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二. 範白宣
洛浮夕帶著眾人穿過御花園,由後面的偏門出宮,在【醍紅湖】畔多看了一會兒,一手拉著身邊的杜守承,小傢伙對著滿園的綺麗景色瞪大眼睛不知道該看哪裡好。皇家林園,沒有哪個私宅能夠比得上它的,就算是長居江淮溫婉之地的杜守承,也只能對它們膛目結舌。
“真美。”小傢伙磨了半日,從嘴巴里吐出這兩個字。
“是美,天下之大,再也找不到第二座林園堪比御花園了。”
眨巴眨巴眼睛,抬頭看洛浮夕:“可是那麼美的地方,哥哥不喜歡麼?為什麼還要搬出去?家裡比這個還好麼?”
他溫柔地蹲□子,摸了摸小傢伙的腦袋:“比不上,可是儘管知道別的地方好,人卻為什麼要回家呢?哪怕家裡再糟。”
“……因為……因為……”杜守承歪著腦袋想了好一會:“因為家裡有爹爹孃親,有兄弟姐妹,有喜歡的東西,可以想幹嘛就幹嘛!”
“對,你說的沒有錯。”捏捏小傢伙的鼻子:“家裡,你是主子,可在其他地方,你就是客人。你要做自己的主子,還是做別人的客人?”
“當然是自己的主子!”
“嗯,所以,哥哥要搬走。”
小傢伙若有所思的點點頭,似乎聽懂了對方的話:“那我們回家吧!回我們自己的家!”
“好啊!”洛浮夕笑著拉著他的手,轉身走向了宮門。
那每踏出一步,離宮門就越近,他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他手裡會緊緊拉住一個鮮活生命的小手,和子沐一起,從這道巨集偉的宮門裡勇敢地走出去,此後,那身後的一景一物,哪怕榮華與衰落,都與自己無關了。
眾人朝前走著,在一處拐角的偏僻涼亭處,老遠就看到了一個女人的身影。
那女子身著華麗的宮服,珠光寶氣,可卻高高地站在涼亭的欄下,一直佇立原地,望著遠處的夕陽,久久沒有回頭。似乎是全身心的貫注,又有悵然的表情。
走近了,細看這等裝束,絕對不會是一般的宮女宮娥,可此時晚膳將至,這會兒還在御花園遊蕩,四周沒有旁人跟隨,又站在高處不慎危險的,實在想不出是誰來。洛浮夕心裡不由多了幾分奇怪。
原本只想從涼亭處繞過,不去驚擾他她,偏偏小守承眼尖,指著那個女子嚷嚷開來:“哥哥你看,那裡有個姐姐,樣子好怪啊!”
連杜守承都看出了異樣,洛浮夕頓了頓,“別吵,那姐姐在想心事,我們不要打擾她。”
“哦。”小傢伙點點頭,眾人正要離開,那亭子裡的女人好像聽到了他們的低聲談話,突然扭過頭來。
她是……?
洛浮夕和子沐都一愣,眼前的女子畫了濃豔的妝容,可似乎剛剛經歷了一場難以言明的哀痛之事,臉上的妝容居然被淚水畫花了!
那張臉,在洛浮夕去南疆前,明明不是那麼憔悴的!
亭下的女子目光似有遲疑,呆滯地掃視了面前的洛浮夕等人,等到低頭看到探頭探腦的杜守承時,突然大叫了一聲,瘋了似的朝杜守承衝了過來!
——“皇兒!我的皇兒!”
瘋女人不顧一切地想要伸手去拉扯守承,小傢伙嚇得急忙躲在洛浮夕身後,那女人還不依不饒,兩眼放光,推搡著從洛浮夕身後伸過手去,見到杜守承恐慌的眼神,居然哭了,一面歇斯底里地喊著:“皇兒,你不認得母妃了?我的皇兒,母妃總算找到你了!”
“華嬪娘娘!他不是您的皇兒!”
洛浮夕心裡感覺不妙,不錯,這個女人,不就是之前小產的華嬪麼?怎麼才過了兩個月,就變成了這番模樣?
墨夜不知道麼?他不管麼?
華嬪,明顯是受刺激過度,舉止瘋瘋癲癲!
