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二.交心
如果他是帝王,他自然是喜歡洛浮夕這樣的臣子的。
如果他不是帝王,他會更喜歡他,甚至愛上他。
可是事情沒有如果,墨夜不僅僅是墨夜,他就是帝王。而作為帝王,他無疑是成功和無可挑剔的。帝王的無情,絕情,和恩情,他全都佔據了。
洛浮夕將他的回答記在了心裡,沒有說話,任由他激烈的擁抱和索取。而在這些日子裡,洛浮夕心裡太清楚不過,墨夜越來越離不開自己了。他的任性也好,遷怒也罷,不過就是為了留自己在身邊。
可留他在身邊做什麼?難道他的心裡,不就是因為“愛”麼?洛浮夕會這樣去猜測,也嘗試著逼墨夜說出真心話來,他不相信,墨夜對他沒有一點愛的成分在。
那一日下朝,洛浮夕剛回到偏殿,門口的宮人便來稟報道:“大人,子沐公子在宮裡等候多時了。”
“他?”洛浮夕心中生疑,想不到任何理由他此時應該出現在這裡,但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且先聽聽他如何說。
進了宮門,沒有跟洛浮夕想象的一樣,子沐並不在花廳裡等候,而是站在廊下,對著院子裡的一處人工山石景緻出神。想必偏殿對他來說,也是熟悉的,看到這個人的時候,不由又想到了多少年裡,他們相濡以沫,情同手足的過往,從洛水一步步走到今天,在宮裡求生存,掙扎著謀劃一切,這裡還有子沐的功勞。
可如今,怎麼轉眼就變了?
難道榮華富貴,真的可以改變人心,讓子沐一點也不顧及主僕之義,兄弟之情了?
那個小小的身影,在聽到背後悉悉索索的腳步聲時,驀然回首,表情是何等的嚴肅!
洛浮夕頓覺得今日的子沐,跟往日不同,正要開口,卻聽到子沐冷笑一聲,首先對著洛浮夕道:“……公子等待了那麼久,如何還不動手?”
子沐道:“公子等待了那麼久,如何還不動手?”
“什麼?”洛浮夕心裡撲通撲通直跳,不知道對方意欲何為,什麼叫【如何還不動手】?動什麼手?又是動誰的手?
儘管如此,洛浮夕還繼續保持了自己臉上寵辱不驚的神態,坦然處之道:“子沐公子在說什麼?洛某聽不明白。”
那子沐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繼而回顧了這裡的一切,一邊走一邊說:“大人還記不記得,當初從洛水別居搬到偏殿時的情景?”
“嗯?”
“那時候大人心高氣傲,抵死不願意,說入主別居,成為後宮的一個禁臠,已是辱沒了洛水的名節,如今再搬到偏殿,不就更加顯得卑賤了麼?儘管這樣,無奈帝君執意要如此,大人帶著子沐,也只能順從他的意思。帝君對大人的寵愛,子沐看在眼裡,有時候,便會覺得羨慕。”
洛浮夕沒有回答,聽他繼續說完。
對方繼續道:“子沐從來沒有奢望,能夠跟大人一樣,得到諸如帝君這般位高權重之人的垂青,只想安安穩穩,找個可以一生相守的人過一輩子,這京城裡太多的爾虞我詐,光我們來了以後,就有多少無辜亡魂冤死在這後宮裡。子沐並不想呆在這裡,大人你是知道的。”
洛浮夕點點頭,一邊拉過子沐:“我確實知道,子沐跟我一樣,當年想要回洛水。這裡本不是我們的紮根之處。只是我不知道公子今天來找洛浮夕,意欲何為?說這些話是何等意思?”
面前人笑了笑,而後對洛浮夕道:“尋個沒有耳目的地方,子沐只想確定一點,大人如今,是不是已經確定了自己的心?”
兩人從院子裡進到殿內,遣散了宮人,又叫韓來玉進來守住宮門,而後才是兩個人的開誠佈公。
洛浮夕親手給他倒了茶:“我從來沒有把你當外人的。”
“我知道,所以,之前子沐的行為,讓大人很傷心吧?”
