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程梟的成長的直觀認識在不久以後更加深刻,雲柏再一次看見了他,在因為強大的秦決心要侵佔這個國家這個訊息而亂糟糟的朝堂之上。
一早,那個青年的帝王就去早朝了,但這次,特別的是,他帶上了雲柏。
古琴被宦官抱在懷裡隱蔽在角落,雲柏看見了他。
少年穿著深色的官服,孱弱的好像禁不起風吹的瘦弱身架,眉眼卻好像在滾熱的鐵汁裡浸染過一般,冷質的堅硬剛毅。
雲柏回憶他從前的樣子,感覺竟好像兩人一樣,分離的時間不過一年,但少年經歷得卻有許多。
小小的年紀,憑著清白的身世,狠辣的拼勁,國君的愛護,過人的手段在朝堂各個派系之間週轉,最終以堅定的擁君立場站在了這個國家象徵著權利中心的地方。
這樣的事情,聽著就會覺得辛苦。
雲柏站在眾人的旁邊,一身紅衣,冷淡美麗到了極致的容貌,突兀得很,卻沒有任何人加以側目。看得到的那個人也假裝看不見的話,雲柏就真的好像不存在。
本來應當肅靜的殿堂因為秦的威脅充斥私語,本來應當威嚴的官員因為秦的威脅不可遏制的在眉眼間透露出惶惑。
程梟所在的國家繁華美好,但上層的人穿著錦繡衣衫,聽著靡靡之音,下層的也早就習慣了一直和平安穩的生活,和國力強大,愛好征伐的強秦很難相抗。
雲柏大約知道了那個青年的帝王為什麼對自己如此在意耐心。
身邊的人如此不安,表情堅定的程梟便顯得突出又違和。
無法拉攏的年輕官員,被帝王所提拔寵愛,仰仗的東西如此有力又容易失去,酷烈的行事方式很難不讓人以為這是一隻帝家養的用來咬人卻不會有好下場的惡犬。在官場這個地方是被微妙的隔離提防著的。
立場決定的不同。
果然,在朝堂上多數主和的時候,程梟主戰的立場堅定得不可動搖,而其上的青年君王也慨然“國之威,不可欺”,毅然決定了戰爭。
雖然身體孱弱,不通武藝,但卻是兵部的人。在皇帝如此堅定主戰,朝中又無人的情況下,身為擁君派的程梟上戰場的面很大。
雲柏看程梟,這個瘦弱的少年,程梟卻自始至終不看她,好像雲柏真的不存在一樣,隨著散朝的人流一般離開。
果然,很快的,程梟要隨軍的訊息下來了,帝王的寵臣,國都的新秀,參軍的意義似乎代表了王的決心,好的希望。但追根究底,不過是一個清白無背景的少年官將被推出來到殘酷的地方去做吉祥物罷了。
“你若是想要隨他去,便清響一聲,我就把你寄身的古琴賜給他。”
青年坐在古琴前面,看著琴面這麼說。
雲柏就在他的面前,但看不見的青年卻有些懷疑雲柏的存在了。國師信誓旦旦的保證琴妖的存在,也的確聽過茶館一曲驚人,彈奏者卻不通琴藝的市井傳聞,甚至傳說裡的那個少年現在已經是他的臣下,可是,一切只是說法,青年本人卻從沒有得到過迴應……
便是妖,也實在是一個無情的妖啊……
在心裡暗歎一聲,青年大約也是自己每日與這古琴單方面談心習慣了,不躁不惱,在古琴旁坐下,平心靜氣的和它說話,平靜得真誠。
“的確是因為你得到的機會,但程梟能走到今天這個地方也是他自己的能力,他送走你是沒有辦法,即便你因此對此心生怨憤,但他要去的地方生死只在旦夕,你怎麼也要去看看他。”
青年一直想要自己幫他,雲柏是知道的,自己卻一直沒有給予迴應,這樣的話,也許是希望程梟和她之間難明的羈絆能約束他,但他的話說的卻也是沒錯。
雲柏並不怨恨程梟,雖然一直幫助他的似乎是自己,可是,真的說起來,兩人之間,真要說對不起,卻是自己對不起程梟。
明明沒有深刻的感情,卻隨性的跟隨,順從,做出這樣子不負責任的事,以至於對方毫無辦法依賴的是自己。
即便是離開,也是自己的態度實在讓人無法挽留。
現在,依賴自己的,被自己傷到的少年要去生死難以預測的地方去了,再不去看他,在情理上說不過去。
