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臺下跟著喊的聲音依然稀稀拉拉,看起來很多人相信老鬼頭。眼前的這個老太太就相信,她對馬裡母親說,老鬼頭下海打魚,沒有一次不是滿載而歸,沒有海夜叉幫助,他怎能打那麼多魚!不過,他太犟了,在臺上說句軟話,沒見過海夜叉,得了唄!
老鬼頭還是一副寧死不屈的樣子,不但說有海夜叉,而且說他絕對見過。
不過,批判會一完,大家就一鬨而散,老鬼頭自己摘下牌子,扛著回家。馬裡母親悄悄地跟在老鬼頭身後,等老鬼頭進家門時,她快步搶上去。
老鬼頭聽馬裡母親說要他圓夢,嚇得一愣。他趕快關緊門窗,用發顫的聲音對馬裡母親說,什麼年月,你敢來找我算命!說完竟然在自己的屋子裡,還鬼頭鬼腦地窺視了一下四周,似乎革命群眾就藏在他家的什麼地方。但最後,他還是很高興給馬裡母親圓夢,因為在這樣嚴酷的時刻,馬裡母親還能如此信任他,這使他有些感動和驕傲。另外,一瓶酒和二斤餅乾也讓飢寒交迫的老鬼頭有了動力。他說,給那個世界寄錢就是燒紙,在沒有月亮的晚上你到海邊燒些紙,才能靈。為什麼要選沒有月亮的夜呢,因為鬼來接錢怕光怕亮,所以越暗越好。老鬼頭還要說什麼,這時有人敲門,馬裡母親趕快從後門溜走。
馬裡母親像得了聖旨一樣,立即設法去海邊燒紙。但革命風暴如此猛烈,商店裡沒人敢賣迷信用的燒紙,馬裡母親便買了不少粗糙的白紙,用染料給染成像燒紙那樣的黃色。然後等到無月的深夜,就偷偷跑到海邊燒。正燒得火光閃閃時,老鬼頭來了。他說我找你找得好苦,要不是看見火光,我不知要在海邊轉悠多少夜呢。原來老鬼頭很有責任心,那天他的話沒說完,如果不嚴格地按鬼神規矩辦事,在陰間世界的馬守成就無法收到錢。馬裡母親急了,問怎麼燒才能讓馬裡他爹接到錢。老鬼頭說,你一定要牢記,第一、要用十元的人民幣在要燒的紙上摩擦一下,這些紙才能有效。第二、燒紙時要在沙灘上畫個圈,這個圈就等於信封,馬裡父親只能到這個信封裡面取錢才靈。第三、燒紙之前要先燒幾張紙扔到圈外,因為還有不少淹死的窮鬼在那裡流浪,要給他們點甜頭,否則這些窮鬼就會來搶錢的。第四、在燒紙時,要大聲唸叨馬裡他爹的名字,告訴他,給你送錢了!
老鬼頭說完後,怕馬裡母親記不準,就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說方法全都寫在上面,回家要細讀。老鬼頭說千萬不能弄錯了,這個事可馬虎不得。老鬼頭說完這些,又重重地嘆了口氣,唉,我要是死了,這些東西就得失傳了,那可怎麼辦哪!……
按照老鬼頭的指示,馬裡一家三口連夜大幹起來,每人拿一張十元錢,在紙上摩擦一下。要燒的紙厚厚的幾大摞,每一張都得摩擦才能有效,所以一直忙到下半夜。馬裡和馬雲幹了一會兒,覺得挺可笑的,就抓起一大摞紙,稀裡糊塗地摩擦幾下算了。馬裡母親火了,罵他們倆不孝,說你們這是欺騙當鬼的爹。鬼可不是好惹的,他饒不了你們。馬裡和馬雲嚇得只好一張張認真地摩擦。
深深的夜裡,馬裡母親去海邊燒紙。奇形怪狀的礁石猶如各種鬼怪,在燒紙的火光映照下,還真就像鬼怪那樣張牙舞爪地跳動。但她不怕,為了能讓丈夫快些得到錢,她絕對地視死如歸。
燒紙的溫度使四周的空氣活躍流動了,為此,一些紙灰在火苗上方轉圈,馬裡母親意識到這是丈夫來取錢了,就大聲地說,馬裡他爹,給你寄錢了!
馬裡跟母親去過幾次,他這個海碰子並不怕黑夜,但聽到母親煞有介事地念叨馬裡他爹,給你寄錢了!馬裡就有些毛骨悚然。他膽怯地朝黑糊糊的大海望去,似乎看到父親的鬼影在黑浪中晃動。
大齜牙和三條腿都是“紅五類”家庭,所以不信鬼神,他們說去他媽的老鬼頭,就會用“三黃四舊”來騙人。
馬裡說,我看到海里有黑影晃動,可能是我爸來取錢了。
大齜牙哈哈大笑,說昌盛街東邊有一家兩口子挺有錢的,晚上進來賊不但把夫妻倆殺了,還把錢全都偷光。公安局開吉普車來了多少次,至今也沒破案。要是有鬼,那死去的兩個鬼怎麼不去掐死殺人的賊呢?
