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亮的馬刀,野獸一般放肆的笑聲,馬蹄踩踏過鄉人幸苦播種的田地,車虎山的馬賊像是驅趕家禽畜獸一樣驅趕著無辜的村民,時而揮刀,鮮血四溢,悽惶驚叫。
“躲在這裡,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都不要出來。”
程梟被父親急匆匆的塞到書房的暗室裡,那是為儲存程家的老東西建造的,青石的建築,外面掛著字畫,堅固而且隱蔽。
“父親!”
程梟叫一聲,面前的石門的陰影卻蓋了過來,程梟只來得及看清父親側臉孤絕發狠的不詳神色,之後便陷入了黑暗。
門外傳來上鎖的聲音,程梟再推就推不開了。
程梟把耳朵貼著石板,聽外面的聲音,只聽得一串又重又急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父親!父親!”
程梟尖叫著撞擊石門,石門巋然不動,得不到響應的呼喚顯得又單薄又可笑。
“父親……”
彷彿幼獸在失去庇佑它的親長時發出的悽弱鳴聲,程梟貼著門無力的跪了下去。
門外不知安靜了多久,有了許多人雜亂的腳步聲。
“真他、媽晦氣!”一個成年男子陌生的粗獷聲線,“這小破村子真是要啥沒啥,還指著這村子貢獻出搬家的路費呢,看這樣子怕是連這次消耗的馬草都打了水漂!”
然後是重物坍塌的聲音,夾雜著利器砍入鈍物的動靜,像是說話的人為了洩憤隨手損毀著屋內的物件。
再之後是一陣子翻找東西的雜響。
程梟蜷縮著身子躲在暗室裡,身體冰涼,是被發現的恐懼和沉冷的憤怒。
這群野獸!
掠奪旁人性命和財富的渣滓,該死!
父親親手用竹子做的書架被推倒,書嘩啦響動的聲音,攢了好久的錢買的硯臺被砸碎的聲音,書畫被撕毀的聲音。
程梟死死咬著脣,甚至滲了血,他剋制著自己憤怒嘶吼的衝動。
手無意識的緊抓著什麼東西,是之前被放進來的古琴,放置太久,滯澀了的琴絃被幼嫩的小手緊抓著,深的勒痕變成細細的紅線,染紅了琴絃,積成一個又一個小滴的血珠滴落在琴面上,順著琴面花紋暈開。
隱隱透出一種妖異的殘忍豔色。
撕拉,又一幅字畫被撕開,聲音那麼近,程梟繃緊了身子。
“哎?七哥快來看,這裡還有藏著個門呢,裡面恐怕有好東西!”
“是嗎?”
“石憨子你可別哄我們。”
惡徒們的聲音們都近了起來,聽不出多少人,然後是鐵質的利器狠狠砍向鎖門的細鐵鏈的聲音。一下一下像是砍在人的神經上一般讓人戰慄。
程梟抿緊脣,他站起來,雙手拖住了古琴。
鐵鏈滑下來的一瞬間,程梟鼓起全身的氣力,掄起古琴向外砸去,然後乘著這時候奪路而逃!
活下去!
像是用著全身的力量在想這三個字,又像是腦袋一片的空白,程梟射出去一樣,衝得又快又急。
滿懷著強烈希望的最後掙扎被在外面的一個匪徒輕易攔下。
程梟的古琴的確砸到了最開始的那個石憨子,他捂著額頭,眼神凶狠極了。
“我cao你個小崽子!”
匪徒大吼著,那柄之前砍破了細鐵鏈的刀化作一道銀光,就這麼向著程梟砍去。
所有的憤怒,所有的不甘,所有拼了命的冷靜和努力在現實面前孱弱的不堪一擊。
刀砍在細弱的孩子的軀體上,血濺滿古琴,程梟無力委地。
我不甘心啊!我不甘心!
心裡泣血的嘶吼,程梟死死地瞪著那個石憨子手裡的刀,將要奪走他生命的刀。
天地無情,期待著未來,活潑的,溫暖的生命在稚嫩的時候就被強大的奪走。無力,無助。
血在古琴的琴面上順著花紋的突兀流動,像是世上最殷紅的顏料塗出的畫作。
刀再一次揮起,又要落下,程梟終於閉上眼。
“啊——”
非常悽惶的尖叫響起,卻是揮刀的男子的。
程梟睜開眼,面前突兀出現一個一身紅衣的女子,廣袖常服,無冠無冕,長長的黑髮披散在背後,面容極精緻,襯著無表情的臉,不像凡人。
程梟看著女子的手,修長蔥白的好像只應該拈花彈琴的手裡提著一把刀,上面還淌著血,是剛才的匪徒手上的那把,而匪徒原來握著刀的手已經離開了他的身體,掉落在地上。
匪徒尖利驚懼的驚叫聲裡,女子仔仔細細的看著刀,像是評鑑,像是好奇。看了一會,她像是失去了興趣,隨手擲出刀,長刀貫穿那個石憨子的胸膛,驚叫聲戈然而止。
她看向程梟,很是自然的問,“你想要什麼?”
程梟看著女子,他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面前這一切卻又意味著什麼,胸腔裡翻滾著火焰冰霜讓他無法思考,他咬著牙,像是隻索命的怨鬼。
他一字一頓的說,“我要所有車虎山的馬匪全都死!”
“好啊。”
女子答應著,像是春陽天,經過的路人答應幫一個夠不到花枝的孩子摘下一朵花一樣自然輕易。
這麼說著,她卻連撿起刀的意思都沒有,俯下身,寬廣不知道什麼布料做成的的袖子像是流水浮程滿地,她輕輕地抱起程梟,愛惜守護一般的姿態,卻沒有溫度。
她平靜的抱著滿懷著怨憤的孩子離開,步履從容。身後站立的所有馬匪提起刀,橫在脖子上,動作簡練流暢,眼睛裡充滿了恐懼。
這些惡徒們連聲音都沒有辦法發出的就死在了自己的手下。
像是要證明自己的確是殺了所有的匪徒,女子抱著程梟在村子裡慢慢踱步。被惡徒的馬蹄肆虐過的村莊草屋燃燒,平常被愛惜放置的農具被隨意損毀丟棄,精心培育的農苗旁村人的屍體橫著,空洞的眼睛望著天空,像是要向什麼問出一個答案。
站立著的面容凶惡,身材魁梧的大漢們一個個面無表情的橫刀頸上,結束自己的生命不曾有半絲留戀凝滯,眼裡卻透出哀求驚懼。
村子裡這麼靜,只能聽到火燒灼的畢波聲,一顆顆大好的頭顱落在地上的輕響。
詭異的安靜透出一種內裡的荒涼,沒有呼叫,沒有哭泣。
程梟死死咬住女子的袖子,眼眶通紅,滿是凶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