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友們在門外使勁敲門,以為麥甜吐了。麥甜推開他,他又抱回她柔軟的身體。他吻得讓她忘記了時間、真相、理智,還有……沒辦法想那麼多了。如果生活可以永遠不顧及那麼多該多好。
麥甜走出廁所的那一刻,直接暈倒在了k房的沙發上。自此斷篇兒。
第二天,麥甜到下午才醒來。老公不無關心地來了一個電話:“昨晚怎麼喝那麼多?千葉還打來電話說她老公在車上睡了一夜。你們這些同事也夠瘋的。晚上要不要和他們一起吃飯?我好不容易有點空。”
麥甜起床,梳妝。雖然仍有些頭暈,臉也腫了,可她卻從未如此期待這次的聚會。她挑了件白色的連衣裙,三十歲的她看起來依舊很清純,只是眉宇間多了些傷感和無奈。
麥甜的老公和他的太太千葉是發小,而麥甜和他又在同一家公司上班。他們互相熟悉又陌生,忽遠又忽近。他來晚了,這讓麥甜接連去了好幾趟廁所,擔心自己今天看起來是不是很糟。他隔著太太坐在她斜對面,席間還有他們共同的朋友。“你好點了嗎?”她多希望他能多問幾句,或者是客套之外別的關心。但他們沒有再對話。她只是聽到他抱歉地對友人說著自己昨天喝太多了。她的餘光好像感覺到他的一絲注目,他是在對自己道歉嗎?還是他根本就忘了……那個吻?
太太千葉忙著給大夥兒夾菜,嘴裡還嘮叨著:“少喝點,喝多了會出問題的!”大夥兒你一言我一語,又是歡慶又是家常好不熱鬧。只有麥甜,這頓飯吃得五味雜陳。她覺得自己似乎有點失控地企盼著什麼,又害怕真的會有什麼,又能有什麼?也許他今天已經毫無感覺了。
麥甜想,算了吧,如果他是不負責任的男人,又為何要喜歡他?他應該是一個好丈夫,是一個好爸爸,他……為什麼?!麥甜突然希望他不是。
她好像一個坐立不安的小女孩,卻偏要擺出成年人的冷靜姿態。也許她想說什麼,卻始終沒有再看他。她在心裡罵自己:“你大方點嘛,大方點,像往常一樣。”
飯後,太太千葉建議大夥兒去茶樓再玩一會兒。麥甜藉口自己累了想回家。丈夫好似沒聽見。
“那行吧,叫他順道送你,反正今晚他要回家哄女兒睡覺的。”她看著千葉,心想他太太真是個賢惠的女子。能幹又大氣。“哎,也順道捎我,我也不去了。”另一個朋友小王住在麥甜家隔壁的一幢樓。
三人同路。小王一直聊個不停。麥甜頭倚著窗,心裡想著這樣的故事會有什麼結局。她發現他有從反光鏡裡看過她。那一眼讓她似乎又墜進了昨夜的夢幻,像個少女似的期待著王子會向她表白,或是勇敢地在清醒的時候給她一個真實的吻。
她渴望有溫度的愛情衝破麻木的日復一日的生活,讓她重新醒過來。她覺得好孤獨,她渴望有一個人會在睡前不捨關燈想看她的樣子。會在早晨出門時返回來補上一個吻,若昨夜的激烈與神祕。“麥甜!”她喊了自己一聲。這是生活,生活和愛情是兩個世界。愛情終是要輸給時間的。
車開到小王家樓下,小王仍在絮叨:“呀,先送我了,謝謝啦,趕明兒再一塊兒聚啊。麥甜,你老公多優秀呀,你們得抓緊向千葉他們學習也趕緊生一個……”話還沒說完,車已上離合走了。麥甜想說點什麼,他先開了口:“昨晚不好意思呀,喝多了……”麥甜多希望他不要解釋,解釋是無力的掩飾。她努力想**裸地說出真心話,哪怕會被傷得無地自容。但另一個麥甜伸手掐住她的思緒,冷冷地替她說了一句:“沒事的,我都斷篇兒了,完全不知道怎麼回來的。”她聽見那個幾乎令人窒息的冰冷的回答從自己口中而出,是無法掙脫的事實。
她輸了。於自己,於理想,她也安全了。於生活,於愛情,亦如此。
那個柔軟的她無聲地落下眼淚,那個理智又倔強的她毫無表情地抵抗著。
下車的時候,他禮貌地站在車邊要送她。“別送了!”“你抽菸的樣子很好看,但以後別抽了,對身體不好。”這樣的關心讓麥甜心裡一陣酸楚。時間在靜止了兩三秒之後,她才努力地說出同事一般平靜的口吻:“別光說我,你也是!”