洛浮夕沉默不語,但見子沐突然起身,跪倒在了洛浮夕面前,以額觸頭。
“你這是做什麼?”他伸手去扶,不想子沐退了一步,並不願意起身。
子沐道:“敢問大人,若非子沐不念主僕情誼,大人是否會下定決心?”
“你一直在說下定決心,下什麼決心?”
“大人,子沐並不是個蠢人,跟在大人身邊,多少年裡看到了大人的所有行動,一點點剝絲抽繭,就算沒有猜個全對,也能囫圇明白個大半。若這事讓大人糊塗了,子沐只問你一句:當年大人本可以跟著沉曦國主一起逃回洛水的,為什麼沒有回去,一定要留下來呢?”
洛浮夕聽完一驚,轉而想也沒有想道:“當初我說過了,讓姐姐走,是因為洛水需要姐姐,比需要我多,我留在京城,料想帝君也不會把我怎麼樣的,可誰知……誰知他男女通吃……”
“呵呵,可是大人,您是男嗣,就算一起回國了,哪怕您當年的能力真不如沉曦公主,傾國之力,再有沉曦公主在一旁輔助,想必那宗政一族要完全滅了洛水,也需要十年,二十年的時間吧。”
“你到底想說什麼?”
對方抬頭,對著洛浮夕一字一句道:“子沐知道,大人自打進京時,心裡就開始謀劃了一處大事,這大事是什麼,我當初並不知曉,可如今,卻明白了八九分。大人,你以為子沐是個忘恩負義之人?若真這般想我,我也無話可說。可是大人,你多年以來處心積慮的要做這件大事,若是我想要朝帝君透一點兩點的口風,以他的聰敏,大概不會縱容這事的發生吧?”
洛浮夕退後一步,面色凝重,他沒有想到,在宮中多年的子沐,如今也已經長大成人,再不是他保護下的少年郎了。“你威脅我?這對你有什麼好處,你想怎麼樣?”
子沐對著洛浮夕,又是叩了一個頭道:“大人信任子沐,所以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子沐也信任大人,所以一直等待著希望看到大人能夠完成大業,報洛水之仇!可子沐卻看大人,在與帝君的糾纏之中,越陷越深,心軟了一次又一次,子沐只想告訴大人,不要再心軟了。大人面對的這個人,是沒有任何感情的。”
“你……難道……?”
“不錯。”子沐訕笑道:“大人,你也愛過,自然知道愛一個人,便是要全心全意,否則,怎麼能叫愛?子沐這一輩子,只愛張松山一人。可如今,再也不能夠了。大人你以為,子沐就此就會在這裡沉默一輩子麼?可當初,除了以此來換張松山的命,子沐想不到任何辦法,也就是這樣,子沐對墨夜,只有恨,沒有愛。”
“可你獨霸後宮,受到無尚的恩寵,這是事實。”
“不然怎麼辦?”子沐反問道:“難道讓墨夜得了便宜,還繼續有機會沾花惹草,為他的王朝誕下子嗣?——我就是要他,斷子絕孫,從此再無皇嗣,繼承他的萬里江山!”
“你!”洛浮夕震驚的心情無法用語言形容,他原以為這個跟隨了半輩子的家僕出賣了他,讓他傷心欲絕,如何也想不到居然還有那麼一出說法。他尚不知道子沐說的是不是出自真心,但是起碼眼睛不會騙人。
洛浮夕在子沐的眼底,看到了無盡的恨意,那種恨意,是從心底一點點扎根而蔓延到整個身體的,他滿眼微紅,幾乎要哭出來,洛浮夕第一次覺得,是自己錯怪了他。他本就應該相信,他最信任的人,是無論如何,也不會背叛自己的。
走到去,將子沐從地上扶起來,溫柔道:“你怎麼不早說?”
“大人……”對方鼻子裡吸了一口氣:“若不是看到您如今終於下定了決心,我怎麼能夠說呢?我怕大人再一次的心軟,讓大人徹底認清這個人也罷!”
“你如何明白我的心……”
“子沐是不明白,尤其是大人從邊塞退敵回來之後,更是不明白,可是子沐明白,就是大人進宮之前,對墨夜,只有恨,沒有愛!而如今,那恨中,您自己也說不清到底摻雜了幾分愛,幾分真情,幾分假意!”
