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時我睡著了,記得最後見到他的眼睛時,眼神迷離,好試美酒搬醉人,我不知是我真的會睡覺還是被他所迷,醒來時已是陽光明媚。窗外院中鳥叫聲。
我的身上還是穿著昨夜的新娘裝,不過顯得凌亂不堪,我下意識的去摸身邊的人兒,卻發現床榻上只有我一人。
呼…屋門被一陣風吹開了,幾片枯葉隨著風滾進屋中,我起身四下尋找,發現書賢並不在房裡,我下床光腳走出屋門,院中的參天大樹像一夜之間愁白了頭的痴心人,多半的樹葉已枯黃,落的滿院都是,隨風起舞,略顯淒涼。
我知道他走了,我內疚,無法釋懷的心依然沒有瞞過他的眼睛。夢裡他告訴我,他會等到那一天的到來,只是不是現在。
我走到銅鏡前看著自己潔白的身軀,彷彿在嘲笑著自己費盡心思,千辛萬苦尋來的卻是如此結局。我沒有遺憾,反而感覺無比的輕鬆,也許這才是最好的結局。聞書賢放下了,孟玥放下了,我也該放下了。
桌上的龍皮卷軸已早沒有了原先的光彩奪目,開始漸漸的發黃暗淡下去。我將它捲了起來。想起了七年前那一天,孟玥盤腿坐在降魔宗祖師神像前,那他練靈失敗的桌案前,我記得每次他只要一念鎖魂咒,我就全身如萬針齊扎一般疼痛,見我痛苦他就無法繼續。於是一次次的失敗,一次次的落入深淵。
“我不想練靈?”他不止一次的蜷縮成一團。不願面對,我知他心意,可我意已決。我一次次將蜷縮起來的他抱在懷中安慰,我明白我越痛他越痛。他必須越過這層屏障。就如他的師傅一樣。
那天,他第無數次的鼓起勇氣,我們最後一次隔案而坐,桌上攤著龍皮卷軸,點著沉香。
“你不要當我是白玉,當我是駝背鬼,食嬰鬼,什麼鬼都行。”
“如果沒有他,你會離開嗎?”他問。
這個問題我也曾想過,如果一開始孟玥將我直接捉回來,他會練我嗎?他還會不捨嗎?至始至終應該都與聞書賢無關,唯一不同也許只有我不會那麼糾結而已。怪只怪人鬼殊途。
我點點頭,算是給他的答案,因為我不想騙他,這不是愛與不愛之間的問題,因為如果就算他不練我也不會留下。也許一開始我們會被幸福的假象衝昏頭,但是結局必須是註定的。我寧可像原先的傻女鬼一樣,默默的喜歡就夠了。我們的結合只會讓他活不過30歲。
我希望他能明白,我的離開和聞書賢沒有直接的關係,我想他應該早就清楚了,不然也不會這樣痛苦,這樣矛盾。
人就是這樣,往往自己已經看的很清楚的事情,就是不願意勇敢面對,總希望還有奇蹟出現,自己騙自己。給自己勾畫出了個想象中的世界不願出來。我也是如此。
他的左眼中閃爍著淚花。到隱楓山這些日子以來,不管多麼辛苦多麼難過,我都不曾見他哭過,此時他目不轉睛的盯著我,接著緩緩的閉上眼睛,一滴淚珠隨著他的臉龐滑下,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我還未來得及看個究竟,就被他口中念出的鎖魂咒拉入龍皮卷軸中,萬般痛楚折磨著我,雖然我決心再痛也絕不叫出聲,可我還是忍不住嘶吼,我擔心孟玥又會停下,可這次他再也沒有睜開過眼睛。
練靈是要放下所有情感的,我知道他做到了。七年他再也沒有和我說過一句話,我所聽到了只有他口中念出的鎖魂咒。我成靈出關那日,那親自送我到山路口,他沒有下山,而是在我離開前,將龍皮卷軸軸遞到我面前。他的表情冰冷像封上了一層霜,我明白,他的心也被他封存了起來。
“這是降魔宗祖傳之寶。”我吃驚他會將龍皮交給我。
“從此,你的命運應該由你自己掌握。”七年了,除了鎖魂咒外,這是他和我說唯一一句話,也是最後一句。他沒有到別的話,沒等我離開就回去了。
看著他離開的背影,我只能說,我懂你的苦心,我真的懂。
我沒有再繼續留在雲煙山的道館內,而是回到了甲城。我呆了20多年的地方。這裡一切都沒有變,只是我已經截然不同。
到甲城的時候已經是一更天了。城門早就關了,肯定是難不倒我的。不過我到在城門遇見了原先的陰差大哥。他身後拉著兩隻新鬼,看到我後,吃驚的合不攏嘴“白玉?你是白玉嗎?”
我向他行禮,表示你沒認錯人。
“哎呀白玉啊?這些年你都去哪了啊?現在…現在…”他上下打量全身金衣的我。如今已經是白玉仙靈,他應該做夢也想不到吧。如果他還會做夢的話。
我笑了笑指了指他身後拉著的兩隻新鬼。原來他一次只帶一隻,看來最近人又死的多了。
“哎最近城裡莫名其妙的死了好幾個男人,都不是全屍。地府大人也都派陰兵出來查了,說是判官簿都有很多人被改了陽壽。可怎麼都查不出是為什麼,並沒有惡鬼出來作祟的跡象啊。”
“陽壽都被改了?判官簿被改了陽壽,判官會不知道啊?”
“都是一夜之間,莫名其妙自己改的,判官都納悶呢?”陰差又打量我幾下說“最近城裡都有人請了道士來看,白玉你如今…不如也想想辦法。”
我沒回答他,繼續指著他身後的兩隻新鬼問問“這也是被改了陽壽的?”
