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ound Five
那也是一個下午——趙之初夾在人流當中偷偷離開了寄宿學校，經過很久以前父母經常帶自己去的中心花園時，太陽剛剛好掛在樹梢，像一個黃乎乎的大橙子。女孩坐在噴泉旁邊的長椅上擺弄興趣小組裡學習的長笛，突然聽見附近有個男孩的聲音用流裡流氣的腔調唱著，“李小葉的腦袋像鍋蓋，李小葉的鞋子沒鞋帶……”她扭頭看去，只見一個胖胖的大男孩一邊倒著走一邊取笑另一個瘦瘦小小的女孩，那女孩穿著一身完全不搭配的舊衣服，理著一個蓋住眉毛的厚重發型，手裡抱著一個編織袋，只是快步往前走而沒有理會別人的挑釁。
“李小葉的褲子……”當那胖男孩唱到第四句的時候，從噴泉另一頭又走過來兩個男生，其中一個指著那胖子對另一個說：“就是他！昨天踹了我的腳踏車一腳！如果不是趕著去看電影，我非踹死他不可！”
“那還等什麼！有哥們兒幫你，今天要那小子好看！”雖然胖子見勢不好已經開始往旁邊退去，他最後還是被那兩個跟他塊頭差不多大的男生截住，接著便是一頓好打……
“喂，差不多了，你們別打了！快停下！”也許是那胖子叫得太像殺豬，原本已經趁其他人不留意走開好遠的瘦女孩又跑了回來，向那兩個人發出了尖叫。
“關你什麼事！走開！”打得興起的兩個男生當然不會理她，瘦女孩在一旁焦急了一會兒，看見地上那胖子被打得滿嘴是血，大叫一聲後把手中的編織袋往其中一個打手腦袋上砸去，然後低著腦袋拱開另外一個，還大聲叫著：“不要臉不要臉！兩個打一個！有本事你連我一起打，明天所有人都會知道你們竟然打女生！”
“別以為我不敢打你！”被編織袋砸到頭的那個男生抓住女孩的胳膊往後一帶，李小葉就被摔倒在地，一隻舊得快沒底的回力球鞋飛出老遠。障礙掃除之後，率先挑起戰鬥的兩個男生又去抓那個想要偷偷逃走的胖子，當他們揍下第三四拳的時候從背後傳來了另一個平靜的聲音：“夠了，雖然有些小矛盾是正常的事，而且打架也是男生的天性，不過不要做得太難看。你們還是互相道歉吧。”
“你又是哪條蔥——”瞧見發話的那人旁邊站著一個大蓋帽的交警，三個男生馬上爬起來互相瞄了幾眼之後極有默契地一起逃走。向替她撐腰的交警叔叔道了謝，趙之初撿起那隻球鞋走到在扒拉編織袋的李小葉身邊；小葉接過鞋子穿好，開始一邊說謝謝一邊摸著幾個摔爛的蘋果嘆氣，感嘆自己的弟弟妹妹這回要不高興了。
“你有五個弟弟妹妹？”留意數著對方口中蹦出名字的趙之初微微皺起了眉頭，心想就是因為超生所以才會窮得被人嘲笑。
“啊，其實有二十六個呢！”李小葉舔了舔手指上的果汁，開心地咧嘴笑笑，往她被打擾之前走的那個方向指去：“我住在那邊的福利院裡——剛才真的要謝謝你，沒想到他們那麼壞——哦，對了，我叫李小葉，木子李，大小的小，葉子的葉——你呢？”
“趙之初，趙匡胤的趙，人之初性本善的之初——你的褲子擦破了。”
“啊——這是我最新的褲子了！”李小葉大叫一聲，放下編織袋去摸膝蓋上的破洞，心疼地看著那勾出的三角而不是裡面紅紅的皮肉。
趙之初蹲下了身子，帶著一點點興趣看著那張又小又黑的臉，提出了一直縈繞在自己心頭的疑問：“為什麼要幫他？他本來就不是什麼好人，而且——”
“你是說那個胖子麼？”從口袋裡拿出一個針線包就地開始縫補的李小葉咬著線頭說道：“他的確嘴巴很壞——不過也不能看著他一直被人打嘛。”
“那不是他應得的麼？”
“呃——這個——總之就是不能袖手旁觀啊，就算是應得的，那兩個傢伙也太過火了呀。”
“沒有深刻的教訓，他以後還是照樣會任意妄為。”趙之初說完之後肩膀被手腳麻利補好褲子的李小葉拍了兩下，後者露出白牙笑道：“別想那麼多，初初——趙之初這個名字太拗口，我還是叫你初初好了——我們院長婆婆一直都說，能幫別人的時候就幫，老天爺會看見的，哈哈，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我要回去給弟弟妹妹們分蘋果了，拜拜啦。”
老天爺會不會看見不知道，不過趙之初是看見了的——所以她開始頻繁地去李小葉所在的那個福利院，用大筆大筆的零花錢給那裡的孩子買東西——反正爺爺奶奶能給她的也只剩下零花錢了……
不過這裡並不是那個福利院——在回憶中踏過那條門檻的納歐米突然發現眼前的景物完全變了：在一群孩子們中間分發食物的不再是那個慈祥的白髮婆婆，而是一名將頭髮完全藏在布巾裡面的中年修女；孩子們也不再喜氣洋洋常帶歡笑，而是推揉爭搶，只為了一塊手掌那麼大的黑麵包。