但是……
雲柏並不想去,所謂的情理究竟和自己有什麼關係呢?而即便在乎它,按它行動,說到底,卻也是毫無作用的,無能為力的,終究無能為力。
雲柏沒有轉身,不曾開口,深潭也似的眼似乎恆古不動波紋。
雖然希望雲柏的幫助,但是一個國家的君主只是指望著鬼神之力的幫助,這種事就太過於荒謬了。青年漸漸的忙起來,表情越來越冷肅,例行的談天也取消了,許多次,剛回到寢宮,就匆匆的睡去,來不及和雲柏說一句話。
強秦的可怕是一個國家的力量,不是一兩個人的努力就可以輕易改變現實的。疆外的馬蹄踐踏著山河,將士的怒吼聲裡伴著四濺的鮮血。
青年沒有發話,有關於程梟的奏摺就還是總放在雲柏可以接觸的地方。
吉祥物漸漸在軍中掌握了實權,朝堂和戰場的規則不同,每一點的功勞都是血汗拼來的,其中的艱難凶險可想而知。
程梟是個真正了不起的男子漢,倒不是說他這樣的年輕,卻同樣在朝堂和疆場取得的地位,而是說他不想要見到鮮血和欺凌,那麼他就用同樣的刀騎馬槍拼死守衛著自己的不想,而且確實做到了。
雲柏幽靈一樣的沉默生活在華美空曠的宮殿,周圍的人沸騰著鮮血去擔自己的擔子,衛自己的理想,只有她停在原地,靜靜等著什麼,而她也確實感覺到自己快要等到了。
戰爭從春天打到秋天,從秋天打到冬天。
戰爭第二年深秋的某一天,雲柏覺得自己一陣心悸,她等的東西終於是等到了。於是起身,攜著自己的古琴,向那塞外生死場行去。
古琴的驀然消失一時間就被宮人注意,告知了青年。
“是麼?”
青年鬆了口氣,卻又有些悵然。
國師說妖漫長的歲月才化出靈智,見過的,經歷的很多,開始不明白,明白的時候卻已經作是平常,看的總是淡淡。因此,難以羈絆,一旦羈絆,卻會傾注自己所有。
琴妖這麼對程梟冷漠卻獨一無二的態度,青年有時以為它在意程梟,有時卻又覺得它不在意。
但還好,最後,它還是為了程梟動了。
也只有程梟會讓它動容吧。
雖然從不曾得到迴應,但陪伴本身就是長時間的存在以至於讓人產生安心錯覺的東西。
青年鬆了口氣以後,卻又輕嘆氣。這片刻的悵然之後,卻是為了這新的變故匆忙佈置新的後步去了。
程梟身體本來就不好,在殘酷的戰場很多時候都靠著一股子狠勁拼過來,但是一次次透支身體,他卻是早早就油盡燈枯。
很輕的年紀,就有了白髮,慣常鎖眉,慣常頭痛,兩眉之間被擠捏出淺淺的黑印,面色白中透青,已經帶了死氣,看著便讓人心驚。
他臥在自己的帳中,帳子裡很簡單,像他的人一樣,案桌,睡踏還有一隻做工粗糙的琴。
程梟為將要面臨的戰爭沉思。情況很不好,秦的兵將被更多的派遣過來,每一個都如狼似虎,野心勃勃的想要吞吃下自己的國度,而自己,這個國家的將帥卻病痛纏身,說不準能不能再支撐下去了。
也許前些日子就應該放權的,可是太快也太難了。自己手裡的事情都來不及處理,每一點點時間都被掰成許多份很珍惜的使用,而要面對的卻是壓城的秦兵,還有朝中因為利益不遺餘力拖著後腿的混賬們。
程梟不自禁又支起手去揉自己的眉心,但是動作做到一半他卻停住了。
沒有任何被驚動的動靜,心卻莫名心悸,程梟抬起頭,果然看到了琴妖抱琴站在離自己不遠的地方。
“你來了。”
招呼意料之中的好友一般的問候,卻是在很長時間的沉默以後。
程梟覺得喉嚨口什麼東西上湧一樣,堵在那裡,噎得人難受。
程梟一直覺得自己大約是見不到雲柏了,他功成名就的時候她不在,他九死一生的時候她不在,他再想不出能再見面的理由。
可是,現在,她來了,站在他的面前,美麗的容貌,冷淡的神情和往常一樣毫無變化,這真讓人覺得自己此刻所見的並非真實。
程梟又沉默了一會,終於恢復了平靜,他想到了自己最近非常糟糕的身體狀況。
“你是來送我最後一程的嗎?”