“是啊,他們原本一個花甲的壽命,一個是45歲落水的…可如今都…”
“怎麼死的?”
“被塌下來的房子壓死的。”
“沒有全屍的意思是…”
“死後七日都被挖了了肝。”陰差表情凝重。
“哦。我明天去看看。”好吧,各位應該也明白是怎麼回事了,這個閒事我管定了。原來還畏首畏尾,如今,還怕個啥,估計除了神仙和地藏王沒人能奈何的了我了。
我回到原先自己呆的亂葬崗,將就一夜。周圍許多孤魂野鬼都驚訝的看著我,離的遠遠的。不敢靠近。我還注意到有隻死了有年頭的男鬼,看我眼神別樣。他居然哭了。天亮後我找到城裡人請的道士的地方。果然不出我所料,我看到那個七年前在路上遇見的灰袍人瑞道士。我沒有上前與他相認。而是隱身起來躲在一邊看那幾個道士準備幹嘛。
人們好酒好菜的請他們用宴,要他們盡力想出辦法。看得出他們來這裡好幾天了。而且還在不停死人。我心說,這道士會想辦法才怪,他就是禍頭。他不過是想矇蔽大家的眼睛。好吧,我來看看你們怎麼玩的。
就見那人瑞不說話,另兩個道士對著人們振振有詞,說的大家一愣一愣的直呼他們大師。無非就是那些大家晚上都別出門,今日再次做法降妖什麼的。等把大家都唬走後,那兩個道士湊到人瑞跟前說,師傅,今晚怎樣?”
“老樣子,湊足七七四十九人就走。”人瑞動動嘴巴。
好你個無恥之徒,現在開始學著用別人的手來達到你自己的目的了?四十九人…是不是太黑了一點啊,你那張人皮終於要逗不住了?
我走到他身邊,他顯然看不見我,我在他耳邊輕輕吹了口氣,他就跳了起來,四下張望大呼一聲“誰?”
他兩個徒弟也跟著四處尋找,“怎麼了師傅?”
人瑞摸摸耳根子說“沒事,沒事。萬事小心。”不過還是奇怪的看看四周,總覺得有啥奇怪的事情即將發生的樣子。
晚上,人們真的很聽話,大街上一個人都沒有,連更夫都不出來打更了。我跟著他們走到一戶茶莊門口,看來他們今晚的目標是這家茶鋪。只見人瑞從懷裡掏出一張紙,三兩下折過後,用嘴一吹變成一條大金蟒,支溜就轉進了茶鋪裡。我見狀用手指輕輕一彈,一道金光鑽進牆內,穿進屋中的主樑中。
但是門口的人瑞和他徒弟並不知道我動了手腳,還在門口苦苦等著院裡的動靜,左等右等都不見有人叫或者有房塌,他沉不住氣了,指使兩個徒弟悄悄潛入那家看個究竟。
我不想嚇到初次誤入歧途的年輕人,覺得他們還有救,等他兩個徒弟離開之後,我顯了身從身後輕拍人瑞的肩膀。人瑞一回頭見到我後頓時目瞪口呆“你…你…你…”你了半天說不出別的話。
“沒錯,我就是你七年前遇見的赤魂。”我笑著道。
“你…你…你”他還是不會說別的,眼珠子都快崩出眼眶了。
“沒想到你還是不知悔改啊。”我的笑容肯定讓他覺得毛骨悚然。他往後退了幾步,和我拉開距離說道“沒…沒想到那年輕人果真做到了,不對!我明明不會算錯。他明明會死於你手!!!”
“你雖活了百年,可人間情愛是你永遠都不會懂的。”
“那有怎樣?只要我活著一天你就不能拿我如何!”他雖嘴硬但掩飾不住自己的恐懼,不斷的後退到院牆角。
我笑道“我是不能奈你何,但是如果你自己死於自己手中呢?”
“哈哈哈,那怎麼可能,我早已是不死之身。時間已經對我無用。”
“哦?”我挑了一下眉毛“也許我改了改那家主樑的性質,就對你有用了呢?”
“什麼?!”他吃驚,還未來得及反應,身後的院牆就整片倒塌下來,把他結結實實的壓在下面。他口吐鮮血,掙扎幾下就不動了。我改了主樑,那家男主人的命運應驗在了他身上。
很快牆倒的聲音引來了他的兩個徒弟,那兩人大呼著報應來了,連夜逃出了甲城,再也沒有回來過。也有很多人被驚醒,但是都不敢出來看,天亮才發現道士被壓在院牆下,年輕的臉變成了灰白的死皮。
後來我看到黑白無常一隊人馬。帶著烙鐵和燒紅的鏈條,鎖走了人瑞的新鬼,他掙扎,嘶吼。被陰馬踐踏,一路朝陰間浩浩蕩蕩而去,隊伍後面還跟著陰差大哥,他朝我舉著大拇指說“白玉,乾的不錯。多虧了你,不然可就要亂套了。”
“舉手之勞。”我客氣著。
“哎呀,果然不同了。”陰差感嘆道“不過事到如今,你投胎大概是更不可能了。接下來你要去哪裡呢?”
“我還沒想好…”投胎什麼是如今真的對我來說,已經不重要了,看盡人間悲歡離合,我感覺早已力不從心。我只想找一個安靜的地方,讓我內心的漣漪平靜下來。
“不如就別走了,留下來頂替春娘。說不定等你修成正果,還能在陰間混個差事。”
春娘啊?…
後來我確實留了下來,不知不覺中也擔任了春孃的角色。雖有波瀾出現但到最後一切也都相安無事。愛打抱不平的我如今成為仙靈後辦事也順利許多。我再也沒有見過聞書賢,也沒有去找過孟玥。我想時間真的可以撫平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