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五.鴻雁傳情
自打洛浮夕進駐【北函關】後,做了很多事,比如明著跟胡奴談和,規勸他們回老家,談不攏暗地裡就打;又比如,修繕城池,合著發明新式武器,像什麼聯機強弩,火舌牛車,飛雲梯之類。在第二個月起,談不攏的胡奴大軍就兵臨城下了,開始了一波又一波的進攻,大有不攻破城池誓死不歸的勁頭。兩軍開始了膠著戰,打得很是辛苦。
一邊將連月的戰報傳送給京城,一面又從京城傳來訊息,那【西玉關】、【東海關】居然也不太平。洛浮夕在空閒的時候,有時候會想到尚在安樂窩的墨夜,想他看到那些前線戰報的時候,到底是個什麼表情,東、西、北三個關口同時遭了殃,三國跟說好了一樣一起開工,這可不是開玩笑的。想著想著,又越發覺得他可憐了。
俗話說,做人要留點陰德,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當年要是墨夜不對其他幾個小國狠心發難,不逼得對方在荒蕪的苦寒之地待著,他們也不會逼得那麼急,對著中原這塊大肥肉茲茲地留口水。
墨夜,應該睡不踏實吧?
第二月快月末的時候,半夜三更,洛浮夕收到了來自京城的八百里加急件,以為是何等的大事,連衣服都沒有披急急下床挑燈拆了信,居然不是來自內閣,而是墨夜的親筆信。
信裡問洛浮夕:在北函關苦不苦,好不好?聽說蠻荒之地多蟲蟻蛇鼠,特別帶來了京城的檀香兩箱子給他薰房間。還用十分挑釁的口吻問:是不是吃不了苦了?若真受不了了,就回信給他,他跟內閣商量下,可以大發慈悲的準他回來,找別人代替他監軍。
洛浮夕看完,哭笑不得。什麼叫“大發慈悲的商量後再準他回來”?
小看人不是?
墨夜以為他不過是溫房裡的小花,文弱的讀書人一枚,沒經歷過大風大浪,這般折騰一下,肯定哭爹喊孃的希望回京過安樂日子。若是在以前,洛浮夕可能會那麼猶豫下,可如今的他,再不想過受人擺佈的日子了,他要自己創立一番偉業,不經過辛苦,怎麼創立?他更要叫墨夜看看,洛浮夕沒有他的庇護,一樣可以活更有尊嚴,更得威信!
隨即回了一封奏疏,只寫了“謝帝君掛念,臣一切安好,無需擔心,必將竭盡心力完成此業。”當下即叫來人送了回去。
且不知對方收到這封拒信後有如何的感想,過了一個月後,居然又在深夜傳來一份信箋。洛浮夕到是把墨夜的脾性摸清楚了,凡是在白天傳到的檔案都是說正經軍事的,凡是在晚上拿到他房間的,一定都是私信。
這第二份信箋的內容,跟上一封差不多,墨夜說聽到自己安好便放心了,只是覺得邊塞實在辛苦,若覺得辛苦了,就回來,墨夜派別人去代替他。想旁人也不會多話的。
這封語氣比上一封柔和了一些,沒有盛氣凌人看好戲的味道了。但是洛浮夕依舊沒有答應,回信中說:“謝帝君掛念,邊塞生活已經適應習慣了,因為艱苦,所以旁人也不一定能適應,洛浮夕年輕身強力壯正是為國效力之時。”
好嘛,隔了一個月,雷打不動來了第三封。還是半夜送到了洛浮夕床頭前。
這封的口氣,又比上一封柔和了。寫的頗有幾分情意綿綿的樣子。
墨夜說:朕聞你安好便是,只是白天看軍報,說又遭敵偷襲攻城之類,頗擔心你的安慰,雖然塞外離不了你,但朝中也不可缺你,你自己衡量看著辦吧。
某人笑了笑,回覆道:帝君無需記掛,臣有左右大將軍守護,又並非行軍大戰於前線,只是在城內指揮修防而已。朝中有趙閣老坐鎮,臣也當放心。
洛浮夕寄回信後,想著,下一次見到信箋的時候,大概又要隔一個月了,但是出乎他的意外,第四封、第五封、第六封,居然是連著隔一天來的。
第四封:你到底要鬧到什麼時候?
第五封:朕要你回來!不管什麼理由,寫個奏疏告訴朕你要回來!
第六封:別讓朕下不來臺面!!!!
這儼然是暴怒了?洛浮夕看著這連續三封東西,不由覺得好笑,腦海裡印出這個人大發雷霆的樣子,那臉色絕對是不好看的發沉發黑。說不定還嚇人。
可【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洛浮夕就是不主動回去,他墨夜難道有其他藉口可以拉他回去?
洛浮夕沒有犯任何錯,墨夜抓不到把柄,要想讓他回來總要選個理由。
收好信箋,回覆道:帝君那麼著急的讓臣回京,不知道是何緣故?還要臣自己主動發奏疏請求回去?