她揮手要說再見,他卻張開雙臂。她被他擁在懷裡,卻無法再有更多情緒。麥甜在心裡悄悄說:“我希望你好好的。”
也許,有一種喜歡,是希望對方永遠都可以好好的。與佔有無關,也就不會落入塵俗。她迅速離開了他的身體。不,是她根本沒敢太貼近他的身體。今天,她並沒有嗅到他的味道,也沒有感知到他的溫度。沒有酒精,生活清醒得若白開水。控制,是成年人日常的必修課。
翌日,麥甜像往常一樣起床,為老公做早餐,然後上班,和同事們午餐。人們禮貌地擦肩而過,友好地相遇。偶爾,她也會覺得乏味,偶爾會想起,也會孤單。但,那又算什麼呢?每個人都必須在自己應有的生活軌道里前行。稍有差錯,就是大錯。年輕的錯也許不是錯,可我們瘋狂的青春已漸漸遺落在時光與現實的交錯中……
也許未來還會在意識裡與某個人談戀愛,但行為始終要遵守著成人的法則。愛情要向生活妥協,理想亦要同現實妥協。
麥甜失眠了好幾夜。
為三十歲那個吻。
但她知道,什麼也不會再發生。
離別前,出乎意料地平靜,好像永遠不會離別一樣。
我知道,即使我不在你身邊,靈魂也隨你而去了。
黑暗中我們相擁。我的淚沁入你的面板,它們是否能癒合你的傷痛?
我們用一夜的沉默回憶了無數個日日夜夜。
你說愛上我,是因為我說,可能我們都寂寞。
那時候,你處於一段無法前行的愛情。那時候,我對愛情筋疲力盡。
我們就這樣走進對方的空缺。可那時我未曾意識到,我已經無法再屬於任何人,包括我自己。
我說,沒有人會比你對我更好。你說,曾經的她也這樣說過。我才明白你最大的缺點也是唯一的缺點就是對愛的人太好。
把愛人寵壞了。
如果,我能給你多一些的愛該多好。如果,我能再多為你做些什麼……
沒有機會了。
那天你送我到機場,你吻了我。你的難過從來不說。你看著我走遠,我的每一步都這樣安全。
我愛你。高於愛情,友情,親情。
我愛你。比時間,比生死,比永恆更遠。
我愛你。請記住,我愛你。
芭比爬爬小香豬
他看見她的時候,好像剛從夢中醒來。
她的眼睛深邃而清澈,烏黑的眼眸像一塊巨大的磁鐵吸附著四周所有的窺視。人們不敢看她,因為看見她,就會愛上她。
那一年,芝麻剛滿十九歲。炎熱的夏季,按捺不住少年身體裡滾燙的**,可是他看見白的時候,卻突然純淨如一汪清泉。而白是海,已將他徹底吞沒。
儘管英俊少年風流倜儻,可當人們把他推到白麵前,他卻一句話都吐不出來。身後一陣陣沸騰的歡呼起鬨,芝麻的臉紅得像枚熟透的蘋果。他們就這樣相視了幾秒。芝麻事後想,看見了她的眼睛,這一輩子,也就再無所求。
幾天後,他站在排練場門口發呆。一個白色的身影從他身邊掠過,芝麻浪跡數日的魂“嗖”地一下被擊醒。他再也不能沉默了,突然生出千萬種表達,他跑上去攔住她。
白芝麻
他真的沒有想到,世間竟有這樣的女子能讓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漢子瞬間變得如此遲鈍。芝麻可笑地將雙臂張在空中,眉頭緊鎖,不停地嚥唾沫。身體狼狽得像抽了筋,完全僵硬。
“你要做什麼呀?”白用濃濃的南方口音問他。
他在她的眼神裡讀到千千萬萬種美好,而最讓他酥軟的是一絲如江南小雨般的憂傷。
“我……我就想和你說話,可……可忘了要說什麼!”