洛浮夕的思緒回到了當年的洛水,兩個王兄出征前夜,雷雨交加,他是如何地在王宮中高聲哭喊求饒,卻沒有一個人旁人聽到。可哪怕真是有人聽到了,若知道他其實並不是洛國小王的事實,大概也會拿他做千刀萬剮的仇人來看。哪裡還有命活著?
他合上眼睛,拼命地抓住床單,默默承受了這一切,只希望這個夜晚能夠快點過去,他咬破了嘴脣,將手指深深掐進了自己的皮肉,身上的疼痛讓他忍不住流下淚來,可還要忍。
他知道,他要活著,活著將那一晚的所有承受的疼痛,在有朝一日全數討要回來。相比兩個酒醉施暴的王兄,他更恨挑起戰爭的墨夜。那個時候,心底便將這個人的名字深深刻在了他的心底。
第二天的早晨,他拖著身體,一步步爬到宮門口,已經沒有一點力氣哭喊,在看到了子沐抱著染血的戰袍回來的時候,他卻在心裡瘋狂的笑了,一拳砸在那兩件戰袍上,上面的鋼刺扎進了他的手,血流如注,他竟然也不覺得疼痛了。
還是子沐,將自己完好的衣服脫下來,一把包裹住了衣衫襤褸的洛浮夕,而後緊緊地抱著他,痛哭流涕。
那個時候,子沐一邊哭,一邊喊道:“怎麼會這樣……為什麼那麼不公平?不公平!”
可他卻很平靜,出奇的平靜,對子沐道:“……命,都是命。”
“大人,你在想什麼?”韓來玉送走了子沐,回來的時候見洛浮夕坐在椅子上,若有所思,他進來喚了兩聲,也沒有一點反應。
“哦。”洛浮夕抬頭:“想起了一些在洛水的事情,覺得那個時候,無憂無慮,真是好。”
“現在不好麼?”
“好不好,現在還不知道。”洛浮夕說完站起來,“把子沐公子送到洛水別居了?”
“是,還有一事,你府上的老管家說,來了一個信使,要見您,說有要事,特轉告小人稟報大人。”
“哦?”洛浮夕眼裡閃過驚喜,這特使的來源,只有一個,——敦煌!想必司幽已經傳來了好訊息。
洛浮夕當即換了衣服,對韓來玉道:“我過府一趟,帝君來了,可知道如何說?”
“知道,就說早上下朝的時候,幾個原來的同僚說好些日子沒有聚一聚,要大人一起出宮小酌,晚些回來。”韓來玉心鄰神會。
洛浮夕滿意地點點頭,便出門了。
回到洛公府,頭一件事,便是見到了這位來自敦煌的特使,果然是司幽派來的。司幽道,已經跟凜風達成了協議,即刻既能助洛浮夕一臂之力。事已達成。
另一件事,洛浮夕轉開了機關,重新又下到了停著昭雲皇子靈柩的地宮裡。
那地宮裡陰暗潮溼,充滿寒氣,為了不讓他的屍首腐壞,特別從高地運來千年寒冰,堆在靈柩四周。洛浮夕進去後,便全身起了疙瘩,不住地打著冷戰。
推開那石棺的蓋子,玉棺在裡面閃現出瑩亮的光澤,洛浮夕又推開玉棺的館蓋,看到裡面這張白皙的臉,並無一點腐化的痕跡,不由鬆了口氣。
忍不住去細細看對方的眼眉,果真如同睡著了一般,只不過他不再會醒來。伸手下去,那面板透著涼意,也開始變得僵硬而沒有彈性了,無疑是一具冰冷的屍體。
洛浮夕趴在屍體上,對他道:“久等了,昭雲。很快,我們就能去看藍天白雲,日月星辰了。”
——
天華九年的冬天,大年除夕的深夜,還有一會兒,便是天華十年的大年初一了。
這本是萬家團圓,分享一年守歲之夜最幸福的時刻,那【西玉關】口,卻上了十萬火急的八百里加急軍報。
軍報裡說:敦煌三十萬大軍,突然攻其不備,連克【西玉關】外數十城,趁著將士們大部分回家團聚守備鬆懈,一直打到了【西玉關】下,眼看就要頂不住被破城而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