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審問
洛浮夕的府邸被燒了,帶著子沐再次搬進了偏殿,這是帝君的聖意,朝中自然沒有人多話。洪長亭帶著操|練了一個月的兵馬開拔去了【北函關】,準備接應安撫胡奴國特使的趙閣老,據說【北函關】外並不太平,小公主莫名其妙被人砍死後,老汗王便對關內虎視眈眈,似有圖謀不軌之舉。主力都跟著洪長亭去了【北函關】,杜三娘操|練的活兒也就全沒了,加上洛浮夕的府邸不好住人,便要了杜守承回去跟住幾天陪她解悶兒。
【洛公府】出了這檔子事,工部立即派人來拍馬屁,主動想要承擔起修繕官邸的活,結果卻被洛浮夕擋了回來。
墨夜坐在偏殿的榻上,看著洛浮夕忙碌地收拾行李的身影,一面不解問:“工部幫著修你的大宅子,皇親國戚的待遇,還不用你自己掏銀子,這都不要?”
他一邊拾掇,一邊忙不迭的回話,頓時又覺得這個帝君實在閒得很,那麼多的國事不去處理,偏偏跟在他後面,耗著看他忙來忙去。
“就是因為是工部,要動國庫的銀子,這才不能。惹不得言官們以後上奏疏彈劾臣。”
說的都是正理,墨夜喝了口茶,“宮裡那麼多人,你讓他們收拾不就好了?過來陪朕。”
“恩?”他放下東西,乖乖走到墨夜面前。
對方從一堆奏疏中抽出一封,遞給洛浮夕:“刑部侍中範白宣的摺子,你早上忙著搬家沒去上朝,看看!”
不看也知道里面寫了什麼,因為這份東西,洛浮夕昨天在大牢裡,已經看過了,如今它會出現在墨夜眼前,也是經過了自己的同意。只不過這一切,墨夜都被瞞在骨裡罷了。
開啟奏疏,內容基本耳熟能詳,範白宣說這個刺客同意招認了,只不過有個要求,就是必須讓墨夜親自審訊,只有墨夜到場,他才會交代。
“這個叫李四的刺客,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墨夜倒是並不著急李四,又從桌子上取來一份奏疏遞給他:“還有一份,是來自於【北函關】。”
“趙閣老?難道北函關有事?”
“事兒不大,卻恐其變化。”
這份寫的是那胡奴國的老汗王和幾個親王們十分憤怒,要求帝君嚴懲凶手,並將幕後主謀押解送還給胡奴處理。不然,將會視朝廷包庇真凶,他們要討回公道!
“好大的口氣,若這主謀是個要緊的,怎麼能給就給了?我們朝廷的顏面何在。”
墨夜冷笑一聲:“當初公主送進來的時候,胡奴也是千萬的不願意。可惜這胡奴從來尚武,多生男嗣,出落得像公主這般水靈的女子,恐怕極少,公主養在草原,大概也有很多的愛慕者,如今死了,他們怎麼能甘心?那幫北蠻少見女人,所以才會有死了哥哥,嫂子下嫁弟弟,父親的小老婆送給兒子的這種荒唐事兒吧?”
“這……”
“情理也有,無理取鬧也在,他們藉此想要鬧事,也無可厚非。你說呢?”
洛浮夕想了想道:“還是等李四招了後面的主使再做定奪如何?”
“是要這樣。”
“那帝君的意思是,親自見這個刺客?”
“不錯。”墨夜很肯定:“如今你在宮裡,方便多了,替朕回准奏。擇日押解犯人於勤政殿,朕要當著眾人的面審他!”
“是!”他提硃筆在上面寫上墨夜的話,這一次,沒有了以前的生疏和眾多的顧及,拿筆的時利落多了。洛浮夕想,大概,是天命就該如此。那硃筆別人拿不得,於他而言,似乎就是為他所特意造設的一般。
在寫這封奏疏的時候,腦海裡浮現出當日在御書房看到了這個叫【呼函單雅】的女孩兒,她眉目溫柔,對著墨夜堆砌幸福的笑顏。如今也如風一般,不過是在這個諾大的宮廷做了短暫的停留,唯一可查的,就是後代在史書上所看到的一句生平,再無其他。
人的一生,化作紙上的一句話,而有些人,連一句話,一個字,都不曾留下。
傍晚的時候,御醫進來給墨夜換藥,這是傷後的第三天,洛浮夕站在他的身旁,看著墨夜的左手捏著拳頭咯咯響,恐怕很疼。
跪在地上的幾個御醫也是誠惶誠恐,生怕將帝君弄疼,一邊道:“帝君需忍一忍就好。”身邊的宮人隨手遞過消除疼痛的湯藥給他。
半刻後,重新換了包紮的白綢,墨夜終於長舒了一口氣。
洛浮夕送幾個御醫出門,偷偷問道:“我剛剛看帝君,好像很疼,到底有多嚴重?”
