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章
西出陽關無故人。戈壁黃沙漫天,烈日烤得地平線出現彎曲的弧度。荒無人煙的沙漠中心,留下了一串圓圓的足跡,和兩道深深的車痕。
暴風捲著黃沙,迎面而來,沙丘在腳下移動。侯思南的膝蓋都沒在黃沙裡。披風蓋頭,壓著馬背,伏在地上,等風沙過去。視線模糊間,回頭一望來時路,腳印已不見蹤影,好似從未有人涉足過這片領域。
才一會兒功夫,剛才的暴風又轉移了方向,襲向別處。炙烤的太陽又重新出現在遼遠蔚藍的天空中。
侯思南抬起頭。披風上厚厚的沙粒瞬間滾落,發出‘沙沙’地聲響。
離開家到如今,不知不覺已有四年。北國與西國的戰爭調停也斷斷續續談了四年。當時西國二十六王爭搶皇位,國內亂成了一鍋粥。一些封地靠近北國的皇子,打不過兄弟的軍隊,丟了地盤,就想到了攻打北國來擴充自己的領土。
北國算是被殃及池魚。謀士跟皇帝建議,看準西國未來最有可能當皇帝的皇子,借兵給他,幫他統一西國。作為利益交換,要求西國歸還北國的土地和城池。
西國三王是眾多皇子中,最傑出,也是最具帝王相的皇子。他的弟弟,人稱“貔貅九王”,是西國最狠打仗的王。有他的輔佐與支援,三皇子終於在歷時兩年之後,登上了皇位,成為西國新的統帥。而他的同胞弟弟——九王,也順理成章成了西國唯一的王爺。
其他戰敗的皇子,或死在戰場上,或消失在宮廷內,沒有人關心,也沒有人談及。
西國派出使臣,與北國交涉,歸還了北國這幾年來,因為西國戰亂而損失的城池。兩國聯姻結盟,使者互訪,商貿頻繁,互通有無,看似進入了蜜月期。
這期間,侯思南一直隨使臣來往於兩國邊境,遊走在各個談判城鎮與軍營之間,做翻譯。其精湛的言語技巧和談吐,深得兩國使臣的讚揚。但差事中的辛苦與緊張,侯思南卻從未跟人提及過。大多數時候,他已不大喜歡說話。總是一個人靜靜坐著,等待隊伍出發,或使臣傳喚。
他低調嚴謹的態度,儒雅溫柔的氣質卻引起了西國人的興趣。要知道,一般精通四國語的,都是南國人。除此之外,鮮少看見別國的人,會自己國家的語言。這在異地他鄉,是倍感親切與放鬆的事。
侯思南總是微微的笑,態度友好,做事周到。每回談判結束,西國的使臣都會對他留戀不捨。
近來,西國得到情報,說失蹤許久的大皇子在南國邊城出現。
於是,西國對南國宣戰了。
北國人都看得出,這是西國攻打南國的藉口,卻不明示,心照不宣。但這國家利益的事,都是見者有份。
北國得到西國要攻打南國的訊息後,也蠢蠢欲動,說我們與西國是友鄰之邦,應該為西國的安定團結出一份力。事實卻是:西國攻打的南國城池,也與北國接壤。這裡要是給西國攻破,北國就是脣亡齒寒,在身邊種下了一顆大毒瘤。
於是兩國又談判。
西國是四國中地域最廣闊的國家,但大部分地區是沙漠,糧食很是缺乏。其次是北國和南國。北國天氣寒冷,收成也不好。只有南國物多、水美、人傑靈。是天堂之國,卻不會打仗,老被人欺負。每次一打輸,就賠錢。錢不夠,就用糧食抵。糧食不夠,就用美人計。因此南國人都會說四國語,到哪兒都可以生存,這也是有原因的。
這其中,還有一個東國。是四個國家中最小的,卻最富。國內全是島嶼,足有兩百多個。都城在哪個島,都不清楚,只知道叫‘蓬萊仙境’。
航海技術在東國非常之發達。打水仗,沒有哪個國家打得過東國。正因為如此,別的國家也不敢打它,雖然聽說它已經富得流油,黃金鋪地了。
於是,西國和北國,就專門欺負弱勢的南國。
北國對西國說:我幫你找大皇子,找到了送回去給你處置。侵佔南國的土地,我們對半分。
西國不同意:我們只想借你們的翻譯,在南國找到了大皇子,就把靠近北國的那個南國城池送給你們。
北國一聽:好呀!借一個人,就得一個城。這買賣做得太他媽值了!馬上拍板同意了。讓侯思南去!
侯思南不願意,說叫我領著西國土匪去打我孃的祖國,斷然拒絕。
朝廷派來說客。侯思南一看,更不願意了。因為來人是裘睞。
“我不會去的。你來說,我就更不去了。”
裘睞笑笑,“成啊!你不去行呀!那你回家去,別在這兒呆了。邊境這兒留你沒用!”
