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威夷之戀
儘管燭光如豆,但終能看見自己在光裡閃爍的,看見愛人的影子,看見兩支蠟燭合在一起時的光焰和光焰之下通徹明亮的日子未見鍾情我的夏威夷之戀始於四年前,我在美國加州大學作訪問學者期間。那時候我一個人住在舊金山海特街的一棟別墅裡。白天,時間在東奔西忙中劃過,但一到晚上,偌大的別墅就顯得空曠而寂寞。
那天黃昏我在庭院散步,四周沒有人影,只有晚風吹動草葉的簌簌聲。我正悵然若失,突然,一隻孤鳥撲扇著雙翅騰上天空,朝著太平洋飛去。它飛行的方向,讓我突然想到了夏威夷那個未曾謀過面的華裔詩友--夏威夷大學的教授。當我尚在杭州時,一個雪天的中午,他曾打來越洋電話熱情邀請我去他任教的大學演講。然而在我初到美國的這些日子裡,卻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夜幕降臨的時候,我從庭院走進居室,撥通了他的電話。他的聲音是那樣的響亮而驚喜。他告訴我去他大學演講的日期,而這日期距我離開舊金山還有半個來月。我沒有想到這晚之後,我的電話線會被他全部佔領,更沒有想到我們會未見鍾情。
有一天下午我沒有去學校,而與他在電話裡傾情長談。我尤其喜歡聽他夾雜著英的傾訴,他的傾訴如一管圓潤的簫聲。於是我便知道了他在臺北的羅斯福路度過少不知愁的歲月,在臺灣大學外繫念學士和碩士,然後他來到美國我現在逗留的這所大學裡讀中國語言學博士,我還知道了他許許多多可以作為我小說素材的童年故事和成年故事……我入神地傾聽著,完全忘了加州大學的海倫教授與我有約--她下午要駕車接我去拜見一些美國作家和畫家,我想象不出她溫和善良的臉會因為打不進電話而氣憤成什麼樣子。
就像與一個坐在我身邊的朋友聊天一樣,我也向他坦然地傾訴著我的故事。他十分欣賞我把愛情比喻成兩支蠟燭的理論。那天我好像說,我們每一個人都是一支蠟燭,只有發自己的光,蠟燭才會燃燒得更亮,而更亮的愛情之燭往往是需要互照的。沒有發自己光的那支蠟燭,久而久之便會消失在婚姻的煙霧中了。所以,我們一定要自己燃起燭光。儘管燭光如豆,但終能看見自己在光裡閃爍的影子,看見愛人的影子,看見兩支蠟燭合在一一道燦爛的晚霞從窗外對映進來時,海倫教授驅車來到我的別墅門前,她一遍又一遍地按著電鈴,可沉浸在傾訴之中的我居然沒有聽見,她只好滿腹狐疑地怏怏返回。晚上七時,長達半天之久的電話終於依依不捨地掛機了,海倫教授才打進電話說:你是不是戀愛了?
飛向愛情我對海倫教授失約之後,再也不敢提及重新讓她帶我去拜見一些美國作家和畫家的事。好在這時候,我已經知道他曾經在這所大學裡念博士,這使我突然對這所世界名牌大學親切起來,彷彿我每走一步都踏在他曾經走過的路上。於是,我去這所大學的中國學院裡讀中國學。我讀著、讀著,忽然明白了他當年為何不選擇學法律、財會等能在美國比較好混飯吃的專業課程,而選擇了冷門的中國語言學,其原因是他有一顆不變的中國心啊!
這天晚上我們在電話裡傾心長談時,又多了一箇中國心的話題。我對他說我的中國心便是伏案握筆,用我的生命和才能去創造一片美麗的學世界,獻給我的父老鄉親們……深夜的別墅裡迴盪著我銀鈴般的笑聲。這裡別墅與別墅之間隔著相當的一段距離,不像我在杭州時音量稍大一些,就會影響鄰居的睡眠。
我屈指算著赴約的日子。我想象著他的模樣、他的舉止言談,以及他居住的房屋顏色和室內的裝潢與擺設。在美國幾乎家家戶戶都有花園,我想象他家的門前,一定種著幾株剪成橢圓形的常青灌木,他家的後花園有風姿曼妙的百合,有姣麗無雙的鬱金香和紅豔欲滴的玫瑰……我就這樣想象著他。我們像古代還沒有見過面就已經鍾情了一樣,我們遙感著彼此的清新呼吸。
海倫教授再一次與我相約去拜見一些美國作家和畫家時,正是我要赴夏威夷的前一天。那天我在舊金山北海漁村酒吧,與美國詩人兼小說家m結識。
我與m的交談非常愉快,互相交換了名片,告別的時候他說他希望再見到我。我壓根兒沒想到第二天一早會收到m的來信,他的來信像一篇優美的抒情散,他告訴我他至今獨身。
可我的心已飛向夏威夷,我匆匆把m的信夾在書本中,就搭上了去夏威夷的航班。這天正是l997年4月2日,當飛機從舊金山國際機場起飛時,我憑窗遠眺,機翼下太平洋菸水茫茫,疏密有致的白帆星星點點,把我飛揚的思緒一下拉到他的身邊。
他是夏威夷大學東亞語言系的終身教授,博士生導師,國際著名的語言學家。想到他這些頭銜,我不免有點肅然起敬。我不知道見了面該怎麼稱呼他客人的一種風俗習慣。良辰共度他居住在海邊的一棟白房子裡,他家的門前沒有我想象的剪成橢圓形的常青灌木,後院也沒有惹人注目的花園草地,那裡全是些自由生長的花草,在微風中搖曳起舞。居室裡的擺設更令我驚訝,我沒有想到一個美國大學的教授,生活儉樸到家中竟然沒有電視機,沒有像樣的傢俱,只有破舊得冒出彈簧的沙發和幾隻同樣破舊的椅子。但晾訝之餘我忽然想起曾在臺灣《秋水》詩刊上讀到臺灣女詩人塗靜怡的章,她說每一期((秋水》都有謝信一教授捐贈的美元。也許謝教授還有對社會各地貧困地區的捐贈,這讓我十分感動。