問題是馬裡母親對鬼的存在深信不疑,她無論春夏秋冬,每逢祭日、鬼節什麼的,都風雨無阻地去海邊給死去的丈夫燒紙寄錢。有時趕上下大雨,她就用雨傘遮著雨水也照樣把紙燒起來。後來,馬裡的母親不敢燒了,因為革命風暴終於掀起了排山倒海的革命風浪,一切封建主義資本主義修正主義帝國主義全都打倒,什麼這個神那個鬼的,所有的“牛鬼蛇神”也砸翻在地。
激烈的革命風暴使水產公司的廣大革命職工都很興奮,整日裡打鼓敲鑼喊口號。他們的革命覺悟一下子提高了一百倍,眼睛也雪亮了一百倍,並激動地發現原來有那麼多的特務和壞蛋暗藏在四周。最令大家興奮的是公司韓總經理被挖出來,原來他是國民黨反動派暗藏在公司裡的大特務頭子。經過內查外調,革命造反派發現他曾與國外反動分子有過多次通訊聯絡。韓總經理開始抵賴,他說是為了海外捕魚作業的公事,才與一些國家漁業部門聯絡的。但革命造反派才不上當呢,高喊著打倒大特務韓國富!把他拖到臺上一陣狠批,又用各種革命方式觸及他的皮肉和他的靈魂。大特務韓國富終於猛醒,不但意識到自己是十惡不赦的反動分子,而且還交代了自己與海外反動分子聯絡的密碼和反動信件內容。但革命造反派並沒有被勝利衝昏頭腦,他們乘勝追擊,終於查到了馬守成全船人馬失蹤的怪事。
經過調查,漁船當時的位置是在公海,船的北邊是反動的日本和反動的南朝鮮,船的南邊是更反動的臺灣。如果遭遇颱風,這些反動的壞蛋們是決不會來搶救社會主義的漁民。再加上電報員上臺證明,出事的那天,那個海域陽光燦爛,沒有一絲風暴。革命群眾更加憤怒了,這怎麼會發生人船瞬間消失的災難呢?
革命群眾集中猛烈炮火,既觸及靈魂,又觸及皮肉,猛攻大特務大走資派韓國富。韓國富最後的反動防線徹底崩潰了,他不得不交代,馬守成是他這個特務集團的一員,為了削弱社會主義的力量,他派馬守成帶領全船投敵叛國跑到臺灣去了。一個很有學問的造反派立即義正詞嚴地訓斥他,說跑到臺灣只能是投敵,不能說叛國,臺灣是我們偉大祖國的神聖領土一部分,怎麼能說成是一個國家呢!
韓國富嚇壞了,忙解釋說,反動分子馬守成先到臺灣投敵,後到日本和南朝鮮叛國。
緊接著特務集團的黑干將張科長也被揪出來,因為他堅持說漁船的失蹤是一個自然現象,這個自然現象就是西方科學家所說的魔鬼三角洲。革命群眾氣瘋了,魔鬼本來就是反動迷信的詞兒,反動的西方科學家當然就用反動迷信來欺騙人了,可是你姓張的特務也鸚鵡學舌,欺騙我們中國革命群眾。於是,革命群眾高喊著戰鬥口號,一齊擁上去,把張科長當時就打斷了一條腿和兩根肋條。
隨著革命運動的深入發展,革命群眾紛紛揭發,馬守成曾發牢騷說,南朝鮮漁民吃得比我們飽,人家的飯店從來就不要糧票;還有革命群眾氣憤地說,那時國民黨叫囂反攻大陸,海面上經常在深夜升起特務打的訊號彈,馬守成看到訊號彈時,不但不氣憤,反而說國民黨武器比我們高階。總之,馬守成是特務本來已經證據確鑿,這下子就更板上釘釘永世不得翻身了。
革命造反派找到馬裡母親,說馬守成如此反動,難道你一點也不知道?
馬裡母親說我不知道。
革命造反派說,馬守成在家裡的反動活動,你難道一點也沒發現嗎?
馬裡母親說我不知道。
馬裡在一旁說,父親投敵叛國,我們沒投敵叛國。
革命造反派說,你父親姓馬,你也姓馬,你還抵賴什麼!
馬裡說我可以改姓,改什麼姓都行,絕不跟反動父親一個姓。
革命造反派說,改姓有什麼用?關鍵是你的世界觀,是無產階級還是資產階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