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忍離開後,錢智的眉頭仍然緊鎖,咬著大拇指指甲,目光如炬地思考了良久,對了了招了招手。
了了在旁邊恭候多時,見狀立刻湊過來,蹲在榻前,洗耳恭聽。
錢智貼耳道:
“我們得抓緊時間了。我們東國後院起火是遲早的事,現在能拖一時是一時。趁著其餘三國混戰的時候,我回去整頓內政,才不至於內憂外患一起來。你這樣,等下你去見北國元帥的時候……”
翌日,侯思遠召見了‘休息’足夠的南國使者——了了。
談了將近半個時辰之後,侯思遠都還只是在和了了談兩國的風土人情,完全一副打太極的態度。
了了思及錢智之前的交代,單刀直入道:
“侯元帥,不瞞您說,在下是代表梵城主來請求您進駐梵城的。”
侯思遠原本在椅子扶手上輕點的手指,突然停了,抬起眼睛,看著了了不說話。
了了鬢角流下一滴冷汗,抱拳道:
“我家主人託我帶話,與其被西國的土匪把我們辛辛苦苦經營十餘年的繁華之城毀於一旦,不如讓與風土人情都與我們相近的北國。這樣,起碼還可以讓百姓免於苦難。我家主人說了,只要您領兵前來,我們立刻敞開城門,親手奉上城主印。”
侯思遠一手放在鼻子下,撐著頭,常年守邊,使他的臉頰長滿了絡腮的鬍鬚,他的眼睛較三年前,更顯深邃,透漏著笑意與溫柔。咋一看,很容易讓人放下戒備心,卻也容易透出弱點。
侯思遠從座位上站起來,身上的盔甲發出鱗片碰撞的清脆響聲。他握著佩刀,一句話不說的圍著了了轉了一圈。
了了被他看得全身發毛,卻還是風度翩翩的站在原地,不卑不亢地摸著山羊鬍須,沉默地等他答覆。
這是一種冷較量。就看誰是老的姜,誰更辣?誰的城府更深?
侯思遠走回原地,看著了了的眼睛,藐視道:
“我為什麼一定聽你的?我們北國與西國是兄弟之邦。西國沒有失信於我國,我國又豈可奪人所愛?”
“你……”了了很生氣的模樣,指著侯思遠,一甩袖子,“哼!”
侯思遠又道:
“再說了。西國可是承諾了,打進你們南國,梵城也是贈與我國的禮物。答謝我國借出翻譯官,好讓他們可以在南國……暢、通、無、阻!”
侯思遠一字一頓的說完最後幾個字,看到了了憋紅的雙頰,眼中的笑意越發明顯了。
了了怒目圓瞪,指著侯思遠,“你你你……”你個不停,突然仰天長笑,摸摸鬍鬚,自信十足,“侯元帥,聽說,派去西國的翻譯官,就是您兄長?”
侯思遠臉色一變。
了了又道:“我們南國雖然打起仗來,不如你們北國和西國。但是,畢竟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我們南國地大物博,人民勇敢樸實。要是真打起來,沒個十年八載,就憑西國那種夏天干旱,冬天少糧的後勤補給,能打下我們南國半壁江山麼?到時,西國問你們借糧,你們可謂是騎虎難下。反正無論西國打不打得贏我們南國,你們北國所能得的好處,不都是一個梵城嗎?當初貴國皇帝同意出借汝之兄長,不也是為了不動一兵一卒取梵城嗎?如今,我們南國願意白送給你。你西國一向避諱北國,也會從南國退兵,卻因為剛剛內戰結束,不敢對北國用兵。您的兄長,也可以提前回家了。這件事,對元帥您可謂是百利而無一害。您又何必再猶豫呢?”
了了說完,摸摸鬍鬚,笑得……意味深長!
