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留得青山在
二十一.留得青山在
洛浮夕意志清醒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躺在了洛水別居的**,不知何時被墨夜送回了宮,隱隱想起剛剛在御書房一幕,將臉埋進錦被,一手深入褲子,某個部位居然依舊被抹上了藥膏。
“子沐?”他一驚,莫非是子沐幫他上的藥?
起身回頭時,卻見對面的凳子上端坐了一人,正笑吟吟地看著自己。
“……紅宵?”
“你醒了?”那紅衣太過明顯,宮裡除了他,尚無人敢穿得那麼招搖,所以不必想,一定是他。
紅宵起身走到他床邊,不等他開口,毫不客氣的坐在邊上替他拉好了被子。
“你怎麼在這裡?”
對方笑得很是溫和:“我剛來不久,正好遇到你被宮人們送回別居,看你臉上的表情,應該後面有傷,那個叫子沐的孩子沒有經驗,於是我就幫你塗了藥。”
“你……你幫我塗了藥?”洛浮夕自己明白他說的藥事【紫金活血化瘀膏】,塗的部位,也正是他的羞處,便漲紅了臉。
紅宵見他窘迫,竟笑出來:“有什麼好害臊的,我們關外的人,可從來不覺得這事是難以啟齒,有傷風化的,這行當全出於人的本欲,是天然的恩賜。當然,我身上你有哪裡沒有看過?換過來,大家都是男人,有什麼不能看的。”
所言所言即是,卻也始終沒有辦法跟紅宵一樣灑脫。
他又道:“子沐不經人事,只是粗粗塗了表面,他不知道,這藥需深入體內,因為舊傷未愈,你忍不得疼,所以從帝君處回來的時候痛得意識不清。這會兒又添新傷,再不塗對地方,也不知道何年哪月才會好?”
說到這裡,腦海裡又是墨夜的陰冷表情,拽緊了拳頭,將骨頭捏得咯咯響。
紅宵想,洛浮夕大概心裡還有恨意,一時半會放不下顏面。
寬慰道:“事已至此,你我同病相憐,更要在宮中扶持,所以我今天才又會來看你,御花園的時候,有宮人跟在身後,大有不便,現在支開了旁人,子沐在門口守著,我便可將話全部告訴你。”
“你說。”洛浮夕支起身子。
“下午我說的,留得青山在,不愁重聚時,我自是相信有出宮一日,我想你也一樣。”
他點點頭,出宮,他一直在想的事情,恨不得現在就出去,再也不回來。
紅宵繼續說:“那就忍,那就順從,那就【心甘情願】。現在的你,或者我,出宮難於登天,因為我們不過是便嬖禁臠,手裡沒有任何可以利用的砝碼,全憑墨夜的高興和不高興,可是有一種人,卻是可以在宮外與內廷來去自如,那就是臣子。只做他朝堂後的便嬖,不做他宮裡的禁臠。你可懂?”
懂,如何不懂。
如若是男寵,就是被困在宮中的金絲雀,永遠也出不去了。
可作為有權有勢的臣子,總有一日能逃脫他的禁錮。
洛浮夕道:“他讓我繼續在翰林院行走。”
紅宵點頭:“墨夜果然想的周全,翰林都是士大夫,翻不起風浪。”
他起身又道:“……可不管如何,你都要記得,活下去,才有希望!”
不錯,活下去,才有希望。
洛浮夕側頭,見夏風拂過窗紗,剪影稀疏,已是月上柳梢。
簷下蟬鳴蛙叫,讓那夜並不單純。
這份喧雜倒是跟洛水的夜晚相似,他合上眼,想起過往,子沐,沉曦公主,更有他的王父王母。
跟糾纏在洛水的無數個夏季的日日夜夜,他被他們要求著學習漢庭文化,彈琴合曲,難道不是預見了今日?
他年幼時也是渴望能跟哥哥們一起,在泥地裡打滾,而不是背誦之乎者也的。
那被關在王宮,只有蟬鳴蛙叫相伴的日子,似乎也沒有比在墨夜的後宮裡,好多少吧!