他笑著問,眼睛裡面卻沒有什麼笑意的,直直看著雲柏。
雲柏沒有出聲,這樣的問題是沒有辦法回答的,程梟也並沒有真的等待雲柏的回答。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氣。
胸腔裡翻滾著灼熱的怨恨和喜悅,不止一次的想要詢問對於琴妖來說自己究竟是什麼,這樣的衝動此刻越發強烈,卻被程梟自己生生壓制了下去。
不想要聽真實的殘酷答案。
但是,終究不甘……
“為什麼就不可以呢?”他一時怒視著雲柏,失聲出口。眼底裡無助,委屈又絕望。
雲柏看著他,第一次,慢慢移開了視線。
在帝都裡,雲柏從青年那裡知道程梟的許多資訊,他的才幹,他的拼命,他的成長。程梟對她來說從來不陌生,但現在,她的確因為程梟生出了陌生的情緒。
離開了這麼久,程梟看自己的眼神裡複雜底下還是簡單的渴求,手指上帶著身上唯一的飾物,是一隻青銅的指環,是為了練琴帶著的。
純摯到動人的感情。面前的少年好看的容貌,堅定的眼神,出色的能力,是那種單論個人,沒有辦法讓人生出惡感的存在。
為什麼不可以呢?
雲柏問自己,她對程梟沒有炙熱的感情,但的確是有著奇異的羈絆的,兩個人默默相伴的日子很安逸,自己也確實有這個能力和條件讓這種安逸一直繼續下去。
那麼,到底是因為什麼才讓自己這麼固執的要一個人下去呢?
雲柏真實的困惑了,她一遍遍的問著自己,卻也是得不出一個結論。
這好像是沒有緣由的堅持,但云柏無法想象自己有人陪伴的可能。
她終究什麼話都沒有說,安靜離開,像很多次曾做過的那樣,固執的好像會一直這麼做下去。
留給別人一個單薄的背影,也不給自己可以的期待。
孤苦,孤絕。
事情的發生像是依照所有人的預料。
秦兵強力推進,按他們預想的一樣,造成了可怕的恐慌。
程梟頑力固守,卻終究按自己想的一樣,身體一天天的惡化下去。
來不及怨宿,敵人的鐵騎就在城下,每日只是拼了命的佈置自己可以佈置的。程梟和雲柏相處在一個營帳裡,但彼此真正注視對方的時間卻少的可憐。
可是,這一天,程梟叫住了雲柏。
非常難看的臉色,眼睛裡面卻透出這段時間來罕見的平靜愉悅的光,程梟忽然請求,“為我彈一首曲子吧。”
和很久以前一樣的要求,就連將要來臨的離別也是和從前一樣的,程梟卻是前所未有的平靜。
“為我彈一首吧。”
他再次這麼說,雲柏坐下了,古琴橫在了自己的膝上,手搭在古琴上,一時沒有動作。
心裡面奇異的預兆,這是最後了,這真的是最後了。
似乎必須要一首足夠驚豔的才可以。
雲柏想了很久,方才動手。
絃動音起,卻是滿天繁花,香氣沁人,那樣美麗到壯觀的景象,是那天古寺的樹妖最後的告別。
是有多寂寞,方才草木的性靈也渴望起紅塵的陪伴。
是有多害怕寂寞,方才人類的性靈也封閉起自己的本能。