為首的御醫首領,是曾經替洛浮夕包紮過傷口的,與他交情頗深,拉了洛浮夕走到角落裡:“比侍郎大人之前的傷,嚴重多了,您的是刀口深,帝君的是傷口寬,傷了筋骨,就算癒合了,以後這胳膊上也留了半尺長的疤痕。”
“那麼嚴重?”洛浮夕沒有想到會是這樣,屋裡的男人只把自己的拳頭捏緊,半句哼哼都沒有。
那御醫又道:“帝君忍痛的能力一流,傷了筋骨都不叫喚一聲,要知道換藥的時候,黏在面板上的藥渣重新刮下來刮乾淨,是有多要命。”
洛浮夕送走了御醫,回屋的時候,看到墨夜收拾妥當,已經從**起來了。
“怎麼不多休息一會兒?”他拿了擦手的巾帕給墨夜。
對方接過:“你剛剛問了御醫朕的傷勢情況了?”
“額……帝君怎麼知道?”
“猜的,出門那麼久,都能送出宮直接送到醫館了。不是說話是在幹嘛?說話的,不是問朕的情況,還能跟御醫說什麼?”
“什麼都瞞不住您。”洛浮夕訕笑道。
墨夜拉過洛浮夕走到桌子前道:“這傷,你知道也就知道了,不礙事。”又指了指桌子上的奏疏:“洪長亭去了【北函關】,來摺子了。邊關情況不樂觀。”
“不是早上才有送到的軍機,說那胡奴的不過是在關外胡鬧胡鬧麼?”
“死了公主,問朕討要賠人命的東西來了!”
“!?”
“要錢,要人,要地!!!!”墨夜臉色發沉:“——趙閣老!右丞相!年紀那麼大還肯自薦去【北函關】安撫胡奴,已經是最高規格,結果談下來,對方獅子大開口,要朕送一個郡賠給他們!口口聲聲還說是為了貴妃的忠烈賞賜給貴妃的!趁火打劫了!若是不給,就反!”
“這幫北蠻!”洛浮夕剛要跟著墨夜一起數落這幫漫天要價的,突然腦海裡閃過剛剛對方的話:“帝君,您剛剛說,趙閣老,是自己要求去【北函關】的?”
“怎麼,他沒告訴你?”
“臣不知,臣以為,是您讓他去的。”
墨夜道:“朕怎麼可能讓趙閣老那麼大年紀了還去邊疆奔波?他是重臣,萬一有個閃失,將是我朝的損失,可老傢伙出山的唯一條件,就是要朕選他去【北函關】,朕原來準備要兵部侍郎去就足夠了。”
趙閣老自己要求去了【北函關】?走之前十分匆忙,連個照面都沒有來得及打,從那日將蓮姬的信物交給他後,趙閣老似乎是躲著自己一般,總是有諸多理由可以不再跟他見面。
洛浮夕心裡覺得奇怪,自己到底是做錯了什麼,讓趙閣老這般躲著自己?這一下,居然還躲到蠻荒之地去了?
“你在想什麼?”墨夜從身後抱住了洛浮夕,將頭枕在他的肩膀上。這種感覺久違了。墨夜很是認真的嗅著洛浮夕身上獨有的淡淡體香,抱著他的時候,分外溫暖。
“沒什麼,臣是在想,對於胡奴國的這個舉動,帝君有何打算?。”
“嗯,”他從筆海上摘了一支筆,塞進洛浮夕的手裡,一手握過,將洛浮夕的手提到聖旨上:“擬旨,讓洪長亭把招子放亮,談得攏就談,談不攏就打,想要封賜,朕可以給貴妃的孃家。想要封地?哼,做夢!”
封賜,不過是虛名和幾兩銀子的問題;封地,就直接是戳中朝廷的骨血了!
