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六.亂軍
八月十五,中秋節,洛浮夕來到【北函關】的第二個年頭,本是家家戶戶團圓的大好節日,洛浮夕跟眾將領喝完桂花酒,已是子夜時分。墨夜從京城送來了賞賜給眾官兵的月餅,聊表心意,也沒有再提讓洛浮夕回京之事。行酒言歡一場,各自回軍營了。因為第二天練兵照舊。
洛浮夕一心要將胡奴趕出呼蘭草原是,甚至挖掘了他們的王庭,但是騎兵一進入大草原,便如長了翅膀一般,溜得飛快了。俗話說,強龍難鬥地頭蛇,這話沒錯。胡奴進了自家地盤,跟綠洲大河裡的水蛇一般,春夏就隱藏在茫茫綠色中,秋冬黃沙積雪遍佈,連眼睛都睜不開了,哪裡還找得到黃鼠狼的尾巴?
又有密探彙報,說胡奴暗自勾結了渤海和敦煌,想要組建一支百萬雄師,不再各個擊破,準備一舉攻下天朝主力【北函關】,就此如入無人之境,順勢拿下京師。這個情報並非不可能。【西玉關】,【東海關】,離著京師十萬八千里遠,就算是攻破了這些關口,想要馬上佔領中土,火速幹掉墨夜,恐怕在半道上爬也要爬個半死,還不如直接從【北函關】進來,行個十餘天就能到皇城根兒下了。
為此,洛浮夕近幾日有點不大遂心,他只顧著一心打胡奴,忘記了關外其他兩國的實力,渤海國弱了些,可敦煌卻不是好惹的。如今要是三個勾結著一起硬闖北函關,百萬之師人擠人,都不用兵器都能把北函關的城門擠破了。每人就著城牆的磚頭咬一口,都能把城牆咬塌了。他區區不到十萬的兵力,何以以一當十?而且對方還都不是步兵,過一半是騎兵!
這不是以卵擊石麼?
“呼達目為汗王后,胡奴實力不容小覷,如今再加上敦煌和渤海,恐怕是一場苦戰。”洪長亭道。
“容我想想。”洛浮夕想起了紅宵和凜風,自打當初一別,收到過紅宵寄給他的信後,便失去了聯絡,也不知道他們現在過得這麼樣?只是偶爾風聞,說凜風成了城主後,對練兵之事很是上心。他想,若要想瓦解三國的聯盟,從凜風處入手,最恰當不多。
於是,洛浮夕早早地從宴席上下來,來不及憶苦思甜,回顧上半年的連連捷報,便又憂心忡忡地回屋思考作戰部署去了。
結果一進門,就看到屋裡站了一個高大的男子身影,嚇得洛浮夕差點喊人以為是刺客。八月十五的月亮很大,就著從窗外透過來的光,終於看清楚了那不速之客的臉:——司幽!?
“司幽?”隨手點燈,果然是他,一年半沒有見,這麼回突然出現在【北函關】?“你怎麼來了?京城出事了?”
司幽原來被他要求著在府邸看護家宅和守著地宮裡的昭雲皇子,如今出現在這裡,太奇怪了!若發生了什麼大事,他只要鴻雁傳書就可,為什麼會親自跑到北函關來?
“大人!京城出事了!”司幽看到他看,臉色並不好,一路奔波沒有休息好,面容憔悴,雙眼通紅,見到洛浮夕的時候,差點體力不支倒下去!
“慢慢說!”隨手將門關住,栓緊,倒滿茶水遞給他,看他一口氣喝得乾淨,又倒了一杯,幾乎要喝得嗆出來:“別急,慢慢來!”
司幽放下茶杯,抹了一把嘴巴:“大人,自你走後,今年春天,帝君來了洛公府好幾回了!”
他人不在,帝君幹嘛去洛公府?洛浮夕心裡咯噔一聲,莫非被他發現了書房下的祕密?
