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無盡
離開客棧的時候蘭耀交給我幾包藥，只交待了一句記得每日吃藥，之後便不再說什麼。我想她前幾天給我灌的藥也不過是我一直服用的藥罷了。不知是該說她用心良苦，還是該說她狠毒。
但不管從哪個方面想，都覺得太多悲哀。
起先幾日跟著那男子，不想說太多話，只是默默低頭跟在他身後，他也不是個多話之人，兩人便一路沉默。
快到衡州的時候，心情也變得好了起來，我騎馬走在他身後，突然抬頭對他道：“你還沒有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名字重要嗎？”他回過頭看我，似乎對我突然的言語感到驚訝，但過了許久，還是回答道：“我叫無心。”
“無心？”這是個什麼名字。
他頓了頓，吟道：“落花無心，花落有情。人情駐花，花亦有情。一朝花逝，情淺情遷，縱是有心也無情。”
“呵呵。”我淺淺地笑著，雖然不大明白他說這些的含義，但是想了想覺得確實沒有必要深究，也不過是個名字，一個代號罷了。
但之後的那一段路，腦子裡卻一直浮現他說過的那句話。
縱是有心也無情。
想著想著便會覺得眼睛有些酸脹。
回到衡州小別苑的時候，已是人去樓空。空蕩的院子，冰冷的石桌，幾片枯黃的落葉散落在地，那樣寂寥。
因為早已經預料到這個結果，我並沒有表現出多大的震驚。
我在小別苑住了下來，無心也留了下來。
他每日都在安慰著我，或許有一天蕭寒身上的毒解了，他就會回來。
我自然是信的，所以每一天都沒有放棄等待。
無心開始在院子裡種花，用他拿劍的雙手。本以為他是種不活的，或許等一段時日花不開的話，我可以去幫他。
半個月很快過去，院子裡的花芽漸漸長出來了，綠綠的根莖，淺白的花苞。似乎在哪裡見過。
“這是什麼花？”我坐在花叢裡問他。
他手中輕捻著一支花苞道：“這花，名叫無心。”
“與你同名？”
“不。”他搖頭，想了想，道：“這只是我給它起的名，也許它原先不叫這名。”
“哦，我曾經也在某個地方見過這花，不過忘記問它的名字了，不過就像你說的那樣，名字也沒什麼重要的，重要的是它本身的芳香和豔麗。”我自我解說著，看著一片花苞，有片刻的失神。
他突然問道：“種花的可是一年輕女子？”
“是啊。長得很漂亮的年輕女子，不過……”
“她如今身在何處？”無心一向淡然沉穩的姿態終於打破，開始變得有了幾分焦躁。
花姬。看他這般在乎的姿態，想必兩人關係不尋常，我若是說出真相會有什麼後果？看著他的眼神，我遲疑了。
他看著我，漸漸緩下勁頭，開始跟我講述他從未提起過的往事。
他和聶堯臻，蘭耀，蕭嬋本在同一師門修習武藝，但他卻因為愛上了一名女子而要退出師門。那女子對花很是痴迷，而且能種出許多奇異的花，這女子無疑是花姬。他要為她退出師門，花姬無疑是不肯的。但無心一意執迷，花姬只好選擇離開。離開時留了一紙書信，道若是有緣再逢，必與他同結連理。與那書信一同留下的，便是這些花種。
自花姬走後，無心便也失了心，無心一名由此而來。凡事必有其兩面性，也正因為如此，皇帝選祕使也併為選上他，優秀的聶堯臻和蘭耀便入了那深似海的侯門。
他從此跋涉江湖只為尋找花姬，但卻一直不得其蹤。
“她留下的花種，只剩下這些了。也許等這一片花落了，我便真該收心了。”他看著這一片即將盛開的花，眼中止不住地流露出失落之意。
花姬何嘗不是在給他機會，相逢鎮周圍遍佈的花又何嘗不是一種暗示。只是他卻從未見到，也再也沒有機會見到了。或許只是無緣。
他若是知道花姬已經遭遇了不測，他會如何。
都是無緣人。
幾天後，京城傳來訊息，醫試結果已出，榜首之人名為顧漣。
所有的希望都破滅了。
院子裡的花盛開的時候，無心揹著包袱拿著劍來向我道別。
“你要走了？”
他點頭：“嗯。”
我將他一路送到門口，道“去找她？”
他嘆了口氣，道：“也許只是藉著這個理由浪跡江湖。”
“也好。若是累了就停下來休息，反正這一世還長得很。”我似笑非笑，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你也同樣。”他抱拳，長長嘆了一口氣，之後轉身離開。
回到房裡的時候，一個小丫鬟端來了剛熬好的藥，放在一邊之後一言不發地離開。
我端起藥嚐了一口，太苦。隨手將藥往一旁倒了，將空碗放在桌上。
我本就不愛吃藥。若不是為了能看見那個人，有沒有眼睛也無所謂。既然他已經不在了，我還要這眼睛又何用。
時間一天一天過去，按蘭耀的說法，蕭寒的生命應該是快要終結了。不知道他會在什麼地方，在什麼人身邊離去。不知道他在離開之前有沒有想過我，有沒有想到我會回到這個地方等他回來。
眼前終歸是越來越模糊了，黑暗離我越來越近，蕭寒離我越來越遠。
又是同樣的一個夢。
河邊的花開得妖冶豔麗，蕭寒在花叢中前行，走向那條河，一步一步竟從河上邁了過去，我追在他身後，卻在河岸邊止步。我只能看著他漸漸離我遠去，伸手卻再也夠不到他。我在他身後喊著他的名字，他卻沒有回頭看我一眼。只是一直在往前走……
夢醒的時候眼前是一片黑暗。
終於又回到這一天了。
“哈哈哈哈哈哈……”我躺在**肆意地笑著，笑到眼裡流出淚來也不停下，知道眼睛乾澀得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淚，乾笑了幾聲，之後閉上眼睛。
心臟突然傳來一陣猛烈的疼痛，我扶著胸口坐起身，大口地喘著氣。
錯覺般地，我竟覺得身前站著一個人，伸手去夠，卻什麼也夠不到。
“蕭寒，是你嗎？”我伸出手在眼前夠著，“蕭寒，是不是你來帶我走了……你終於回頭了，你終於肯回頭看我了，你是不是捨不得我，蕭寒……”
空蕩的手臂一直晃到無力，最後垂下。
窗外寒風颳了進來，這麼冷的天，興許下雪了。
突然想起一首歌謠。死去已久的小幽曾唱過的。
“慕君顏，為君候。任雪染霜華，不負相思扣。”
慕君顏，為君候。雪染霜華，盡負相思扣。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