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柏醒來的時候覺得不太愉快,雖然之前已經不愉快過一次了,但這次的理由也很充分。
身體軟軟的,使不上力氣,四肢也像被什麼固定住了,動彈不得。一副任君採割的樣子,誰的心情恐怕都不會美妙。
雲柏打量著四周,地下室潮溼陰冷的氣息裡夾雜著醫院的消毒水的味道,燈光昏暗,頭頂上掛著一個無影燈,仔細的看,看得出款式有些陳舊。而一邊,有輕微的金屬器械相擊的聲音,是那個莫名其妙的男人。
雲柏眯起眼看罪魁禍首。
蘇年深背對著她,換上了一件淺藍色的手術服,看得出他戴了帽子和口罩,穿戴得一絲不苟,正在擺弄些什麼。
看起來,自己此刻的處境是將要被手術啊。
雲柏又想起自己瞭解的蘇今博,貌似和眼前這個莫名其妙的變態很符合啊。相貌佳,喜歡解剖,是個完全不會徵詢別人意見的罪犯。
所以說,現在的處境是喜憂皆半嗎?
可能被變態解剖。可能找到自己要的那個變態。
雲柏嘆口氣,她喜歡第一種可能,不喜歡第二種可能,尤其不喜歡的是不管是第一種,還是第二種可能,自己今天恐怕都要冒險了。
一口氣嘆完,雲柏忽然在原地消失不見了。
蘇年深若有所感,手中消著毒的動作頓了一下,器械相碰發出一聲脆響。
他向扭頭後看了一眼,他並不覺得那隻可愛的弱小的黑貓在麻醉又被束縛的情況下能做出什麼,但心裡卻莫名的有了些不安。他的感覺一向很準,幫助他逃離了許多糟糕的事情,他很相信它。
不過今天這感覺似乎欺騙了他。黑貓躺在手術檯上,安安靜靜的,如果不是胸腔的起伏,幾乎讓人以為它已經死了,毫無抵抗力。
蘇年深看了一會,又轉回頭去。
但下一瞬,他的手術刀就甩了出去。正正插向黑貓的胸口。
手術刀碰到黑貓的時候,詭異的一幕發生了,黑貓消失不見,手術刀直接插在了白色的**。
蘇年深睜大了眼,直覺的危機感越發明顯,他繃緊了身上的肌肉。但為時已晚,一道烏光略過,蘇年深被黑貓撲倒在地上。
昏暗的燈光裡,黃綠色的貓眼,豎起的貓瞳,彷彿野獸盯著獵物一般,冰冷又危險。
酥麻的感覺帶著涼意從尾椎一直的竄上頭皮,蘇年深一時竟忘記了反應。
然後,他聽到一個聲音在他的腦海裡響起。
“告訴我你的名字。”
蘇年深一陣的眩暈,覺得自己是在黑沉又奇詭的夢裡。
“年深,你在發什麼呆啊?”
蘇年深回過神來,看向自己的指導老師,老師是個方正的老人,不苟言笑,很多的時候嚴肅得有些死板,但此刻他的臉上卻是有了些憂心。
蘇年深看了一會,才反應過來,自己現在正在自己的實習醫院的走廊上,要給指導老師遞水,可很明顯,不小心又走神走過頭了。
他衝老師抱歉的笑笑。
老醫師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些,老醫生姓李,技術不錯,原本可以有更好的待遇,可因為不耐煩忍耐那些骯雜事,所以自願調到了這座小城的小醫院裡。
而蘇年深原來也是可以在大醫院實習的,但為了可以更好的學習臨床技能操作,也是放棄了。
相似的境遇,已經讓李醫生偏愛蘇年深了。更兼蘇年深為人溫和細緻有耐心,謙遜好問不怕吃苦,李醫生嘴上不說,心裡已是很喜歡這個年輕的小學生了,幾乎是時時都帶著。
現在,這個自己喜歡的小學生這樣一副魂不守舍,渾渾噩噩的樣子……
李醫生本來就嚴肅過頭的臉又板了幾分。
“不舒服就請假,你這個樣子不但自己受不了,一個不小心耽誤了病人才是大事!去!給我休息個一下午,誤不了你的事!”
蘇年深意外的抬起頭,張張嘴,剛說出一個“我”來,就被李醫生用一邊的病歷砸了個正著。
“聽見沒?滾去休息。缺不了你一下午。”
這話嚴厲,語氣也不討人喜歡,蘇年深卻知道李醫生是為了自己好。這種小醫院人手本來就不足,一人當兩人用,自己走了,李醫生的壓力肯定更大了。但是這個老人卻是用這樣彆扭的方式關愛著自己……
蘇年深垂下了眼睫,心裡面發燙。
他沉默了一會,才抬起頭,柔和的面部,眼睛微微眯起來,盛滿了光一樣,露出白色的牙齒,笑得很好看。
“您批准的,我這可就偷懶去了。”
李醫生愣愣,揮手趕人,“走走,趕緊走,還指望誰留你不成?”
蘇年深走後,李醫生才鬆懈了表情,露出點
柔和臉色來。
這孩子,也不知道經歷過什麼,對誰都笑眯眯的,卻沒笑到心裡去,跟套了個面具似的。倒是難得見他真心笑一回。
小夥子,可不就該真真誠誠,樂樂呵呵,一天到晚沒大事,不怕事的嗎?
李醫生琢磨了一會,自己卻笑了。算了吧,小蘇要真像別的小夥一樣莽莽撞撞,吃不得訓,我還不一定會看不上他呢!
蘇年深有了假,但他並沒有回家。
別開玩笑了,家裡面還有隻會說話的靈異黑貓呢!回家找嚇嗎?
蘇年深到處轉了轉,找了棵大樹坐在了它的花壇邊上。
大樹的附近有個寫字樓,蘇年深坐了一會,寫字樓下班,穿著職業裝的白領麗人從樓裡紛紛出來。
有看到蘇年深的,自覺不自覺的對這個氣質乾淨,相貌好看的年輕男子多看兩眼。蘇年深也不覺得窘迫,偶爾還會抬頭對看過來的
姑娘們笑笑,從容溫和。
非常具有欺騙性的外皮,讓人會在這片恰好陽光裡聯想到美好的事。
這世界上好的,乾淨的,光亮的東西是很多的。所以會有人心甘情願忍受黑暗裡的潮溼陰暗。
蘇年深伸直了長腿,一派閒適。他並不會覺得自己的做法有什麼問題,他有天資,可有的卻也只有天資。想要當個生活優渥,受人尊重的醫生,親手實踐無疑幫了他很多。
再說,沒有人需要的流浪貓狗,弱小得毫無價值,自己給它們一頓好飯,一些溫暖,然後,讓它們在無知覺的時候死去,這其實算是件好事。
蘇年深想了很多,卻是在想怎麼解決那隻貓,想過去寺廟找人,想過設計讓捕貓的盯上它,也想過這些日子就在旅館住。
但許多的想法哪一個都要錢,也都又有危險又不能長久。
蘇年深並不知道黑貓為什麼沒有對他動手,可毫無疑問,把自己的安全寄希望於一個不瞭解的生物的想法是可笑而不可靠的。
不過,自己現在好像也只能如此的希望著了啊。
蘇年深笑笑,乾淨清朗的笑,眼睛裡卻黑得什麼都看不到。
他起身,拍拍自己身上的灰塵。天色暗了,要回家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