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很老套的故事,刻苦讀書的書生一日日的在佛寺的大樹下讀書,時間久了,這個沾染了佛音而有靈的大樹對他也生出了感情,化作美貌女子的人形與他交流,日日陪伴。
原本只是寂寞,想要相伴,日久生情,再生的卻是男女之情。
只是,結果不像話本里寫的那樣盡如人意。
書生上京趕考,去時與古樹的精靈約定了來時的高頭大馬,十里長街,紅袍迎娶,卻被繁華的景端迷了人眼,忘了古樹和他們之間的約定,不再歸來。
“這樣子,即便是等待,也等不出一個結果了吧。”
聽完這故事,程梟開口,非常肯定的語氣。
“那個約定了的男子不會再回來了。”
“會的。”
琴妖說的也肯定,卻是沒有說明原因。
程梟無意爭論,那隻琴妖既然說有,便是有好了。他又低下頭去翻書,已是正午,陽光漸漸烈起來,好在有這一棵繁茂大樹,枝葉相蓋著,搭起一片陰涼天地。
只是無意爭論而做的退步,可程梟沒有想到,幾日後,故事裡的書生居然真的出現了。
程梟當時正在細細的擦試著古琴的琴絃,琴妖坐在他的身邊,長長的黑髮流水樣洩下來,風吹過,觸到了程梟的手背,涼軟的觸感,程梟手指不知為何一時微僵,撥動古琴上的弦,破了音的長響。
然後就聽到一群人呼呼喝喝的聲響,這個僻靜得只聽得風吹樹葉動靜的地方走進一群衣料良好,表情驕橫的人。
留著頭髮,不像和尚,態度囂張,不像香客。
為首的是一個衣料極為華美,然而極瘦,瘦的讓人看著都會不舒服的高挑的中年男子,眼睛鷹一般的銳利清明,彷彿不見程梟,不見這後園的一切,只是直直盯著那株繫了紅繩的古樹。
程梟如有所感,抬頭望樹,樹葉無風自動,簌簌作響,彷彿歡喜,彷彿招呼,又彷彿只是難自禁的輕顫。
男子話也沒說,只用眼示意了一下,就有人上前來架走程梟,卻沒有得逞。先他一步的,從書的背後轉出一個青色羅裙的女子,清麗的美好,表情似喜似悲,最終歸於一片的寂靜。
“你是來接我的嗎?”
青衣女子靜靜看著那個高瘦的男子。
男子抿緊脣,眼裡染上了戾氣,“妖樹,你給我下了什麼邪術?”
他極是不客氣的詰問,態度冰冷有敵意。
樹妖只是微微的垂了眼睫,輕輕的自喃,“不是來接我的啊。”
男子似乎自知這樣的問詰沒有用處,他揮揮手,後面的一個眼下青黑,面容猶如老者,身軀卻精壯過平常男子,穿著印有黑白雙魚,道士模樣的人就上前去,大喝一聲,“妖物就擒!”
畫著紅色硃砂字紋的黃色符就電射而出,擊在青衣女子的身上,她就彷彿樹葉堆做成的人一般四散開來,又忽然消失。
再出現的時候,青衣女子已經換了一個位子。
“不是來接我的啊。”
青衣女子再一次的重複道,看向了高瘦男子,一眼沉沉,深深,又清明又空茫。
男子心裡面有所預感,兢懼的後退一步,到了那個精壯道士身後,大叫一聲道長救我。
就看道士從腰間抽出一把桃木劍,咬破自己的舌尖,血線射到木劍之上,然後道士便把劍向著樹妖擲去。
劍並沒有傷到樹妖,半途中被一雙好看的,女子的手接住了,這時人們才見到在場的居然還有一個紅衣女子,站在青衣女子面前,怕也是妖魔,好看得厲害,卻之前一直不被人們看見。
“你是誰?”
接劍的女子沒有說話,甚至不曾看眼前的這群人,只是默默向後看去,看著青衣女子的本體,那顆大樹。
大樹是槐樹,太古,不知道存在了多久,大約看盡了此處的風霜晴光,現在它卻讓人們看到了它從前不曾有的姿態。
一樹的花都開了,蝶狀的細碎花朵一簇簇掛滿了枝頭,垂直懸掛,空氣中淡淡的素香氣想是要沁到人的心裡去一般的好聞而又不可擺脫。
男子一行都有露出驚懼神色,抬起袖子遮住鼻子,把這極好聞的花香當做毒霧瘴氣一般防範。
這真是好笑的一幕,青衣的女子也的確的笑了。花開的那麼爛漫,燦爛到了極致,反而會讓人有一種下一刻就會衰頹的感覺。青衣女子在重花掩印下笑得恬淡。
“既然你一直不肯帶我走,那麼我帶你走也是一樣的吧。”
她這麼說著,張開了雙臂。
花還在開著,無視了季節,以一種驚人的生命力一串串的迅速綻放,樹上沒了地方生長,舊的花就落下,還鮮嫩潔白的花朵不停的長,不停的落,彷彿天空下了一場花瓣雨,美麗得簡直讓人驚歎,讓人難以直視。
女子張開著雙臂,等待著擁抱的姿勢。身子卻慢慢的透明起來,和她一般的還有那個高瘦的男子。
像是被這詭異的花朵吸走了生命力,男子裸/露在外的皮肉肉眼可見的乾癟下去。
“不——”
他驚慌尖叫,卻迅速的衰頹得只剩下一層薄薄的皮子攤在地上。
程梟瞪大了眼睛看著這面前的一切,奇異的一切,心裡面不安,他下意識卻找自家的琴妖。
卻看到紅色衣袍的她靜靜站在這場燃燒了生命力的花瓣雨裡,神色淡漠到無悲無喜。
她伸出一隻手,玉白的手像是要接住花瓣般美好輕柔,卻伸進了半透明的青衣樹妖的額頭,生生從裡面拉出一隻珠子出來。
珠子被拿出的瞬間,青衣的樹妖四散消逝,這一次,不再在什麼地方重新出現。
“阿姆陀佛。”
程梟的近處傳來一聲唱喏,他轉頭看,是一個青布袈裟,寺裡的老和尚。
和尚泰然看著面前這無法用常理解釋的一切,雙手合十,輕道:“無束無絆,無羈無縛,此身最是自由,最是飄零”。
程梟直覺的看向紅衣的琴妖,她把玩著手裡的珠子,和初見時一般,眼神清明散漫,是一種到了極致的冷淡。
~~~分~~~割~~~線~~~
良久的,沒有回答,雲柏的眼睛看著面前的一個小紅按鍵,不出聲。
那是為了避免一些新手因為感情上的原因出現差錯而所設定的可以清除一個人的記憶的主動裝置。
雲柏一次沒有用過。
因為曾經心裡有不可以忘記的人和事。
只是,現在……
雲柏輕輕按下紅色的按鍵。
無形間,看不見的剪刀剪斷了連結著雲柏的最後的羈絆。
從此最自在,從此最無謂。
再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