“留得青山在,不愁重聚時。”
第二日洛浮夕起床後,便繼續去了翰林院。
自己來的時候,已有一干士大夫們正在當值,見到洛浮夕失蹤了幾日,無辜消失,居然也不好奇,更無人責問,彷彿心知肚明一般。
另有幾人看自己的眼神,分外寓意不明,好像要將他看透看穿一般,那眼裡多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神色,洛浮夕心虛,害怕自己在後宮之事傳出了內廷,慌張低頭,只跟主管的協辦大學士陳閣老道了早。
那七旬的陳閣老似乎已經被上面暗示過,對洛浮夕的態度畢恭畢敬,既無過分殷勤得像在阿諛奉承,也無半分的疏離不周到之處。只是這客客氣氣的態度,實在太過,反倒讓洛浮夕覺得自己不過是一翰林院走過場的過客,翰林院的同僚們並不十分以真心待人,實則內心冷淡。
偶爾幾人在背後竊竊私語,並非洛浮夕多心,怎麼聽都像是在說他的閒話,等他察覺微微抬頭時,那幾人便火速地扭過頭去,小聲嬉笑起來。
洛浮夕一陣尷尬,走進同僚堆裡,問起科舉之事,卻見幾個主考官們有問才答,如算盤珠子,一撥一動,似乎並不願意洛浮夕插手的樣子。
藉口卻冠冕堂皇,說科舉事宜太過繁瑣,繁文縟節過多,條條種種,怕洛水國王子並不熟悉,有所勞累。
洛浮夕也便不好意思再開口要活幹,只能找一處幽靜角落,拾了本《淮南鴻烈》來讀。
翻不過兩頁,忽聞一聲:“趙閣老到了!”
那翰林院的大門剛剛開啟,就進來五六人簇擁的老者,慈眉善目,形如松柏之姿,走如疾風之勢。而身旁原先辦公的官員們紛紛起立相應,站成一排對著那老者行禮作揖,請安示好。
一直跟在洛浮夕身邊的宮人在他耳邊解釋道:“此人便是帝君跟大人說過的,翰林院大學士,趙閣老。連協辦大學士,都要看他顏色!”
眼前的老者,居然就是那副【洛水遊興圖】的主人?
他在二十年前去過洛水?
問候完畢,那趙閣老便隨協辦大學士等人一同入了書齋,商議科舉之事,隔了一會兒,就聽壯如洪鐘之聲從書齋傳出來:“帝君所提及的洛大人在何處?”
洛浮夕一驚,這分明是叫自己了!
他急忙由人引著,進到書齋裡面,之間那趙閣老氣定神閒,協辦大學士站在一旁默不作聲。
洛浮夕急忙給趙閣老作揖行禮,禮畢抬頭,發現趙閣老已經看自己多時,卻也說不出的奇怪。
趙閣老呆呆盯著自己的臉看了幾秒,也不說話,卻在不住地點頭微笑,等洛浮夕再此喊了一聲“給閣老行禮!”對方才覺醒一般回了神。
他道:“你便是帝君提及的洛水王子洛大人?”
“正是!”
“果然是少年才俊之輩,老朽聽聞帝君贊你文筆出彩,又對天朝文化頗有造詣,老朽自信帝君的舉薦必是才德兼備之人,若不嫌棄這活兒勞苦,可否勞煩洛大人跟老朽一起,為今年的科舉之事出分綿力?”
聽聞此話,這趙閣老有意要將洛浮夕提於機要之處,不禁心情開闊起來,連連道謝。
那趙閣老又道:“從今日起,老朽便是洛大人的師傅了!”
洛浮夕喜上眉梢,不管這趙閣老是因為墨夜的關係,肯受他為學生,還是另外的關係,總之若能得到【洛水遊興圖】主人的點撥教授,必是人生最需得意之事!
他急忙彎腰,再行師徒大禮,開口叫了一聲“老師!”