我知道他一個人在這座白房子裡已經生活十多年了。客廳裡吊著幾隻積滿灰塵的小竹籃,那是他結婚時前妻佈置的裝飾品,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睹物思人。我沒有想到在美國會談戀愛,會愛上這麼一個男人;更沒有想到在浪漫的夏威夷之戀中,會改變我整個人生觀和世界觀。
他牽著我的手,我們在外奇奇海灘、在佈雷斯德爾音樂廳、在彩虹谷和歌思達柯漫遊。溫暖的海風不斷地吹拂著我的長髮,像他悅耳的爹隋話語吹拂著我的心。有一天我開玩笑地說,我在你這裡落黑算了,我不回加州,更不回杭州去了。他的反應出乎我意料,他說你必須回去,回到中國去。我說海倫教授要留我,她已經給我申辦綠卡了。
他知道我能拿到綠卡,於是他每天對我進行思想教育,儘管他的美國式教育我並不一定馬上理解,但我知道他是真心的。那天我們在外奇奇公園看土著波利尼西亞後裔表演舞蹈。夏威夷最負盛名的舞蹈是草裙舞,它是一種用手勢和舞步表達思想感情或故事情節的舞蹈。第一次看這種舞蹈,驚訝和激動讓我內心久久不能平靜。那種舞姿的優、背景的寫意,以及那種情感凝重的氛圍,都令我覺得它精心而又隨意,充滿活力又致驚人。你很難說清這舞蹈的內涵到底是什麼,但它卻可以與你內心的所有情感吻合起來。
我忽然明白了一個道理。我想他對我所說的一切,不就是草裙舞的意思嗎?夏威夷的才是正宗的草裙舞,那麼我一箇中國作家呆在美國算什麼呢?看完舞蹈後,我對他說:我回中國去。他似信非信。我說我明白了你所說的全部意思,我要做一個好作家,就必須回到中國去。他的眼睛閃現出光芒,他驚喜地望著我說:你終於明白我的意思澈透亮的海水,翡翠一樣地盪漾著清波時,一輪紅日漸漸沉落到海霧中去,先是橙紅,繼而緋紅,遠遠地在水天相接的地方劃一道紅眉,這使我感覺人在落日餘輝裡,依然能像海鷗一般地飛翔。何況我正年輕,我為什麼不飛翔得漂亮一些呢?
從前我總是想,能夠飛出中國去就是漂亮。現在我接受了他的美國式教育後,人生觀和世界觀都發生了很大變化,我忽然覺得飛回中國去,在中國的天空飛翔才是最美麗的。我不能忘記,作家的責任在於寫祖國人民的苦樂和時代的聲音,寫出人的血性和人格力量來。
我管他喊阿威,他就叫我豔。我們常去的地方是火奴魯魯一家設在山坳裡的小木屋咖啡館。它小而乾淨,褐色的桌椅和褐色的護壁板旁白色的窗幔輕拂,有一種太過於安靜的感覺。如此的安靜常常讓我想到在杭州,我不喝咖啡只喝茶,與朋友常去的地方就是斷橋邊的望湖茶樓。那裡的龍井茶不太貴,隔著茶樓欄杆眺望煙雨朦朧的西湖,神侃天下事,真是其樂無窮。
然而來到美國,他常常為我親自用咖啡豆磨製一杯咖啡,並要求我不加糖和牛奶,真正體會咖啡的那種濃烈,那種喝過之後淡淡的餘香。當然除了喝咖啡,我們還喝酒,法國葡萄酒和加州葡萄酒。他的酒量不小,這是他離異後自斟獨酌、自得其樂訓練出來的。我未曾見過他醉酒的樣子,但我猜測他情緒不好的時候,一定才知道我在夏威夷浪漫地度過了四十天的戀愛日子。我無言以答。海倫教授的態度溫和了下來,她說我們是否再合作一個專案,我正在給你申辦綠卡。然而我說我很想回中國去。海倫教授一臉的驚訝。
後來我來到山景城丁紹光畫展上,當我拿著他簽名的畫冊時,那些畫冊上的雲南少數民族女性在我眼前一個個舞動了起來。她們使我想到越是民族的也越是世界的那旬名言。我忽然有了種緊迫感,我想對我來說,至關重要的是,除了寫作還是寫作。我終於登上了回國的飛機,回到了杭州我原來熟悉的生活中,開始辛勤耕耘。現在回國四年來,我已出版了長篇小說杭州三部曲、兩部小說集、兩部散集以及中短篇小說二十多篇,總共有一百五十多萬字,我十分晾訝這個數量,我以前可從沒有這麼勤奮過。在我既要工作又要一個人帶孩子、幹家務的艱難情況下,是愛情的力量支撐著我走了過來。愛情真的讓我成熟了。
現在我們已分別四年。我們在不同的國家生活和學習著。我們並沒有像牛郎織女那樣,一年一度鵲橋相會。但我們的愛情,透過一根匍匐而行的電話線,從本來感性的、肉慾的情愛世界,到超越肉慾走向更為純粹、更為堅固、更為叵久的愛情世界了。只有這,樣的世界,才能使我們在今後的居家我們平淡中見真情,彼此緊緊牽住對方的手,越過生活中一朵朵烏雲,一個個坎坷。而我就在這樣的居家日子裡,每天在一隻紅泥燒製而成的瓦煲裡,為心愛的男人煲一鍋香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