“地宮被發現了?”心裡緊張起來。
對方搖搖頭:“帝君沒有去書房,只是去你寢宮裡坐一會兒,來的時候還好好的,走的時候肯定會摔東西,脾氣陰晴不定,說罵就罵,說打就打,跟咱們洛公府有仇一般!旁人都不敢去伺候,只能讓子沐去……結果……結果……”
“結果怎麼了?”一聽是【子沐】兩個字,洛浮夕浮現出不安的情緒,墨夜對他怎麼樣都可以,唯獨不可以拿他身邊的人出氣!
“帝君他……看上子沐了!要拿子沐侍寢!……這會兒還沒有成事,子沐讓我快馬加鞭的送訊息來給你!求大人救救他!”
“什麼!?”洛浮夕大驚,居然是那麼一出事,腦袋裡嗡嗡作響。又抓著司幽確定了一遍:“你說什麼?你說帝君,看上了子沐?要他侍寢?”
“恩!說擇良辰吉日要他入宮,口口聲聲道【主子不肯回來,就讓家僕代主子行事!有本事讓主子在你進宮前從前線回來,不然就是鐵板釘釘的事,誰也改不了!】”
“他拿子沐威脅我,要我回宮?除非我回宮,不然子沐就得侍寢?”
“小人看帝君也不是拿子沐來威脅你的意思,小人看帝君是真的看上子沐了,才有了這般說辭。子沐跟張先生情投意合,所以才嚇得連睡覺都不敢睡了,連夜讓我將信轉交給大人,請大人救救他!”
“荒唐!”洛浮夕接過子沐的信展開,此時已經是怒不可遏,他不明白墨夜這般的用意何謂。到底是要他回宮而下的計謀,還是明明就看上了子沐!?
那子沐在信裡急急寫了一頁,字跡潦草,看樣子是被嚇壞了。
信裡說的跟司幽說的大概無異,說是:墨夜有一日在洛浮夕府邸,看到了房間裡的那把古琴,心血**居然指著子沐讓他彈一曲。子沐當年被洛浮夕教授過如何彈奏,可也不敢擅自動琴,墨夜一怒,不知為何又想到了洛浮夕在驛館的時候,百般的不願意伺候墨夜的事實,當初他用強的將子沐差點拖進寢宮以此來威脅洛浮夕就範。那麼想著,居然發現這個叫【子沐】的就是那時候被他差點強上了的樣貌好看的小僕人!?
那墨夜舊情新仇一起湧上心頭了,也就有了上面的那一出。
說洛浮夕要是不回來,就再拿子沐下手。子沐連夜寫信讓司幽送過來,期限至下月初一,還有整整十五天的時間。
倒是給的寬裕,沒有讓洛浮夕三天之內趕回來!
洛浮夕看完信後,半天說不出一句話,只是滿面憤恨,捏著那信咬牙切齒。這算什麼?
一想到子沐楚楚可憐,此時候大概不知道跟那張先生在府邸如何愁眉不展。跟墨夜鬥法,子沐和張先生哪裡是他的對手?
既然如此,只能連請示都不上了,直接備馬趕回京城!墨夜這招太狠,若是他有心拿自己開刀,說洛浮夕玩忽職守,在兩軍交戰之事擅自回京師,豈不是沒的好果子吃?可他斷然來不及再去尋個什麼理由,寫個奏疏請求回京了。難道他能告訴天下人,說他之所以偷回京師,是因為墨夜要強抱自己身邊的小家僕?
洛浮夕尋了洪長亭,安排了事宜,只是沒有讓他告訴別人自己的去向,以免紊亂軍心。但只說自己生了疾病,不可見人要修養。若有什麼事,洪長亭只管自己去處理便是。
第二天,收拾了簡單的行具,洛浮夕躍上【烈濤】,正準備跟司幽回京,卻沒想到當下關外三十里外的外縣守城士兵騎了一匹跑得氣喘吁吁的馬兒,一舉跌在【北函關】城門口。守城的正是張龍,拎起士兵問個詳細。
那士兵幾乎要跑得暈厥,嘴裡道:“胡奴……胡奴……一隻千人騎兵……偷襲外縣……正在搶掠財物!”
洛浮夕原在馬上,聽聞有人急報,大吃一驚,頓時血氣上湧,一把又將手裡的包袱甩在地上:“天剛亮就搞偷襲!果然是胡賊所為,燒殺搶掠無惡不作!一而再再而三搶了就跑,今天不滅了他這一縱隊,我就不叫洛浮夕!”
