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馬裡所住的城市靠海,上級說帝國主義要是來侵略,首先進攻海邊的城市。所以,要將一部分老弱病殘的居民遷移到農村。然而,城市裡所有的老弱病殘者都視死如歸,寧肯在城裡被前來侵略的壞蛋打死,也決不下鄉。其實並不是人們不響應上級的英明指示,而是早有小道訊息傳來,這次下鄉並非是為了保護老弱病殘,而是怕帝國主義打進來時,城裡的反動分子會里應外合。所以真正的目的是將所有的反動分子清除出這個城市,否則他們肯定在敵人進攻時當漢奸。當然,這包括清除反動分子的家屬。
這個小道訊息看來挺準確,街道革委會的動員小組專門到“地富反壞右”出身的家庭進行動員,這些家庭本來就被激烈的革命嚇得膽戰心驚,所以大多數都老老實實地就範,成千上萬戶的反動家庭就從城裡連根拔掉了。馬裡所居住的昌盛街道至少有一百多個反動家庭,幾乎全部走光。但還有像刀魚頭和馬裡這樣的釘子戶,負隅頑抗,這使街道革委會葛主任不得不親自出馬。
馬裡的家庭原先是革命的,父母出身都是貧農,馬裡父親馬守成是水產公司的一艘漁船的船長,五十年代還是勞動模範。但在六十年代中期的一個晴朗日子,他率領十來個船員出海打魚,竟然一去不復返。公司電報員說,那天漁船所處的海域天氣晴朗,漁船與公司聯絡正常,卻突然地就中斷了。從此無論怎樣聯絡和呼叫,始終沒有迴音。馬裡父親下網作業的海域附近,還有不少本公司的漁船,卻安然無恙。他們接到公司的命令前去尋找,竟然連船殼的碎片或人的衣物都看不到,萬里陽光下,藍色的大海一片乾淨和寧靜,沒有一絲漂浮物。這可是一艘上千馬力的鋼殼船,上面還有活生生的十幾個船員,卻一下子就從地球上消失了,並消失得無影無蹤。這絕對地令人難以置信。
水產公司韓總經理為此成立了一個專門調查小組,這個小組有一線作業的船長、船員和各科室幹部,大家認真負責地調查了半年,最後只能是稀裡糊塗地停止調查。但調查組中的張科長是大學生,頭腦裡的知識相當豐富,他說可能是大自然的一種暫時無法解釋的現象,西半球有個百慕大海域就經常發生這些奇怪的事,不用說上千噸馬力的漁船,就是幾萬噸的巨輪也照樣消失得無影無蹤。西方科學家稱為魔鬼三角洲,可能這個三角洲在亞洲也存在。總之,韓總經理找到馬裡母親和其他船員家屬,用沉重的口氣宣佈,公司已經盡最大的努力了,但什麼訊息也沒有,看來事情只能是凶多吉少。所以,公司作出工傷死亡的決定,並按工傷死亡規定給家屬撫卹金。
馬裡母親當場倒在韓總經理辦公室,據說那十幾個船員的家屬也先後不同時間倒在總經理辦公室。然而,馬裡母親卻絕不相信她的丈夫會莫名其妙地消失,她還堅信丈夫駕駛的漁船桅杆會在一個早晨突然出現在海平線上。為此,她上班之前和下班之後,都要跑到海邊的礁石上眺望。當然,有不少漁船的桅杆在海平面上慢慢升起,但那都不是她丈夫駕駛的漁船。
馬裡母親是水產公司食堂炊事員,按道理她可以就此躺倒在家裡休息幾個月,使失去丈夫的傷痛心靈得到平復。但她還是堅持上班,並繼續蒸出一鍋鍋熱氣騰騰的白饅頭。最終,她又蒸了三個月的饅頭後,還是倒下了。因為她夜裡做了個夢,夢裡丈夫突然出現在她的面前,並用輕鬆的口氣對她說,你不要再到海邊去望了,我已經去了另一個世界,那個世界可好啦,天天都能吃飽飯。馬裡母親猛然驚醒時,丈夫的聲音似乎還在耳邊響著,於是她深信不疑,這是丈夫託夢給她。馬裡母親又去上班了,繼續在食堂蒸饅頭。
韓總經理在大會上表揚馬裡母親,說她在失去親人的艱難時刻,卻能學習偉大領袖的著作,下定決心,排除萬難,繼承丈夫的革命遺志,更加努力地為國家漁業貢獻力量。