隔著第七封信寄到洛浮夕手裡的時候,已經是冬天快要到年關了。
塞外白雪皚皚,北國風光綺麗,胡奴國暫時沒有足夠的糧草,所以退回了原駐地,二十萬大軍沒有攻下【北函關】,導致天化五年的戰事告一段落,最後的結果是熬了大半年的苦戰,對方進不來,【北函關】的三軍也出不去。沒有足夠的實力將胡奴趕到關外更遠處。胡奴二十萬的大軍耗損到了十五萬的數量,相比天朝軍隊,從十萬變成了七萬。雙方折損所差無幾。索性的是,關內的幾員大將都沒有損失。
晚上在軍營中跟各軍將士們提早過了臘八節,喝了酒,烤了全羊,也到是一片軍戎瀟灑。難得有片刻的平靜,洛浮夕多喝了幾杯,看著那些想家計程車兵們一會兒哭,一會笑,心裡幾多百味陳雜。
臨了微醉,便讓洪長亭扶著回房間了,在暗處有人通報道:“大人,京城來信了!”
洛浮夕喝得頭暈轉向,腦子迷迷糊糊,對著洪長亭一擺手道:“拿、拿過來!讀給我聽!”他一時忘記了,這可能是墨夜寫給他的信。
洪長亭也以為是急報,連忙拆了信件,攤開一看,差點沒嚇出一身冷汗來,又是紅了臉,信紙都快被他揉碎了,張著嘴巴讀不出字。
“快念呀!”某人依舊醉醺醺的在**嚷著。
洪長亭吞了吞口水,硬著頭皮道:“……帝君……帝君說……他想你而已……”
!?
帝君……想我?
洛浮夕的酒猛然醒了,幾乎從**跌下來,扒住床沿好歹留了些體面沒有摔個四腳朝天。一把從邊上跳起,朝洪長亭手裡抓過信箋,再看他臉,微微泛紅。也不知道是酒醉的緣故,還是聽到洪長亭讀信的緣故。
抓過那信紙,果然如他所念的,絲毫不差:“朕思爾已。”
還記得上一封,他問墨夜為什麼要他回去,沒有想到答案居然會是這個。又是驚,又是喜,嘴角忍不住不自覺的泛起笑意,洪長亭見了都覺得莫名其妙,一面問他:“大人,帝君什麼意思啊?”
“沒意思,苦肉計想讓我回京。”
“回京?”洪長亭瞪大眼睛:“這才剛剛休戰,胡奴雖然已經沒有再圍城,解了【北函關】之憂,可難保明年開春他們不會捲土重來!”
“如今封王拜相要讓別人閉嘴,除了立軍功之外再無二法,難得有這般機會,怎麼能說走就走?”洛浮夕仔細收好了信件。
“大人已經有了如何制勝的想法?”
“——此番乘勝追擊,過完臘八整頓幾日,在大年夜之日,直接抄了他們軍營,出其不備。回京之事,現在斷不是時候!”
洪長亭一拍腦門:“末將明白了!”
洛浮夕給墨夜的回信是那麼寫的:三軍雖然解了【北函關】之圍,可難保明年他們不會又虎視眈眈,與其每次來回出兵跟他們糾纏,不如一次性斬草除根,開關追擊橫掃胡奴大軍,深入敵營將他們趕出呼蘭草原!
又道:如今鎧甲之師銳不可當,是決勝之關鍵,所以斷然不敢回京,望帝君諒解。洛浮夕對天立誓,不將胡奴趕出呼蘭草原,收復關外眾縣,誓不班師回朝!
洛浮夕並不知道墨夜在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會是怎麼樣的表情。但是他自己卻把墨夜給的最後一封信,當作附身符一般的貼身藏好,墨夜那一句簡單的四個字“朕思爾已”,就好像一計解憂的良藥,讓他心無旁騖的衝鋒陷陣。早日將胡奴趕走,就能早日回京覆命,那時洛浮夕他回到朝中,定不會再叫墨夜和別人小看了吧?他能夠名正言順的跟站在墨夜身邊,以赫赫的軍功說話了!
天華五年最後的除夕之夜,【北函關】城外城內彩燈高掛,家家戶戶張燈結綵,喜氣洋洋,大有過年過節的祥和之氣。城門緊閉,守衛鬆散,似乎也都暫時遺忘了戰事。的確如此,不知道從哪朝哪代留下的規矩和習慣,舉國歡慶的節日裡,哪怕是兩軍惡戰,都會因此而休戰一日兩日。
素不知,從【北函關】側翼出列了一二百人的夜行衣騎兵,以日行八十里的非常速度,在除夕沒有月光的草原上火速朝著呼蘭草原的中心駛去。——那個中心,就是他們的目標,胡奴十五萬大軍的糧草之地。
就在半天前。洛浮夕于軍營中集結了各方將士,下令將城池大肆打扮一番,弄得頗有節日氣氛以示麻痺敵軍暗探。並讓將士們好好跟弟兄們一起過節,等過了正月初一再尋戰事。
而又在半個時辰前,去胡奴敵軍刺探軍情的探子回來了,告訴了洛浮夕他就等的訊息:那胡奴國的軍營此時也是一片休戰的其樂融融景象,吃酒吃肉,唱歌跳舞,軍備鬆解。
太好了!這個時機終於等到了!洛浮夕當下變了臉色,站在地圖前部署了一切,對著一屋子的將領,抽出腰環裡的刀,一把將面前的烤乳豬的腦袋剁了下來,正聲道:“三軍將士,如今終到我天朝報仇雪恨,收復失地之時!兵分三路圍剿他胡奴主力,將北函關外北函州九縣歸還於我朝子民!——但有臨陣脫逃後退的兵將,如此畜殺無赦!”
