾爹,對不起,我不應該這樣和您說話。”龐善祖說:“沒啥,公事要公辦嘛,必要的時候,也可以大義滅親。”
娜塔莎聽出了話味,忍住沒發火:“乾爹,紀子雖然參加了反戰同盟,可是畢竟在陸軍醫院做過事,有功有過我們說了不算,還是送到日本難民營裡去吧,避免惹出麻煩。”龐善祖急了:“那可不行,紀子送來的時候只剩下一口氣了,好不容易才救過來,她現在身體還虛弱,送進難民營還有活嗎!”
娜塔莎說:“乾爹,您真是個善良的老人。好吧,我是來祭奠瓦洛佳的,不管她了,我們開始吧。”她祭奠過龐天德,抹著眼淚走出廳堂,看到紀子還在洗衣服,就走過去問:“紀子姑娘,你在給誰洗衣服呢?”紀子剛要回答,龐善祖急忙跑過來說:“啊,天德不是不在了嗎,留下的衣服沒人穿,紀子說她要乾點活,活動活動筋骨,我就答應讓她洗了。”第二天,龐善祖說紀子好得差不多了,讓她和家人一起吃飯。紀子看著龐天德的“靈位”,心裡不好受,吃不下飯。龐善祖就叫人把“靈位”暫時撤了。
這時,娜塔莎又來了,她剛要敲門,想了想又停下來。她看見院牆外的老槐樹有一根粗壯的枝杈越過院牆伸進院裡,就噌噌噌幾下敏捷如靈猴般爬上樹,然後從伸進院裡的樹枝上跳下來,躡手躡腳地走向廳堂。她突然出現在大家的面前大聲說:“啊哈,你們在吃好飯嗎?為什麼不邀請我呢?”
龐善祖嚇了一跳,要擺龐天德的遺像和供品已經來不及了。娜塔莎看著擺靈位的桌子問:“我的瓦洛佳呢?悼念活動結束了嗎?”龐善祖忙說:“不是結束了,是暫時告一個段落……”
娜塔莎激動了:“不!我親愛的瓦洛佳是你的兒子,也是你們人民的英雄,他是小貓小狗嗎?簡單表示一下就行嗎?我太傷心了!”龐母搪塞著:“天德再怎麼說也是晚輩,有我們老人在,不必長年供奉他的靈位。”紀子也亂摻和:“是啊,供奉亡靈是小輩和平輩的事情,讓老人供奉不合禮數,是我建議他們撤掉的。”
娜塔莎突然一拍桌子厲聲說:“不要說了,你們知道我是幹什麼的嗎?我曾經是八十八國際旅搞諜報的教官,還想欺騙我!說實話吧,我只要我親愛的瓦洛佳,他到哪裡去了?如果你們繼續欺騙我,我是絕不會客氣的!”龐善祖臉色發白:“我們沒有欺騙你,天德的的確確是不在了。”
娜塔莎滿臉怒氣:“不!我的瓦洛佳沒有死,是你們不喜歡我,故意說他死了,想斷絕我的思念。這是非常大膽的,也是非常愚蠢的!你們為什麼不喜歡我?為什麼?!”龐善祖還是不交代:“我們沒有說謊,也不敢,我的媽呀,誰惹得了你呀!你是誰?俄國大元帥的千……”
娜塔莎摸了摸腰間的手槍:“怎麼,就是不想說嗎?”龐善祖慌神了:“別!我說,我兒子就在廂房裡!”娜塔莎衝出屋子,奔向龐天德的屋子。龐天德還在昏昏地睡著,娜塔莎衝進屋子,撲過去緊緊地摟著龐天德,不停地狂吻,像啃一個大蘋果:“瓦洛佳,我親愛的,我知道,你不會死的,因為我們有約定!”
龐天德被啃醒了,他驚喜地說:“娜塔莎,是你嗎?你終於來了!知道嗎,我一直在找你!”娜塔莎熱情地訴說著:“瓦洛佳,我也一直在找你,你不知道,我是多麼想念你啊!”