擬完旨,小心翼翼地將玉璽蓋上,這才完事。
那玉璽四方得正,上有【天恩承德】四個字,墨夜嫌麻煩,一面叫洛浮夕自己捧來蓋了。指尖滑過冰涼的玉石,一瞬間有種錯覺,那玉璽光潔的明亮外表折射了誘澤細膩的光,好像曠世僅有的救世之神的光芒,一度讓他痴迷和眷戀。
硃筆?那不過是一支普通的筆,你要換千百支都可以,敬畏的,不是筆,而是提筆之人手裡的無上權利。
可玉璽不一樣。
沒有它,任何的旨意都不過廢紙一張。在這個朝代中,它是絕無僅有獨一無二的。
翌日,洛浮夕在御書房陪墨夜看折,已經成了司筆宮人的韓來玉匆匆進門。
“回帝君,大人,是宮外洛大人家府邸的管事兒捎信,準備翻新府邸了,特此通知大人,建造圖的樣式拿來了,希望大人親自裁奪。”
洛浮夕放下手裡的筆,回頭看了看身後的墨夜,見他放下摺子,對著自己乾笑道:“你不要朕的工部來監工,自己找了能工巧匠了?”語氣裡多有一些不高興。
“工部用的是國庫,臣不想施人以柄。帝君知道的。”
“隨你,去吧。額,早點回來。”墨夜好心地提醒道。
洛浮夕跟著韓來玉出了宮門,門口果然停了自家的馬車,司幽坐在車上等他。洛浮夕二話不說,進了車子後急忙拉下車簾,轉而對著駕車的司幽道:“選的人可都可靠?”
“可靠,都是洛水舊部的人,沒有一個京城的。”
“那就好,這些日子,可是辛苦你了。”
司幽笑道:“大人不要那麼說,我只是做了自己該做的而已。——車子裡有構造圖,您看看?”
洛浮夕順手抄起放在座位上的一副構圖,開啟,裡面畫的是【洛公府】的地基構造圖,除去了龐雜的院落,只剩下花園和書房一帶被燒燬的地方。
下一頁,畫了一副立體的四方形構造,有甬道,有大小不一的房間,還有機關,下水道,地窖。看著,就像是陵墓和地宮的結構圖。
洛浮夕又問:“造這個東西,需要多久?”
“原本只要三四個月的功夫就可以,如今因為要掩人耳目,又要小心不被別人看出來,上頭的書房、花園,得跟著下面的【這個】跟上進度,所以少說也要半年。”
“嗯。”洛浮夕點了點頭,隨後將這份構造圖折起來,塞進自己的懷裡。
“好,就半年時間。這半年,除了你之外,所有的工匠,只能進,不能出,吃喝拉撒全部都在府邸裡。”
“是!”司幽得了令,很是堅定的應了一聲。“不過……”
“嗯?”
“不過大人為什麼要那麼大費周章的造那麼個東西呢?”
洛浮夕沒有告訴司幽全部,只是低聲在他耳邊道:“因為不久以後,我們要拿這間祕密的【地牢】,歡迎一位貴客!”
李四被帶入勤政殿的時候,是時隔兩天後的事了,範白宣選定了日子,將人從牢裡提了出來,五花大綁不說,還手銬腳鏈的伺候,而後身邊圍了八個戴著佩刀的侍衛,生怕他掙脫了對上面的帝君不利。
這次審訊,朝堂上有刑部六人,兵部六人,都察院三人,御史大夫三人,禁衛軍一隻隊伍,再有,就是墨夜和洛浮夕。李四一進宮,就被一手刀劈跪在了地上,可這個人偏偏有著勇士的節氣,對這裡所有的人都不屑一顧。
墨夜對李四,是恨不得千刀萬剮的,可在看清楚了這個被打得皮開肉綻也要死扛的人,不禁更好奇他背後的黑手到底是誰。於是開口:
“朕對你很好奇,聽侍中說,開始兩天鞭子都被打斷了幾根,你硬是不開口招供,如今,怎麼就肯招了?”
李四輕蔑的掃了一眼墨夜,趾高氣昂:“哼,我不過是一介流寇,居無定所,誰給錢就替誰辦事!如今橫豎是死,我想明白了,無辜害了兩條人命,不姑息養奸了而已。”
“呵呵,這到是真想明白了。”墨夜一邊喝茶,一邊又問:“那你再告訴朕,為什麼一定要朕親自來審問呢?”
李四突然哈哈大笑:“哈哈哈!!!因為我要親自看到你知道主謀後的表情而已!”
“什麼意思?”
墨夜停下動作,突然全場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大殿中央的這個男人身上。連洛浮夕都屏住了呼吸,因為直覺告訴他,等下從李四嘴巴里蹦出來的最後答案,絕對是會讓墨夜震驚的。
那李四一面笑,一面道:“——因為,那個主謀,就在你的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