身後的宮人一看,連忙上前將華嬪拖開,子沐一把抱過守承遠遠地站著。眾人拉扯著將華嬪按住,希望她鎮定,可就是這樣的舉動,華嬪被明顯激怒了,比先前更叫人無法理解的瘋狂。她不顧自己是何等的身份,對著眾人又哭又叫,又抓又撓,好像他們都是惡人,生生要將她和她的皇子分離開來一般!那華嬪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拼命的想扒開別人的手,後面的宮人幾乎制服不了她了。
“還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杜守承已經被嚇怕,此刻面前的女人披頭散髮,又哭花了妝容,就像是要吃了她的女鬼,小傢伙哪裡還敢看他,鑽進子沐的懷裡就不出來了!
“怎麼會變成這樣?”
洛浮夕震驚了,他從來沒有想過,一個失去孩子的母親會變得如此的偏執和瘋狂。那天下,似乎全部都要與她為敵,而她可以不顧所有,全然只要一個生命,哪怕是用自己的命去換。
正在眾人拉著華嬪沒有辦法再前行半步的時候,從不遠處跑來三四宮人,見到了這一出鬧劇,似乎個個都鬆了口氣:“找到了!華嬪娘娘在這裡!”
而後又跟過來一些,一共十二三個人,一起撲上來把華嬪制服住,生生地將她拉走。那華嬪明顯的不甘心,一面張牙舞爪地咬人手腕,一面對著杜守承嚶嚶哭泣。
為首的宮人見到洛浮夕,連忙下跪請罪:“不知道是侍郎大人,驚擾了大人奴才們真是該死!”
“你是華嬪宮裡的管事公公?如何會變成這般光景?”
那宮人嘆了口氣道:“哎……都是華嬪娘娘沒有福氣,懷了帝裔又莫名小產。前些日子還好好的,結果現在聽說胡奴國的公主懷孕了,一夜間就變成了這樣!平時在宮裡痴痴傻傻,瘋瘋癲癲,宮人一不留神,就跑出宮來,實在難找!”
“好好的,還年輕,有的是機會再懷帝裔的,怎麼就這般想不開了?”洛浮夕心裡莫名的覺得壓抑,明明那榮華富貴就在眼前的,怎麼轉眼就都成空了?
“帝君知道麼?”
“報了。請了御醫,也是沒有辦法,喝藥只能讓娘娘暫時鎮定而已。”
“我是說,帝君有沒有來看過華嬪?”
那宮人面露難色,支支吾吾半天沒有把話說清楚,洛浮夕看在眼裡,已經明白了。墨夜心裡,除了江山,他想要的繼承人,還有什麼是他真正上心的?
洛浮夕只對那宮人道:“好好照顧華嬪,若有機會,我定會去看她。”
他拉過杜守承,朝那隱約可見的宮門走去,這一次,沒有再回頭看過。
洛浮夕住進了【洛公府】,自比那後宮逍遙自在的多,閒來無事,偶有邀官場上的同僚們一起喝酒聽戲,最常來的,便是範白宣。洪長亭帶著杜三娘也來過幾次,不過是為了看杜守承。小傢伙很喜歡跟洛浮夕住,他姐姐也拿他沒有辦法,得空的時候,便在院子裡教他耍幾招功夫。學的時候,可是認真,居然裝作一副大人的口氣,信誓旦旦的說,“學了功夫就是要保護洛哥哥不被人欺負!”大有看家護院的保鏢架勢。
禮部籌備胡奴國公主冊封貴妃之事,大約忙了一月有餘,跟內閣商議了一番,決定上書請旨封為【鳳藻宮淑貴妃】,冊封大典就在三日後。這一路,【鳳藻宮】可謂彩燈高掛,四方敬賀。除了依舊兩方僵持不下,卻因為震懾天朝國威而不敢輕舉妄動導致暫時和平共處的洛國之外,其他三國,胡奴、敦煌、渤海,都有使臣進京朝賀。特別是胡奴國的使臣,更是趾高氣昂的鼻孔朝天。朝內言官素來自恃自己為文化人,看到這般北蠻如此氣焰高漲,不禁紛紛在背後嘲諷,都說【幸好不過是封了妃,天塌下來也不能讓北蠻子入主中宮!】
可就在這個節骨眼兒上,【民言司】出了一樁不大不小的事。
那日跟往常一樣,從各地送上來各種公文狀紙,四部的參事們正在埋頭看公文,突然其中有個人大喊了一聲:“哎呀!怪哉!”說完一個趔趄摔倒在地不醒人事了。
身邊十一二個人也被嚇了一條,統統圍上前去,手忙腳亂一陣,將那參事送去醫館,有人好奇參事手裡看的最後一封民間上書,急忙攤開與眾人欣賞。此下,便是攪得天下大亂了!