龐天德說:“娜塔莎,我也想念你,但是沒想到你來到了海東。”娜塔莎哭著說:“我的瓦洛佳,任何人也不會再把我們分開了,等你的身體復原了,我會請求上級批准我們結婚的!”
娜塔莎領著蘇聯軍醫來為龐天德看病。軍醫說:“娜塔莎中尉,我已經作了詳細的檢查,你的瓦洛佳恢復得不錯,他的氣色多好,臉蛋兒多紅潤,像少女一樣。啊,多英俊的小夥子,我如果有女兒,會讓他給我當女婿的。小夥子,你不需要住院治療,要注意補充營養,還要保持愉快的心情。”
娜塔莎說:“我宣佈,從今天開始,我每天都親自給瓦洛佳做飯,做營養豐富的俄羅斯大餐。我還要拉手風琴給他聽,給他唱最動聽的俄羅斯歌曲,讓他保持愉快的心情。誰也不許干涉我的行動,瓦洛佳是功臣,他有權享受這個待遇!”
龐善祖在自己屋裡唉聲嘆氣。龐母說:“老頭子,愁啥?打破了頭扇子扇,娜塔莎願意嫁,咱就敢娶,你就叫他倆成親吧。”龐善祖說:“不行!只要有這口老氣兒,我就不能答應,等我撲騰得沒力氣再說吧。老婆子,兒子的婚事一定要聽我的,你一定要把紀子和龐天德撮合成!”
龐母拗不過老頭子,勉強答應:“好吧,紀子姑娘也不錯,雖說小鼻子小眼兒的,可是受端量,就怕以後養出的孩子也小眼睛,我就是喜歡大眼睛的孩子,娜塔莎的大眼睛多好看啊!”龐善祖說:“屁!眼睛大當飯吃啊?漏神!”
龐天德在房間裡幸福地哼唱俄羅斯歌曲,龐善祖和龐母走進屋子。龐母就按兩口子預先商量好的說起來:“天德,景惠沒福,早早就走了,爹媽心裡都挺難過。我和你爹都看好了紀子姑娘,紀子脾氣好,會體貼男人,對你也是實心實意,我們打算讓她給你續絃做媳婦……”
龐天德急忙攔住話茬說:“爹,媽,謝謝你們一直為我的婚事操心。紀子是個好姑娘,不過我和她不可能!我們之間沒有感情!”龐善祖立刻接上:“咋不可能?感情慢慢培養嘛,我和你媽結婚以前誰也沒見過誰,能有啥感情?一頂花轎把她接來家就塞進我的屋子,大被一蓋就睡覺,慢慢也有了感情。”
龐天德堅持道:“那是舊時代,我不想走你們的老路,告訴你們,誰也替代不了娜塔莎在我心中的位置!”
娜塔莎告訴瓦茲洛夫,瓦洛佳沒有死,他早就回來了,是他們家一直隱瞞著,她要和瓦洛佳建立一個美好的家庭。瓦茲洛夫問:“難道你要和他結婚嗎?”娜塔莎高興地說:“為什麼不呢?你要知道,兩個相愛的人結婚,上帝也會祝福的,誰也阻擋不了!”瓦茲洛夫說:“我提醒你,你是蘇聯軍隊現役軍人,你的婚姻必須得到上級的批准,更何況和中國人結婚,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我認為,這是一個沒有前景的跨國姻緣。”
娜塔莎瘋了一樣反駁:“不,軍人也要結婚生孩子,中國人也是人!戰爭結束了,我們有權利追求幸福的生活,難道不是這樣嗎?”瓦茲洛夫說:“但是,俄羅斯小夥子就不能使你幸福嗎?你為什麼對一箇中國人痴心不改呢?”
娜塔莎說:“瓦茲洛夫,你沒有經過我和瓦洛佳那樣刻骨銘心的愛,我們的愛是建立在互相攙扶、互相依賴、互相鼓勵的過程中,在我的眼裡,瓦洛佳是最優秀的,我願意為他拋棄一切!”“包括祖國嗎?”“瓦茲洛夫,我一直很尊重您,您不能這樣提出問題!”娜塔莎說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