花開是溫暖的希望,盛放是**的舞蹈,把生命作為一朝春秋,所經寒霜幾何,豔陽幾何,終究是枯萎,也是經歷以後的平淡。
雲柏弄著弦,開始是為了告別的認真,再到後來,卻是單純浸在了曲子裡,再想不起目的。
零碎的片段在腦袋裡翻滾回旋,老式的黑白片一樣纏繞著周身,自己漂浮在空中,看見人間的百態,一個女子在無數輪迴裡死守著心頭的一點堅持,苦苦掙扎。
易子而食的可怕饑荒。
無人可信的黑暗街頭。
女子的步子越來越穩,眼神卻越來越空。
你要的是什麼?
誰又記得你?
細碎的譏嘲聲像是蟲子爬動的努努聲音,從四面八方傳過來,越來越大,要把人包圍。
雲柏一口鮮血噴出來,撒在琴面上,暗紅的琴面,細緻的花紋,活過來一樣在燭光下搖曳,又詭異,又美麗。
雲柏抬眼去看,那個叫做程梟的少年已經安穩的歪著頭永遠睡過去了,眉眼舒展,平靜自然。
雲柏輕笑一聲,她展開袖子,捲起程梟和古琴,走出帳子,一躍之下,便是跳上了城樓。
一直沉默的琴妖終於找到了自己的過往,沁滿了血色在陰暗地方腐化的過往流著黑色的汁液,而自己卻原來揹負的只有這過往,無處可去。
雲柏沒有隱蔽自己的存在,所有人都看著一個穿著紅色的衣袍,容貌精緻明豔得不像是人類的女子驀然出現在這戰火紛飛的城牆頂上。雲柏不理會旁人的目光,擺好了琴,擺好了程梟,她就開始彈琴。
爛漫的滿天地的白色花朵都開始在半空中枯萎,藤蔓從地底伸出來,纏繞著人的足踝,向上到脖頸,天低得,黑得想是要傾倒,而人們只有在被埋沒置頂的恐懼裡窒息。
在場的不分陣營,浩大的戰場,所有人都清晰的聽到了這彷彿來自地府深淵的琴聲,所有人都拿起了刀槍,對準的不是敵人,而是自己的咽喉。
擺脫不了的纏繞著自己的是命運嗎?黑沉的要傾倒碾壓自己的是天地嗎?
毀滅,原來這就是天意,這就是註定嗎?
在場的人惶恐的瞪大了眼睛,絕望的顫抖著手的把利器對準自己的咽喉,決心著這個唯一逃離這個可怕境地的方法。
魔性的琴音卻忽然停住了。
高高的城牆上,穿著紅色華服的雲柏低下頭,黑色的長髮遮住了她的臉。
維持了這個姿勢一會,她抬起頭,看著程梟微笑。
“吶,這就是沒有辦法在一起的原因了。”
一個人漂泊了很久,已經不滿足相伴,非得把對方的心挖出來放在自己的心裡面,非得把自己的心挖出來放到對方的心裡面,這個樣子方才心安。
可是藏得很深的心裡面全是看著就讓人絕望的晦暗,怎麼也送不出去了吧。
與其被拒絕了以後拖著對方一起瘋狂,把一切改的面目全非,不如開始就不去期許。
一遍遍這麼告訴自己以後,好像真的就喪失了期許的能力。
被允許保留的最後希望也滅掉了。
方才發現,原來,保護色的冷漠已經刻在骨子裡,最後連任性都忘記要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