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早上好啊。”
今天一早,雲媽向蘭正像往常一樣牽著自己的二女兒雲安去上學,卻忽然被一個穿著白色運動服的年輕姑娘招呼了。
姑娘綁著個馬尾,柳眉俏鼻,長得有些古典美人的溫婉感覺,但是一雙眼又坦然有神,暈著淡淡笑意,顯得性格不是個軟的。
一個挺端正的姑娘,但自己好像不認識啊。
“你是……”
向蘭遲疑的問道。
“啊,我是剛搬來的住戶,叫……卓佳安,就在阿姨家對面。”雲柏念出自己的名字的時候,有些微的停頓,然後就很自然地指指自己現在租的房子,臉上的笑一直沒有淡去,很好說話的樣子,“有時候會看到阿姨帶著孩子去上學,現在在跑步,看見了阿姨,就來打聲招呼。”
一個漂亮,年輕,健康,還有禮貌的年輕人。向蘭的表情也和緩了,她笑,“是嗎,難怪我說以前沒見過你……”
向蘭還要說些什麼,手卻被雲安扯了扯。
拉長了的音調,帶著點嬌氣的不耐。
“要遲到了啦。”
向蘭“哎喲”的叫一聲,匆匆和雲柏告了別。
“我這還要送孩子上學,那小卓我先走了啊。”
“哦,那您忙去吧。”
話還沒有說完,向蘭就已經提步往前面走了,全部的目光都放在了雲安身上。
“小祖宗,天天早上都叫不起來,要真再遲到,你讓我和你的班主任怎麼講,她之前就說過你的遲到問題了……現在幾點了啊?”
“七點十分了,七點半上課,走快點不會遲到的,都怪你走路慢慢騰騰,還跟人說話。”
甩脫雲媽牽著自己的手,快速的邁著自己的小短腿,雲安的聲音裡帶著不耐。
忽然,她像是對什麼有所意識一樣扭過頭去。剛才和她媽媽搭話的年輕女子還在背後看著她們。看到她忽然回頭,愣了一下,禮貌的點了點頭。
雲安皺起眉,有些不舒服,她不喜歡這個名字和她一樣帶著“安”的大姐姐,剛才和媽媽說話的時候,她就站在旁邊,這個姐姐卻好像完全沒有看到她一樣,而且看著媽媽的眼神隱隱的有著一種,嗯,那個詞怎麼說的來著?
雲安想了一會,終於想到了,是,貪婪。
極度壓抑著的渴望,或許還有著隱隱的怨恨,孤苦,毀滅欲。
雲安看不了這麼深,但卻也直覺的覺得不舒服。因為這不舒服,雲安回頭,想叫雲媽快些走,離開那個情緒強烈隱忍的不正常的陌生鄰居,回頭的時候,她卻看到了雲媽十分驚恐的表情。
驚恐?
雲安的神經弧還只來得及辨識這情緒,來不及想為什麼,就聽到了極尖利的喇叭聲和剎車聲音,伴著雲媽撕心裂肺的叫聲,雲安腦袋裡一片的空白,當她恢復意識的時候,看到的是滿視野的鮮血,紅的刺目,這一大片刺目的紅之間,雲安看到那個他不喜歡的叫做卓佳安的鄰居以雙臂擁住她的姿勢虛弱微笑,面色蒼白。
那樣鮮明的紅,那樣孱弱的白,對比起來,觸目驚心。
雲安被這突如其來的災禍嚇住了,她眼也不眨的盯著雲柏,目光呆滯,一旁的雲媽一個箭步衝上來,直接跪倒在地死死抱住雲安,膝蓋接觸柏油馬路發出極重的響聲,她卻好似毫無知覺,只顧著擁著自己的小女兒,力道大的像是要把這個孩子重新揉進自己的血肉裡才安心。
她嘴脣翁動著,卻發不出聲音,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流,眼睛卻驚惶的長大,不敢閉上。
雲柏知道她在說什麼,這彷彿無意識,無意義的顫抖的嘴脣,其實在說“沒事了,沒事了……”,一遍又一遍。
雲柏脣角的笑容消融了,她看著這個驚惶失神的母親,她就在一旁,卻完全看不見她,好像整個世界只有她小女兒的母親。
沒人會懷疑,如果上天奪去這個小女兒,這個母親也會無論天堂地獄的追隨著去。
巨大的傷悲像是潮水捲上她的全身,在骨頭縫子裡面都浸滿了悲涼。
曾經,自己去世的時候,母親也是這個樣子嗎?
雲柏凝望著這就在她身旁,自己卻好像永遠插不進去的畫面。
沒有一刻比現在更清楚,過去的就是過去的了。
一直以來的不甘心,執念太深以至於暈滿墨色的願望這一刻似乎可以放下了。
已死之人留在原地貪戀塵世溫暖,多可笑,多貪婪,多不可實現的野心。
雲柏極輕極輕的嘆了口氣。
“媽……”被嚇傻了的雲安終於反應過來,帶著嬌氣,委屈,滿滿依賴的有著哭腔的一聲叫。惶急得失了魂的母親立刻就收了自己的魂趕到人間,趕到自己需要幫助的孩子身邊。
“怎麼了,撞傷了嗎?哪裡痛?”雲媽急急架住雲安的肩膀,仔細觀察,又要伸出手想去翻檢自己女兒身上可能的傷痕,卻又停下手,害怕碰痛了她。
“哪裡痛,哪裡痛啊?”雲媽反覆的念著這兩句,急的通紅了眼眶,語氣卻是怕驚擾到她的輕柔到小心翼翼。
“媽——”被這樣關心的雲安心裡的恐懼後怕都爆發出來,她叫一聲,撲到了雲媽的懷裡,放肆大哭,哭得喘不上來氣。
“哪裡痛?丫頭你哪裡痛啊?”雲媽害怕壓上雲安身上可能的傷口,僵著兩隻手,不敢擁抱她,還是那樣又急又憂到失了主見的樣子一疊聲的問著,她的眼淚也要流了下來。
雲柏看不過去了,她苦笑,慢慢的站起來。雖然的確是自己導演的苦肉計,但云柏也是真刀真槍的在演出。小腿大約是骨折了,股骨大約也出了些問題,更別提身上的擦傷。
頗為幽怨的看了那對相親相愛,無視自己這個大活人的母女。
雲柏挪到她們近前,拍拍母親的肩膀,“小姑娘剛才被我護著,大概是沒有什麼事情,就是受了些驚嚇。你們在綠燈的時候過斑馬線,這起事故的責任方完全在司機,司機在那邊等著呢。您要是真擔心,是不是順便帶上我,讓司機掏錢,去醫院檢查一下。”
雲媽現在才彷彿看到了雲柏,不停地道謝。
雲柏輕輕笑,裡面的意思更加苦澀。
“沒什麼,”她頓頓,又道,“這也是我該做的。”
就算是真的車禍,畢竟是妹妹,會護著。雲柏話裡的含義,雲媽再看不懂。她還是滿懷著感恩的道謝。
又真誠,又生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