洪長亭得了軍令道:“末將領三萬士兵從正面襲擊,李副官五千輕騎從側翼包抄,張副將一萬步兵緊隨,譚總兵領一百騎兵側翼燒其糧草,屯後圍截!”
洛浮夕扣上軍刀,又道:“此次守城門的是張總兵,帶領一千士兵與城門內,張總兵誓死受城門,拒不開門!若有後退企圖進城的我軍將士,只管在城上放箭射殺之!我洛浮夕與洪將軍一起深入敵營正面交戰,誓與弟兄們共存亡!”
洛浮夕將自己手中的軍刀給了守城的張總兵:“張總兵拿此刀,帶我洛浮夕行監軍一職!”
“小官不敢!”他抱拳下跪,遲遲不敢接洛浮夕手裡的軍刀。
對方笑著將刀塞進他的手,對著眾人道:“這拿軍刀的,就是代我行監軍令的,如今在城樓上看到哪個敢後退的,射殺不用通報本人,若是我洛浮夕後退一步的,張總兵一樣可射殺我洛浮夕!”
一屋子的兵將被洛浮夕眼底的堅毅紛紛感染了,士氣高昂,眾人齊聲道:“得令!”。各個摩拳擦掌,恨不得馬上騎馬上戰場。
這一仗,等的太過辛苦!終於等到了守得雲開見月明的時候!
天華六年,正月初一。
【北函關】六萬大軍克服北函州九縣,大破敵軍正營,殺敵軍將士共計兩萬餘人,燒燬其糧草若干,生擒胡奴右將軍【多和帖木兒】。
正月十五,洪家軍乘勝追擊,深入敵後,不費一兵一卒,誘降胡奴大將軍【安達兒奴】,收編兩千胡奴輕騎校衛。
“胡奴大將軍降我軍之後,送給咱們呼蘭草原特產的草藥一百捆,新鮮的特質羊奶酒兩百壇,汗血寶馬三百匹……”洪長亭開啟禮單道。
“羊奶酒?羊奶這玩意兒也能做酒來喝?乳酪之類的南方吃不慣,不知道帝君是否喜歡?”洛浮夕朝後面的人問道。
身後跟著的是京城來的特使,送來帝君得知戰報後的嘉獎文,準備回京,洛浮夕特意留了人,要他送這些戰利品帶回去。那特使常年做送信的信使,從墨夜沒有登基前就來往京城和北函關了,想了想,對洛浮夕道:“下官在多年前曾聽聞,帝君年輕時征戰胡奴,後面京師的糧草運不濟,就學著胡奴的做法,吃了幾個月的乳酪之物,應該會喜歡。”
“這我倒是沒有聽聞。”洛浮夕點清楚禮單,將東西交給信使:“帶回去,全部都是孝敬帝君的。”
“是!”信使剛要走,對方又叫住了他。
“等等。”
“洛大人還有什麼吩咐?”
洛浮夕欲言又止,不知道如何開口。隔了良久才問道:“帝君……還沒有其他口信?”
自打他將信送回到京城以後,以為墨夜會繼續跟原來一樣,每隔一個月就來一份信直接送到他床頭,結果兩個月過去了,再沒有見到,心裡頗有些不是滋味。他看著這些隻言片語,心裡有百般的動力,想著早日趕走胡奴,就能早日班師回朝,如今除了檯面上的軍報和旨意,墨夜沒有了私底下的話,到叫他有點不習慣了。
那信使一愣,仔細回想了一番,重複道:“沒有了,帝君再無其他要交代的。”
“哦。”他點了點頭,招呼對方下去。人走以後,從懷裡拿出最後一封信箋,上面不過【朕思爾已】四個字,顛來倒去,從頭到尾的讀了好些遍,深深映在了腦海裡,骨髓裡,血肉裡,一念起,便在心底千百次的呼喚一個人的名字。
【墨夜,我不是不想回去的……】
【我只是……不能就那麼回去……】
【我想有一日站在你身邊,可以不用仰頭看你,誠惶誠恐……】
天華六年的夏末,洛浮夕【北函關】的第二個夏天,從年初到夏末的整整半年時間,洛浮夕再沒有收到過一封來自後宮的親筆信。他也沒有多問,只是按照規矩與朝廷奏報軍情,終日與企圖反撲的胡奴軍隊鬥智
鬥勇也無多餘閒暇去考慮墨夜的事。
直到有一天晚上,從京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那一日,正是八月十五,中秋節。
看好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小太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