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在一處處被點燃,許多的點的火勢漸漸變得籠罩了整個村子。程梟站在村子口,火光印在他的小臉上,忽明忽暗,顯得他的神色被割裂一般的破碎。
支撐著重傷的身子,蒐集了村人的屍體,要用的物資,程梟與其說是在用體力支撐著自己,倒不如說是更內在,神奇又脆弱的什麼。
“我沒有去的地方了。”
程梟忽然開口,眼睛還是看著大火裡的村子,看著自己親人的,朋友的,這個小小的,溫暖安詳的故鄉的殘骸。
“這樣,你還願意和我走嗎?”
女子什麼也沒有說,只是走到了程梟的身邊,握住了程梟的手。
女子不知道是個什麼,手心觸感溫軟,卻極涼,感覺不到溫度。
這是一無所有的程梟手心裡唯一的東西,他小心的虛握著,幾乎僵硬。
然後,死死抓住!
三年後。
古寺門前古木蔭蔭,一人都環抱不起的大樹投下陰影在青石的臺階上,地上很細碎的光點看起來安靜又薰染出一種說不出的氛圍。
一個病弱,面色蒼白得彷彿大病了一場,而越發顯得眼眸深黑堅毅的少年揹著個大竹簍走在青石的臺階上。
他的腳步晃了晃,似是不支,向後倒去,一隻手卻撐住了他。
這時人們才注意到他後面還跟著一個紅衣的女子,紅衣張揚,容貌非常,抱著一隻殘破古琴,神色很冷淡。
這是一個人一眼望去了就不會忘記的人物。卻不知為何,之前一直不曾被注意到。
少年向後擺擺手,示意自己不需要幫助,那女子就這麼放開了他。任由他可以說是掙扎的向上爬去。
少年是程梟,那個充斥了鮮血絕望的夜晚,他被莫名出現的這個女子救下,之後便在附近城池的醫館好生治養。生生養了三年,現在稍稍養好了身子,他就拖著尚還殘破的身子來到這古寺。
紅衣的女子不阻攔他,不問他原因,卻默默抱著那隻染血的古琴跟在他後面。
或許不該說是染血了,程梟看到古琴的琴面上潔淨的很,透出內裡的暗紅色,細細的精緻花紋,和從前的殘破大不相同,又華美又詭異。
程梟努力的拾階上行,一步又一步,終於看到了寺廟的頂端。
他停下來,看著女子,“你不該再往上上了。”
語氣滯澀,態度堅決。
程梟和女子說的話實在不多,第一句請求女子殺死所有來襲擊村子的馬匪,女子輕易的做到了,手段詭異莫測的不是人類所有。
之後彷彿背後靈一般的跟上了他,雖無多少交流,卻一直不曾離開。
非人的存在怎麼能進入佛門清淨之地,怕是要被除去,程梟明明眼睛裡已流露出不捨,卻仍是緊繃著小臉,不肯讓步。
女子也看著他,非常黑的眼睛,透不出面前人和物的倒影,像是很深的看著眼前的一切,又好像只是在簡單的對外界做出反應。
女子垂下眼睫,彷彿是認同了程梟的話,收回一步已經踏上上一階的腳,站定,卻把一直抱著的琴遞給了程梟。
程梟抿緊脣,凝視女子,女子也不做聲的回視過去,沉默裡面自有一番固執的堅持。
程梟到底接過了琴,下一瞬,女子就在他面前失去了蹤跡,而不知是否是自己心思太沉的原因,程梟覺得古琴好像變得與之前有些微妙的不同。
雖然知道女子的來歷奇詭,但到底三年只是沉默陪伴,一時程梟竟有些愣怔。
憑著被山賊洗劫了村子的倖存者的身份和村子裡蒐羅出的銀錢,程梟在這座古寺裡有了暫時的居所。
古寺裡像程梟這樣暫時的住戶很多,大多是尋個清淨讀書地的清貧學子,也有程梟這般陷入困境,來這裡求個暫時庇護的。
程梟現在住的地方理前殿有一段距離,草木繁盛,自由生長得讓這本來蕭條的景緻裡都多出一番生機來。
程梟對這樣的環境很滿意,身子不好,他慢慢的整理著行裝,清掃屋子,去不遠的溪邊提了水回來,程梟意外又好像有所預見一般看到了那個紅衣的女子靜靜站在一顆繫著紅色繩結的古樹下看著它。
沒有任何的交談,程梟拎著水桶慢慢,慢慢的回了屋,彷彿不曾見她,心裡的某一個角落卻漸漸,漸漸安定下來。
這個一身張揚紅色,從想被忘卻的死亡與鮮血的過往裡走出的非人,是一直以來,唯一的,一直的陪伴。
古寺裡的日子,程梟過的平靜。
早上或者在屋子靠窗的桌子上,或是就踱步到陽光晴暖的的外面,就近靠著一棵樹,枕著一塊被晒的溫熱的石頭看書,父親殘留下的竹簡看得出被一次又一次的翻閱過,邊上被磨得圓滑,穿簡的細線無論曾經什麼顏色,現在總是泛著白的。
僧人們晨起的時間很早,到處走動,可以看到有武僧赤著精壯的上身,揮著汗水練棍。
中午細細擦拭了古琴以後小憩。
遠處總有許多人一起誦經的聲音,可說巨集大。
這樣的誦經聲裡,那個紅衣的鬼怪竟也自若,或是陪著自己讀書,或是靜靜看著那株古樹,又或是走到不知哪裡去。一直沒有被誰發現。
“你在看什麼?”不知過了多久,程梟終於是忍不住問了。
彼時,女子盤坐在樹下看著它已是一個下午。
女子看著樹,眼神也不曾給程梟一個,程梟以為她不會回答自己了。卻聽見她說,“我在看素。”
素?
程梟開始以為女子是在說“樹”,之後才反應過來這似乎是一個稱謂。
程梟悚然一驚,看向這株一直在附近古樹。
“這是你的同類?”
畢竟幼年就被非人所救,一起生活,程梟開始的驚嚇以後,便是驚奇,他忍不住靠近了古樹,細細的看。
“可它看起來沒有什麼出奇的啊?”
“因為被封住了。”
系在古樹上的紅繩很仔細的看,還是可見裡面有寫著經的金箔的痕跡,太長久,太習慣,人們竟沒有一個發現。
“封鎖了自己的生命力,等一個人的告別。”
女子說話的聲音平靜淡漠,只是話裡的意思過於駭人。
程梟再看看古樹,忍不住吃驚,“你說它是它自己封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