原來,那封上書是來自於西蜀之地,山高路遠,較為偏僻。西蜀山林之中有一處大湖,如今因為道路不順,除了上山採藥的農夫,鮮有人煙。
說來也是奇事情,大概是山裡久不接觸人世,草木鳥蟲都有了仙氣。前幾日電閃雷鳴,下了整整兩天的暴雨,一個採藥的要趕著時候去摘藥,冒雨上了山,就在那水邊,看到了一處異象:——一道閃電劃過天空,緊隨的是隆隆的雷聲,濃重的烏雲後面突然擺出了一條龍尾!
那人當場就嚇壞了,抱著大樹揉揉眼睛,以為將閃電看成了龍。正在疑惑的時候,天上突然降下濃重的烏雲,一道銀光直接從雲上竄入了湖泊。就在那採藥的眼前一晃而過,水裡炸開了一條水路,幾道銀光一下子鑽進了水裡,嘩嘩地翻起了大浪!
原本懷疑是水裡的魚在鬧騰而已,那人定睛一看,隨即嚇得差點尿了褲子,因為,這世上,哪裡有魚長了四隻腳,跟水蛇一般靈活,而身上的鱗片還能泛著銀色的光芒?
這分明就是一條從天而降的蛟龍,趁著大雨潛水而去了!
採藥的再一看,那龍潛入水後,突然碧波平靜,雨也停了,天邊掛出一道彩虹,從北邊的天空墜入湖水,朝南方消逝而去了!
剛剛引起軒然大波的,就是這封說了這一樁大事的文字。
要說是危言聳聽,民間傳說,這樣的奇聞,每年各地都會發生幾次,這還不算特別奇的,當作趣事只供茶餘飯後談笑一把還差不多,哪裡能算作上奏的談資?
可這事,壞就壞在,出現在了胡奴公主懷孕又要冊妃前幾日。而且看到這份東西的人,有十幾個。洛浮夕知道的時候,已經晚了,有個彆嘴巴快的,將它傳了出去,雖然還不至於傳在民間,可百官之中,交頭接耳拿這事做妄想和猜測的,不在少數。
這便讓洛浮夕氣急,連夜找了範白宣前來商議。
“這事兒,壓一壓,還是能夠壓下來的,帝君並不一定知道。”範白宣喝著茶,倒是很入定。
“我也想這樣,可因我最近只忙了冊封一事,少有去民言司走動,那本子叫那麼多人看到了,一傳十,十傳百,說不定帝君也知道了。”
“不過是民間的傳說,再有人妖言惑眾,直接捆了了事。”
洛浮夕搖搖頭:“真龍天子是飛在天上的,哪有潛龍一說?這還原本在天上的,如今掉進了水裡,還順著水流走了,這不是指著帝君的孩子說【您的真龍保不住了,要流!】麼?更何況,龍是自北邊,朝南邊流。你說,那胡奴公主就是北邊兒的,朝南潛了,我實在想不出其他更好的解釋!”
“你的意思呢?”
“華嬪的孩子沒了,如今胡奴公主懷孕,才沒幾天,天下就有傳聞這孩子保不濟要【流】,這事兒要是先被我【民言司】壓下來,祕而不報也就算了,如今那麼多人都看了,帝君若知道,還不將罪往我身上引?再有些落井下石的,難保不會栽贓,別說是我一手策劃和幕後主謀就萬幸了。”洛浮夕無可奈何的對範白宣坦白了所想。“要是趙閣老在,這事兒估計也不會鬧得那麼嚴重。可老師謝客關門就是幾十天,誰都不見,誰的事都不管!”
“天下人,只看這表面,且不知,凡事,物極必反,卦有永珍。關鍵在於,說卦的,如何說而已。”範白宣放下茶杯,對著洛浮夕微微一笑。
“你有把握?”
“呵呵,你說,這異象的事兒,要是傳了出去,誰最緊張?”
“帝君,公主,胡奴的特使……還有,那些以公主馬首是瞻的大臣。”
“這就對了。這事兒別聲張,我們只要【假手於人】即可!”範白宣笑吟吟,繼續喝他的茶。
當晚,京城的大街小巷,散落了很多手抄的詩歌,上面只寫了四行打油詩:
龍子龍孫雲間飛,
由北落南不見尾,
要問雷雨為何止,
落入凡塵帝王配。
這原是一場人禍,要的就是人言可畏,範白宣略施小計,卻救了洛浮夕與水火之中。中間是如何的【假手於人】,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