“He killed it！”一個十來歲的小男孩突然推開從走廊通往餐室的門，扭曲的眉眼中充滿了仇恨和害怕，骯髒的手指直直點向角落裡的那個黑影。“He killed it！He killed my rabbit！Monster！He is a monster！”一個小小的動物屍體在那男孩手中搖晃，像發怒的鐘擺，搖來晃去……在那混亂中帶著規律的搖擺之間，納歐米記憶中的一切都開始模糊，只留下一個個虛幻的人形和他們越來越嘈雜的說話聲：
“初初，媽媽不能再陪著你了，外公外婆會照顧你的，不要怪媽媽……”
“你不是我們趙家的人，你身上流著那個狠毒女人的血！”
“你怎麼不去死！他們都死了你怎麼不去死！”
……“夠了!”暗啞的嗓音從女孩喉間逸出，低沉得不像是她自己的聲音；納歐米從扶手椅中站起，將目光抽離那個一直在給出人物頭像的水晶球，屏住呼吸不去聞那令人反胃的香氣。
“看見了嗎？你看見了什麼？”特里勞妮捉住一切時機發出了問詢，得到的只是一句疏淡而禮貌的迴應：“不好意思，教授，這球裡的白霧讓我頭暈——也許下次有機會能告訴您我看見了什麼。”
你實在是很幸運——離開占卜課教室的時候納歐米這麼想著：所有真正的占卜師在做出一個決定性預言的時候完全沒有自我意識，所以其他人不可能從你的記憶中套取預言的真正內容——你實在是很幸運，聽到預言的是那位最有名的白巫師，發現了你的才能之後能夠將你關在霍格沃茨裡保護起來……
靜靜走下許多截樓梯，女孩在視野角落發現了一扇熟悉的門扉，於是慢慢地踱了進去。上午的陽光從佈滿紋路的視窗迷濛地飄進來；因為管道年久失修，某個介面處滲出一大灘水，有些在地磚碎裂的地方洇了下去，有些則聚成一個小小的水窪，雖然反射著日光，卻還是因為潭底那固有的陳年舊色而顯得死氣十足。一支晶瑩的魔杖從袖口滑出，被納歐米接在手裡，她迎著陽光在空氣中畫出幾個閃光的金色字母，然而它們除了飄蕩著不停改變順序之外什麼都沒有發生。
“魔咒課已經開始了，你要在這種地方練習嗎？”字母顯隱之間，從女孩身後，也就是大門的方向傳來一個男孩的聲音，嗓音有些尖銳，捲舌的處理很有貴族味道。
“我只是在思考，究竟是什麼決定了一個人是這個人——記憶、軀體還是靈魂。”納歐米收回原本已經越過肩頭指向後方的魔杖，往前走了一步之後才轉過身去；字母們在她頭頂上歡快地閃爍著，為她的長髮染上一層溫暖的色彩，然而女孩的眼眸卻仍舊如同珠玉一般冷硬。
“據我所知，這些都是一個人不可或缺的部分，也許值得日後召開一次會議慎重討論；但是一位出身高貴的女巫絕對不應該因為思考這種問題而做出曠課行為，更不應該成為導致她的紳士朋友步入一間廢棄的女生盥洗室的原因！”德拉科為“廢棄”和“女生”兩個詞加了重音，微微收緊了下頜，便是盛夏也一直扣緊的高領上有一枚青綠色的小別針在熠熠發光，強調了肩頸處的典雅線條。
“哦——我倒是希望您經常光臨我這片小小的——自由天堂！你是如此的英俊——而有活力。”從一個隔間中傳出了帶著笑意的女孩嗓音，不一會兒門上便出現了一個珍珠白色的大頭，厚框眼鏡後面不停亂眨的雙眼一直盯著嘴角開始**的小馬爾福，繼續發出一連串咯咯咯的古怪笑聲。
“呃——看來我還是馬上去向弗立維教授道歉的好。”突然跳出來搗亂的桃金娘讓納歐米迅速移動起了腳步——女孩跑出盥洗室之後扶著牆邊站定，抿了幾下薄脣之後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輕輕抖動著在黑色包裹下顯得有些單薄的肩。
“除了向教授解釋之外，我希望隆巴頓小姐不要忘記對剛才的一切嚴格保密！”男孩有些怒氣衝衝的宣告讓笑得有些彎腰的納歐米站直了身子，比出一個不常用的手勢。“我發誓不會說出馬爾福先生又多了一個仰慕者的事，並且衷心希望他的仰慕者比我更能保守祕密。”
“納歐米?隆巴頓！”
“謝謝你，德拉科。”兩個孩子一起大聲說出了不同的短句，其中一個輕輕挑起了眉頭，另一個則略略加深了脣邊的淺笑。謝謝——納歐米在心底再次向對面那個男孩表達了感激之情——你永遠不會知道剛才那一刻對我來說有多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