“……上次你也沒說,還躲在側幕看了半天,你到底要做什麼呀?”
“我……我……我帶你去西湖吧……”
那天晚上,芝麻真的帶著白去了西湖。
他們彼此坐得很遠,中間隔了好幾條長凳。芝麻遠遠望著她,卻有一種莫名的幸福感。
西湖真美,卻不及白。尤其是當她穿著白色的連衣裙在臺中央翩翩起舞時,所有人都驚呆了。
演出結束了。白隨著工團回到溫城,芝麻則開始了他漫長的暑假。
這期間,他們透過一個長途電話。芝麻告訴白,他考上了上海最好的大學。白說,她就要移民法國。
然後,是長久的沉默。
他們相互祝賀了一下,結束通話電話。
月底,芝麻的幾個狐朋狗友因為倒賣假貨而被扣留溫城,芝麻想到了白。白很快答應幫忙。幾天後,芝麻坐著長途汽車趕往溫城。十小時後到站,芝麻已是蓬頭垢面,而在接站的人群中,他一眼就看到白。
一身白色的法國西裝,一頭披肩波浪長髮。她太耀眼了,甚至與那個年代那群人格格不入。
那是他們最美的一段日子。他們相愛了。白比芝麻大很多,並且,她還是一個單身母親。
每天早晨,白都會早早地起床,為芝麻和她五歲的兒子做早餐。然後,一個人坐在有陽光的木榻上看報紙。
她是一個有情調的女人。芝麻完全不介意她已經是個母親。白身上濃濃的母性和少女般的純真混合在一起,令芝麻迷戀得如醉似痴。他知道他完了,這輩子,非她不可。
他們三個人一起去鳳凰照相館照了一張“全家福”。
芝麻回到杭州,與家中鬧翻了。父母看到那張全家福差點沒昏過去。在那個年代,愛上一個比自己大六歲的單身母親,簡直是敗家之舉。
芝麻的父母都是高幹,這件事被傳得沸沸揚揚,父母都受到牽連。為此,芝麻的姐姐還寫了一沓如書本般厚的信塞在芝麻的枕頭底下。大概說的是,如果他不與那個女子斷絕來往,她與他從此便不是姐弟。
在愛情裡,人的大腦往往是未發育完全的“衝動體”,很多人也是事後回憶起才會驚歎,那時候怎會有這樣的勇氣?芝麻什麼也顧及不了了。他確信,即使是死也無法隔斷他與白的情感。
他每天瘋狂地給白寫信,常常是剛把一封塞進郵筒又跑回家接著寫第二封。
1983年,“嚴打”最激烈的時候,芝麻為此被關在調查小組審問了整整一星期,最後還是父母把他帶回了家。白因為無法承受周圍的壓力以及閒言碎語對兒子的影響,最終選擇離開,飛去法國。
芝麻永遠忘不了,那年他們最後一次見面,白去長途車站送他。車開動後,她騎著24女式腳踏車追趕芝麻,一路上眼淚和長髮隨風飄散。芝麻遠遠看著她,眼睛也模糊到只能看見那身白色的長裙。
白邊騎邊喊:“等我,等我來接你……”
她根本忘了,芝麻什麼也聽不到。
芝麻當時無法想象,人的情感原來是那麼脆弱。
記憶到此,其實已經是完美的。
若相愛的兩個人真的可以相守,那最初的轟轟烈烈又是否可以延續?而事實上,再好的東西,例如愛情,一旦擁有也就意味著失去。
芝麻的大學生活和所有人一樣,充滿了**和對未來的無限憧憬。他從一個懵懂的小男孩慢慢地蛻變,成長。
大四那年,突然有個國際長途打到傳達室。芝麻一晃神,大概已經想不到是曾經那個讓他愛得山崩地裂的白。
“我到上海了,我們一起吃個飯吧!”
芝麻並沒有忘記白。一開始他還給白寫很多信。但時間總是有能量隔斷記憶與情感,即使再堅定的信念也會慢慢蒸發,等到再可以感覺已無法觸摸了。
要歷經多少悲傷,
我們才能坦然面對離別。
——江一燕,攝於日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