問題是馬裡母親後來又做了個夢,夢見丈夫愁眉苦臉地對她說,他在那邊的世界裡沒錢花了,讓寄些錢給他。馬裡母親醒過來,憂傷萬分。因為這個夢太清晰了,清晰得就像剛剛發生的事,丈夫馬守成的眉毛鼻眼似乎還在馬裡母親眼前閃動。這絕對是丈夫的靈魂回來與她對話,向妻子求助。但是,誰能解決陰陽兩個世界的事呢,外面激烈的革命已經將所有的鬼神打得屁滾尿流,連昌盛街西面最古老的兩座小廟裡的神像都砸得稀巴爛,還把兩個小廟裡的和尚和尼姑全都拖到臺上批鬥。為了拯救這些可憐的苦行僧,革命小將並當場做主,強行將其中的兩個年輕和尚和兩個年輕尼姑配對結婚。昌盛街道全體百姓們樂瘋了,看著兩對新婚夫婦在紅衛兵的押送下,走進小廟改成的洞房,他們掌聲雷動。革命真是萬歲萬歲萬萬歲,不僅解放了廣大的人民群眾,而且連苦行僧的思想和**也同時得到解放。
馬裡他媽六神無主之時,突然想起靠海邊漁村有一個綽號叫老鬼頭的活神仙。在過去還沒激烈革命的年月裡,老鬼頭能掐會算絕對靈驗,很有些名氣。馬裡十歲那年,到海邊玩耍走失了方向,一宿沒回家。鄰居們都說凶多吉少,很可能是淹死在海里。馬裡母親悲痛欲絕地找到老鬼頭,老鬼頭只問了問馬裡的生辰年月和出去玩耍的大約時間,用手指掐算幾下,便唱歌一樣地說,沒事兒,沒事兒,中午就會自己回來了……果然,快近中午時,人們就看到馬裡的身影出現在昌盛街。原來馬裡胡亂地走了一夜後,發現只是在海邊轉圈子,最後聽到遠處汽車喇叭聲,就順著喇叭聲音找到公路,然後就順著公路一直走回城裡。
馬裡母親決定去漁村找老鬼頭圓夢。
一大早,馬裡母親用副食券買了一瓶酒和二斤餅乾。乘公共汽車來到漁村,找老鬼頭圓夢。還沒等她走到漁村邊,就看到在村外的開闊田地裡,黑壓壓的一大群人正在開批判大會。走近一看,馬裡母親吃了一驚,原來臺上正在批判老鬼頭。
老鬼頭和好幾個鬼頭鬼腦的傢伙站成一排,每人胸前掛著個打紅叉的大牌子,上邊寫著各種罪名。馬裡母親並不認真看,她只是遠遠地找個石墩坐下,等著批判會結束。因為她感覺批判會開得沒有城裡嚴肅,口號喊得稀稀拉拉,有個被批鬥的傢伙還在臺上打著哈欠。更可笑的是,其中一個被斗的二流子提出要小便,也就得到同意,自由自在地一個人走下臺,在人群不遠的地方嘩嘩地尿著,並大聲地放屁。
但馬裡母親漸漸看出來,專政人員對老鬼頭卻相當嚴厲,始終用手壓著他的腦袋,要他低頭認罪。馬裡母親靠近一個老太太,問老鬼頭犯了什麼罪。老太太說,老鬼頭早就應該沒事了,但他犟驢脾氣,老是和專政人員對著幹,自己找苦吃。原來老鬼頭在過去是個很有水平的打魚人,捕的魚最多,人家問他為什麼能打那麼多的魚,他說是海夜叉幫忙。他說他不但親眼目睹過海夜叉,還與海夜叉喝過酒。海夜叉的個子比人矮一點,但比人壯實;頭髮像兩撮蝦鬚子朝上豎,鼻子眼睛朝裡陷,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第一次撞見海夜叉,把老鬼頭嚇了個半死。那是月黑夜,他正在海灘上喝酒,忽然水裡嘩嘩地上來一個人,粗聲粗氣地問——有酒嗎?老鬼頭開始以為是特務登陸,因為那時上級總是宣傳提高警惕,蔣匪幫要反攻大陸。可是那傢伙又問了一句有沒有酒,聲音像海水嘩啦嘩啦響,不太清楚。老鬼頭這才壯著膽子抬起頭看清是海夜叉,於是他就趕快把酒碗端給海夜叉。海夜叉連幹三大碗才走。可是海夜叉雖然長相可怕,卻比人老實,比人有良心,比人講義氣。人家也不白喝你的酒,喝完還幫你捉魚。第二天打魚,網網滿載,那當然就是海夜叉幫著趕進網裡的。
臺上批判者大聲吆喝,你真的見過海夜叉嗎?
老鬼頭也大聲地回答,當然真的見過,我要是說謊,出門被車撞死,下雨被雷打死!……
住口!你不要造謠惑眾了!為什麼革命群眾看不見海夜叉?
老鬼頭竟然對答如流,心不誠,則不靈。
革命群眾氣壞了,於是高喊,打倒老鬼頭!打倒封建迷信反動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