那馬鞭甩在【烈濤】身上,小馬兒就好像聞到了血腥味一般的興奮起來,一口氣跑出了軍營,司幽在後面跟不急的道:“大人……這回京的事兒?”
“明天再回去也不遲,十天就能到了,只是這一隻千人縱隊,抓了他們幾回都抓不住尾巴,如今就在眼前,不能功虧一簣!司幽,國家興亡匹夫有責,若是漢子,跟我一起上陣殺敵!”
“是!”司幽聽完,隨後跟上洛浮夕和前邊等候的一支三千人的輕騎軍,領兵的是李虎和張龍。
洪長亭本要上馬一起,卻被洛浮夕阻止了:“每次出去都是你,如今肉到了家門口了,給李虎和張龍一次立功的機會,你鎮守城門,等我們鎩羽而歸!”
“得令。”洪長亭親自率兵給這隻隊伍開了城門,三千將士如同打獵一般,各個鬥志高昂,之前跟胡奴散兵玩捉迷藏,從來沒有遇到過那麼大的隊伍,如今要是真逮住了,就是大功一件,對方可是胡奴的精幹部隊,專幹偷襲搶掠的勾搭,已是中秋,再不多搶點,又到冬天了。
洛浮夕身穿戰袍,英姿勃發,帶著司幽跑在隊伍最前面,在司幽眼裡,一年多沒有見,如今的洛水小王因為塞外的風吹日晒,少了原先的溫婉之氣,面板也變得更健康了,好像是細膩的蜂蜜,鍍上了瓷釉的光澤。無一不顯示著男兒郎最雄健的姿態。
“我原不知道大人還會武藝。”
洛浮夕笑道:“騎射並不算差,武藝嘛,現學現賣,軍營裡功夫好的很多,在塞外駐守了一段日子,看也該看會了,我一般不過是守城,如今要不是快回京了想要再過過癮,估計也不會想著上馬殺敵了。”
他說話的時候很輕鬆,可司幽看著,卻覺得洛浮夕其實是心事重重。他不知道洛浮夕是不是因為子沐的信的關係,總之就像有滿腔的怨憤要發洩出來,如今駕馬奔跑在最前頭,豁出命一般地一門心思朝前跑。將砍人的事業作為宣洩點。
“大人!你看前面!”張龍在身後揚著馬鞭指了左前方黑壓壓的一排朝山丘移動的黑點!
“就是他們!”洛浮夕眼裡快要激動的盯出血來了,認準了對方的身份,就是搶掠完準備回去的胡奴輕騎,一把從腰間拔出軍刀來:“兄弟們,衝上去!拿首級換獎賞!”
後面的三千人紛紛吶喊呼應,開足馬力包抄上去。騎兵團們亮出了錚亮的武器,陷入了塵土飛揚的兩軍軍馬群中。那的確就是胡奴的鐵騎,在回頭看到不過百米的距離中出現了天朝輕騎的身影不由大吃一驚,馬背上馱了無數的財帛,金銀,明器,甚至還有婦孺!見到了天朝輕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包抄了他們,且人數眾多,連忙將負重的什物拋下馬去,亮出了彎刀準備廝殺一番。
洛浮夕已經殺入了敵軍,砍得兩眼通紅,跟在後面的司幽一面緊張他的安危,小心掩護他,一面又覺得洛浮夕正是怒火沒處發洩,這才騎著馬親自闖進敵軍大肆發洩一番。
如今又看到這幫北蠻連女人和孩子都要搶走,殺得頗有將對方大卸八塊之力!不過半個時辰的功夫,那一大半的胡奴鐵騎就被人數眾多的天朝輕騎砍得只剩下一小撮四散逃忘了。洛浮夕砍殺了好幾人,此時跟上了發條一般,根本停不下手了,見到那股縱隊在不斷往後退卻,又跑了幾百米朝零星逃走的隊伍追去。
剛剛在馬蹄前救下婦孺的李龍發現洛浮夕越行越遠了,即將脫離他們的大部隊,不由覺得緊張起來,對著他的背影大喝道:“大人不要走遠了,小心中埋伏!”