自今日起,洛浮夕便成為翰林院大學士趙閣老的學生,並其左右手。
終於朝他轉跡的人生,邁出了第一步。
洛浮夕自打成為趙閣老的學生,在他手下辦事,每日來回於宮廷和翰林院,到也相安無事。墨夜見洛浮夕終於不再做無謂抵抗,順從了他的意思,對於他的索取,反倒是停滯了一段時間。
而那趙閣老,似乎承了帝君之意,對洛浮夕頗為看重,幾番試他才學,到也認同,便索性常帶著他一同為秋試一事奔波。
所謂忙碌常常讓人忘記心中所怨所恨,到也貼切。
這期間,墨夜似乎很忙,因為墨夜不曾再傳洛浮夕一次。
幾乎,將這個人忘在了後宮,偶爾聽見子沐說道,墨夜昨日去了胡奴國公主處,今日便封做了胡妃;或者前日去了紅宵處,送給他一顆拳頭大的夜明珠;又有大前日,大大前日,去了哪個妃,哪個夫人,哪個美人處等等,也不知道是從誰的嘴巴里聽來的。
洛浮夕笑道:“他去哪裡,與我何干?他不招我,倒要感謝他,他招我,我都不知如何是好。”
那子沐雖然知道自家公子對墨夜多少心有芥蒂,可不管怎麼樣,墨夜都強佔了洛浮夕,如今不聞不問,到多少有點被冷落的意思。
只顧嘟著嘴打抱不平:“不聞不問,還不如發發善心,把我們送回洛水便好,再不濟,隨便在京城置辦處宅子,也比在這後宮裡強!不倫不類,算什麼。”
洛浮夕彷彿已經看透,自顧自家謄寫一份參加秋試的學生名單道:“把我們放在宮裡,他才能高枕無憂,以防我們私逃,或者祕通洛水。”
又一轉念,調笑道:“子沐啊子沐,我怎麼覺得,你來宮裡幾日,便變得跟那些見不到聖面的怨婦一樣了?所謂的日日盼君不見君,夜夜對床空枕眠?”
子沐一聽,連忙羞紅了臉,對著洛浮夕的取笑一陣怪嗔,倒是幾分可愛。
“公子你還那著來羞我,子沐再也不要跟你說話了。”
洛浮夕撫掌哈哈大笑,想到這裡,突然念起什麼一般,轉頭問道:“這幾日事情太多,一時忘記問你,那日你藏了信鴿,好多天沒有跟尚在京城的洛水隨從們聯絡,眼下不知如何是好?雖我可以出宮,可前後都有宮人看著,行動不便。”
子沐道:“那日看情況不對,早就將信鴿放走了,這會兒應該就在帝都的洛水據點處,記得進宮之前,已經囑咐了留守的隨戶們散做南疆來的商人,已有人在帝都的長安街口,開了茶水館子,名叫【羅家茶鋪】,【羅】同【洛】音,二十人的隨戶們,都已經在那裡聚頭了,為首的是曾經沉曦公主的近身侍衛,此人可靠妥帖,喚作【洪寶生】,做了茶鋪的大掌櫃,公子可有印象?”
“是他?”洛浮夕腦海裡閃過一張忠厚老實的臉,點點頭:“不錯,洪寶生在洛水,也是一等一的勇士,這次護送公主進京很是得力。有此人做應,到正是可靠妥帖。——不過,我們入宮已有幾日,與他們聯絡不上,那信鴿也不可能飛進後宮,如何知道洛水的訊息?”
墨夜對洛浮夕,目前還是不甚放心的,有所顧忌,便著人看緊他,寸步不離。離宮不可能,哪怕在翰林,也被無數雙眼睛盯著。
子沐也是面有難色,不知道該如何解決此事,“……這確實棘手。”
洛浮夕在房裡來回踱步,忽見角落裡陳列的那把古琴,靜靜地躺在香爐後面,不知怎的,居然又想起了一個人來。
“韓來玉?”
子沐不解:“他?一個小太監有什麼用處?”
洛浮夕回憶道:“一般的太監,確實沒有什麼用處,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可這個韓來玉,現在是雜役房的運柴宮人,每日都要進出宮,此時卻是大有用處的。”
“你是說……要靠他來給我們運送訊息?”子沐微微皺眉:“可是此人的底細,我們全然不知,靠得住麼?”
洛浮夕沉凝片刻,下定決心道:“這回……不可靠也得靠了!”
在宮裡,他們除了一個在某種程度上看上起跟我們站在一條邊上的紅宵公子,再無第二人可以信賴。也可以txt全集下載到本地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