侯思遠眼珠子賊溜溜轉了幾圈,眼中的笑意逐漸放出了光彩,卻對了了道:
“我還得同諸位將軍商量商量,請先生在帳中敬候佳音。”
了了嘴角一勾:這事……成了!拱手退出大帳。
當晚,侯思遠對了了道:“先生請先回。告訴你家主人,我們稟明皇上之後,即刻出發。”
了了帶著心花怒發的錢智,坐上來時的馬車,風風光光的出了北國邊關,準備繞行南國境內,以免有人跟蹤,再改走東線,回國,坐山觀虎鬥。
一切都按照錢智設計好的劇本,朝著他預想的結果進行。
但俗話說: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人,可以算計人;但是你不能預測天。
錢智與了了剛行進到南國境內,離梵城還要好大一段距離時,這裡的鄉村,明顯已經受到了戰火的摧殘。
在靠近一個村莊的田間小路上,幾天前,他們經過這裡時,還曾經是一派寧靜和諧的景象。如今,昔日綠油油的油菜花地是無一完好的殘根爛葉,馬蹄的腳印依然清晰地留在鬆軟的水稻田裡。夕陽下,再也沒有了孩子們的歡笑聲和農村婦女叫男人回家吃飯的聲音,取而代之的是滾滾的黑煙瀰漫天際,還有撕心裂肺的哭喊。原本村民用牛和自己雙腿踩出來的小路,如今兩邊堆滿了腐臭的屍體。一些無家可歸的孩子,額頭還流著血,身邊躺著死不瞑目的父母,觸目驚心。
了了臉色蒼白,終於忍不住放下車簾,道:
“皇上,這些都是我們……”
“你錯了!”錢智瞪視他,眼神堅決,“這一切,不是我們造成的,是西國!”
“可是我們……”
“沒有什麼可是!”錢智道,“對敵人心軟,就是對自己殘忍!今天這裡的一切,很可能因為我們的不作為,說不定明天或者後天,就同樣發生在東國!我不會讓我的國家,我的人民也這樣……你給我記住,除了我們東國人,其餘的,都別當成人來看待!只當他們是可以吃的畜生!這樣,我們殺人就不會內疚!”
話沒落音,馬車突然劇烈的搖晃了一下。錢智一個沒坐穩,差點摔倒。了了趕緊去扶他,“皇上,您沒事吧?”
錢智被撞了一下頭,眼冒金星,躺在了了懷裡,一時看不清東西,只聽了了在罵車伕,之後眼前一亮,好像是了了掀開了車簾,突然一個黑影在視線中出現。一個猥褻的聲音道:
“是貴族。還有一個小丫頭片子。”
車外好像突然出現了很多人聲。錢智聽到他們在說:
“有姑娘?多大了?可以痛快了!哈哈哈……”
“哪輪得到你啊!要是漂亮,要獻給九王的。”
錢智心裡此時忽然清晰起來:莫不是,我們遇上了西國的軍隊?他們進攻速度這麼快?!
錢智搖搖頭,頭上的女孩頭飾跟著輕晃了幾下,他下意識的抓了了的衣服,誰知抬頭一看,了了嘴角流下一縷鮮血,雙目圓睜,手臂卻緊緊圈住自己,被自己一碰,身體往後倒去,‘乓當’一下直挺挺倒在馬車裡,背部插著一把西國彎刀,只差一寸,就可穿過胸腔,傷到自己。
錢智想起自己身上穿的是南國的衣服,原來這幫土匪是把自己和了了當成是南國人了。要不是怕北國派人尾隨跟蹤,他們也不會遇到這等衰事。
錢智心下氣憤難當,表面還要裝出很害怕的模樣,看著要擠進馬車的西國軍人,不住地往馬車裡面退。
那個西國兵笑出一口黃牙,很滿意錢智的反應,將佩刀收回刀鞘,張開雙手,朝錢智靠近:“過來,小妹妹,別怕。肚子餓了吧?我帶你去吃飯。”
錢智頭上開始冒汗,再怎麼說,他也只有八歲,別說沒人知道自己的身份,知道了就更慘,身邊本來唯一可以保護自己的御史大夫,居然‘一遇敵人就死了’。錢智雙手背在身後,一手握緊裝子彈和火藥的袋子,另一手,手心已經出汗,就在西國兵就快碰到自己的腳,錢智出聲:
“大哥哥,你當真會帶我去吃東西嗎?”