侯思南憤恨瞪他。裘睞笑得更開心了,“你自己考慮。你是去陪西國九王遊南國,還是回家陪你那個不省心的弟弟睡覺!”
人在江湖飄,哪能不挨刀?
侯思南掙扎了許久,還是去了。
過了邊卡,就是沙漠。北國護送的軍隊只能到這裡為止。侯思南單人獨騎,外加一輛裝東西的馬車,等了很久還是沒看到西國前來接自己的隊伍,而到達的日期是定好了的,耽誤不得。侯思南只好憑印象,自己踏上了去西國最近城鎮的旅途。
風沙過後,侯思南與馬匹都深陷沙地。馬腿踩在沙子裡,後面的馬車輪子也陷進了散沙堆中。侯思南牽著韁繩,使勁拽。馬匹踏著四肢,卻怎麼也走不了半步。
突然,西面沙丘上響起了嘹亮的口哨聲,緊接著,像有萬馬奔騰而來,沙丘開始脫落細微的流沙。蔚藍上空,一聲雕鳴劃破天際。侯思南眯眼抬望,雄雕滑翔而過,沙丘邊緣,密密麻麻出現了一圈全副黑鎧的騎手。
一聲清脆的長哨。黑壓壓如同烏雲般的騎兵,踏破黃沙,由四面沙丘奔湧而下,朝自己所在位置,集中而來。如同一口黃色砂鍋的邊緣,有數量眾多黑色的螞蟻,為了鍋底中央的一顆奶糖,齊齊奔走。
到了面前,騎兵在馬上繞著侯思南轉圈。套著鎧甲的馬匹踢動黃沙,惹得侯思南不住咳嗽。腦袋只覺眩暈,抬頭去看,刺眼的陽光下,只看到一個個全身黑衣,黑巾蒙面計程車兵,一雙雙嗜血又凶惡的眼。
侯思南已經許久不曾喝水,被他們這一轉,更是頭暈目眩,胸口煩悶。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
中暑了……
一個看似領頭的軍官跳下馬背,在侯思南周身上下摸了一遍,在侯思南懷裡找到一塊通關令牌,又走到馬車那兒翻了一陣,轉身朝士兵們揮揮手,嘴脣動了動。幾個兵跳下馬,將侯思南駝口袋似的往馬背上一丟,另一些則用刀槍撬起馬車輪子,牽著馬匹離開了視野。
視野?
誰的視野??
遠處一片高地綠洲上,此時正坐著三個人。因為綠洲只有一棵樹,所以其中兩個大男人,都儘量將自己往樹蔭下擠,卻不敢靠近手拿西洋望遠鏡的孩子。
於是,那小小的男孩,一個人坐在樹蔭茂盛的一面,而另外兩人卻擠得出汗。
男孩收回望遠鏡,慵懶的抓抓亂七八糟的頭髮,打了一個哈欠,“真無聊呀……”
天空中的那隻雕正好飛過此處,還非常動聽的叫了一聲。
男孩眼睛笑彎成了一條線,瞬間從腰間抽出一柄火槍,眼神一凌,對準天上雄雕,“砰!”一槍,幾根羽毛還在空中飄,雕卻直墜沙地。
男孩吹吹猶在冒煙的槍嘴,收回腰間,躺在樹下,怡然自得,“安逸啊……”
樹背面一個穿長衫,留山羊鬍子的男人,‘唰’地一下跳起來,衝到男孩面前,跪道:“皇上!你好歹也才八歲,能不能玩玩別人家孩子玩的東西?不要一天到晚不是開槍就是殺生!!”說到此處,突然捂臉痛哭,“我了了怎麼如此命苦啊!寒窗十年好不容易求得功名,官拜御史大夫,居然淪落到陪奶娃娃在戈壁晒太陽!”
男孩嘿嘿笑著,突然拔出火槍,對準他的太陽穴,陰冷道:
“你再說一個字?信不信我殺了你!”
“皇上我錯了。”
“都說了一百遍了,在外面叫我‘知日’。你是不是想讓西國九王請我們喝茶?”
了了看著男孩,男孩亦用死魚眼瞪著他。身後的樹幹旁,另一個人發出喝茶的聲音。
了了道:“知日,你剛才開完那一槍,還沒上膛呢。”說完,站起來,跑到樹幹後,眼睛亮亮的鼓掌,“哇,忍,你好棒,功夫茶!還有雞蛋?噢噢噢……”開吃。
知日躺倒在樹蔭下,“唉……越混越回去了……君不君,臣非臣。我好可憐!”縮成一團,抱頭乾嚎。
了了滿嘴雞蛋,說話不清,“回去就行了唄。”
知日‘刺溜’一下爬起來,“回去幹啥?我好不容易才把母后和皇叔送作堆。他們現在一定在宮闈內**樂不止。我的皇位穩著呢!哈哈哈哈……”
樹幹後二人皆是一嘆,異口同聲道:
“人渣!”
知日眼睛笑得彎彎,“承蒙誇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