可在勁頭上的洛浮夕撒不住了,也不知道此時腦子在想什麼,原來的鎮定全沒有了,鬼上了身一般的絲毫不聽後面的勸阻,只顧著自己帶了幾十個人朝逃兵追去,儼然忘記了中埋伏的可能。
司幽跟在洛浮夕身後,看他臉色很不一般,不知道該不該開口問。
卻聽對方道:“中了埋伏死了倒好,比總被墨夜牽制著走,來的痛快!”
呵,洛浮夕心裡不痛快,原來還是因為墨夜的關係。
司幽沒有辦法說什麼,只能一味的跟著,眼看就要追上那些殘餘了,洛浮夕從背上拔出箭來,朝著最近的胡奴兵射去,一支射中了一個人的肩膀,一支射中了奔跑中的烈馬,那個胡奴兵哀嚎一聲,就此倒地而亡。洛浮夕臉色不起一點變化,又準備搭箭射殺,司幽驚覺地朝後探視,他們的隊伍早就跑出大軍的視線不知道十萬八千里遠了!
“大人,就算這樣,也還是小心為妙!”司幽忍不住勸解道。
話音剛落,便聽見身後傳來一陣**,前面安靜的不得了,而身後的**卻大得異常,隱隱聽見成千上萬的馬蹄紛沓聲。
司幽勒住馬韁,回頭看去,只見身後突然起了沙塵,風暴一般的將他們圍住,那黃沙後面出現了一些模糊的影子,高高的跟他們一樣端坐在馬背上,數量之多,數也數不清!司幽心裡頓然覺得不妙,那洛浮夕和其他人也似乎察覺到了異常,紛紛停止前進的步伐,回頭探視。胯|下的馬匹也感到一絲不尋常,居然不安得原地踏步和嘶叫,等那黃沙漸漸沉澱下來時,洛浮夕只能用瞠目結舌來形容自己的所見了!
因為在他們不遠處不過五百米的距離,圍了茫茫的裡三層外三層的鐵騎軍,數百輛的戰車整裝待發,好像守株待兔一般等著將洛浮夕他們團團圍住。
糟了!中埋伏了?
洛浮夕如夢初醒,可惜已經遲了!他耳旁傳來前些時候的探子刺探的情報,說胡奴和敦煌以及渤海,準備聯手攻克【北函關】!
而如今面前一面面迎風飄揚的【渤】和【敦】字旗幟,已經說明了這個情報的真實性!他之前還在揣測不過可能是風聲,誰道無風不起浪,那塞外三國果然聯手了,而且居然聯手地神不知鬼不覺,洛浮夕深入敵後了才察覺到!
既然如此,要殺便殺,死了也不能就此辱沒他天朝監軍的身份!洛浮夕手裡高舉軍刀,對著眾人道:“殺!殺開一條血路!哪怕只剩下最後一個人!”
雙手沾滿血跡,身邊不斷有戰友倒在血泊中,紛紛
圍上來的敵人數量太多了,估計有上萬人,將包圍的圈子圍得更加窄小。洛浮夕他們根本沒有辦法逃脫!都怪自己太過急躁和大意,才會上了胡奴的當!原來那聯軍早就等在後面,企圖【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洛浮夕和司幽並肩作戰,殺得全身被淋了血跡,突然耳畔傳來了一陣急驟的馬蹄聲,耳旁有秋風拂過,嗖嗖地透著涼意,洛浮夕回頭,看到司幽驚慌失措的臉,他還能感到自己的身體是活動的,只是靠近心臟的地方有點涼意。
他想告訴司幽,沒事,自己好好的,可是張了嘴巴,卻吐不出一個字。可能他已經發出聲音了,但是自己卻沒有聽到。
他再一回神,全身都失去了知覺,眼前的天空慢慢的變成灰色,轉而成為黑色,而自己則重心不穩地轟然從馬背上一點一點,摔落下來。
是的,洛浮夕的胸前,有一支不知從何而來的冷箭,穿透了他的面板!
他中箭了!深深的疼痛!直至最後,完全失去了知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