西國兵一笑:“當然……”然字還沒有說完,馬車內一聲巨響,便再沒了聲音。
馬車外本在玩笑計程車兵都是一驚,突然看到馬車底部的木板縫隙開始滲出鮮血。之後,腦袋開花的隊長,被人丟下了馬車。
錢智一拉馬韁繩,大喝一聲:“駕——”
四驅的馬車,如發瘋般直衝出去。但由於錢智不會駕車,沒幾下就摔倒在車內,韁繩也掉了,馬匹互相碰撞,拼命亂跑,後面是西國兵騎乘追來。錢智感到前所未有的失措。
沒有計劃,沒有對策。自己一直都在幕後,這次自己毫無遮掩,沒有屏障的站到了舞臺之上,方寸大亂,想隨機應變,卻連保命又不被俘虜的方法都想不出來。
西國兵是驍勇的戰士,追來的幾人沒多久就控制了馬匹。車軸停下時,西國兵說著錢智聽不懂的話,凶神惡煞地拔刀朝自己逼來。錢智不明白他們在說什麼,也知道自己剛才殺了他們的頭,他們絕對不會放過自己,所以索性舉起西洋火槍,對準馬車外的人,可是對準了這個,還有另一個。西洋火槍威力雖然大,上膛卻很麻煩,沒開一槍都要上子彈和火藥。錢智現下面對五個專業軍人,根本不是對手,額鬢全是汗水,原本梳成南國小姐的頭髮,也半掉半亂的垂在肩膀上,看起來楚楚可憐,嬌弱無比。
一個士兵看準錢智的空擋,一刀劈來,錢智本能地舉高火槍,心裡卻知道:這次玩完了,絕對擋不住。
一個溫暖卻略顯瘦弱的胸膛將自己抱進了手臂間,不是很高大的身影遮住了陽光,讓人看不清樣子,再仔細看時,擋住陽光的,並不是抱自己的人,而是他身後的另一個高大男人。
那人手中的刀柄有王印,腰間垂著一塊玉佩,怪模怪樣,獅子不像獅子,麒麟不像麒麟。士兵對他很恭敬,他擋住了對自己襲擊而來的刀劍,也使抱住自己的男人免受傷害。他,就是西國九王吧?
錢智猶在驚恐地抬頭,看向素昧平生,卻用自己的臂膀保護自己的男人。他正在用自己聽不懂的西國語對背後幾人說話,看樣子不是很高興,說完,勉強抱起自己就走。
錢智呆在他懷裡,看到路過計程車兵都對他點頭問好。他也點點頭,臉色仍舊不好。又走了一小段,他就走不動了,只好把自己放下來,喘了喘氣,牽著自己,到了一匹白馬前,將自己抱上馬背,就往軍營去。錢智忍不住回頭去看,九王遠遠站在原地,目光復雜地望著馬背上的人的背影,與自己對視後,又扭過頭去,指揮下屬。
錢智抬起頭,朝後往向他,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扭過頭看。馬背上的男人,溫柔地笑著,有一點憂鬱,有一點無奈。單薄的身體,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指,一襲長衫出入兵營,是那麼的儒雅,那麼的與眾不同。束冠的髮簪是北國樣式的。錢智的死魚眼‘滴溜’一轉,就猜到了他是誰。頓時放鬆下來,背靠胸膛,挖鼻孔,滿腦子的壞主意,又漸漸開始運作。
這是錢智第一次見到侯思南。第一次見面,侯思南救了他;可他卻認為,侯思南是把他當成了女娃娃,準備帶回去,養大了做妾的。所以這男人,沒什麼值得感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