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海邊的沙灘上，刀魚頭攤開一張圖紙，擺出一副將軍臨陣前的嚴肅，審視著圖紙上的圈圈和槓槓。但是他的眉頭越來越緊皺，因為他才知道，竟然他媽的有兩個興安嶺，一個大的一個小的，他已經忘記張素英父親那天說的是哪個興安嶺了。
馬裡在一旁提示說，大興安嶺。
然而，無論大的還是小的興安嶺，對刀魚頭來說都是難題，因為地圖上的圈圈和槓槓太複雜太繁多了。要想找到張素英，那無疑大海撈針。
馬裡有點不太理解刀魚頭，他覺得去找張素英絕對沒有意思了，人家不愛他，還找個什麼勁兒？
刀魚頭冷笑著說，你以為我愛張素英？
馬裡說，既然不愛，那就從此一刀兩斷唄，還看什麼地圖呢。
刀魚頭惡狠狠地說，我要去砸斷她一條腿！
馬裡不吱聲了，他在想，要是韓靖不愛他，他會怎麼樣？
遠處的海面還是不知疲倦地波動著，馬裡記得，他與韓靖有時就這麼坐著，一連幾個小時不眨眼地盯著遙遠的浪頭。它們是從千百里遠的大洋深處奔湧而來，那絕對是千里迢迢，長途跋涉，卻“轟”的一下在礁石上撞得粉碎。儘管撞得很有氣魄，但跑了千里萬里，就為了撞這麼一下子就完蛋，實在是不合算。馬裡說，大海是男人，一輩子就壯烈那麼一次就完蛋了。韓靖說，大海其實就像我們女人，一個浪頭撞碎了，又一個浪頭撞過來，無數個不合算的浪頭沒完沒了，你就會感到那是我們女人的耐性。看看那圓禿禿的卵石，就知道我們女人是多麼有力量了。
馬裡立即抱著韓靖親吻，說你把我磨成鵝卵石吧……
大齜牙這時躺在沙灘上閉目養神，這傢伙真正變了，大概變得像個日本人了。刀魚頭說日本人大多數都是這個倒黴樣子，總是沉著個臉，就像誰欠他二百吊錢似的。刀魚頭說日本人絕望時絕對願意自殺，並且不用槍打也不用繩子上吊，更不喝農藥，而是用刀剖腹。剖腹之前，先用刀將肚子上的汗毛刮乾淨，絕對講究衛生，然後才用雙手握住軍刀，對著自己的肚子一刀插進去。不過日本人肚子上的毛比中國人多，全像當年李逵的肚子。
海碰子們聽得毛骨悚然，怪不得日本鬼子那樣厲害。
三條腿立即去察看大齜牙的肚皮，才發現這小子不但肚皮上的毛多，胸部也有毛。其實平日裡大家也都看到大齜牙身上的毛多，只是熟視無睹，不當回事罷了。三條腿揪著大齜牙胸部的長毛說，鐵證如山，你別再他媽的喊冤叫屈了。
大齜牙不吱聲，繼續閉目養神，不理睬一切。
馬裡說，中國人也挺厲害，過去古人自殺是用刀抹脖子，那滋味比剖腹更他媽的難受。
刀魚頭說抹脖子比剖腹好受多了，抹脖子立即就會斷氣，人只要斷氣就沒有疼痛感了，可是剖腹之後，很長時間斷不了氣兒，絕對疼！
三條腿說，我看最好的辦法是跳海，就像運動員跳水，還挺浪漫的，比剖腹和抹脖子都舒服，絕對是最科學的自殺方法。
大齜牙猛然睜開眼睛問，海碰子怎麼辦？海碰子怎麼跳海也死不了呀！
刀魚頭說，那就看你想不想死了，想死就是一杯茶水也能嗆死人的。
三條腿開大齜牙的玩笑，說你要自殺，就只能是剖腹了。如果你嫌麻煩，我們先幫你刮毛。
大齜牙又閉上眼睛。
當海碰子們最後一水上岸時，刀魚頭竟然打了兩條大牙鮃魚。牙鮃魚不好打，這傢伙渾身扁平，緊貼著海底滑行，只要有風吹草動，就立即將身子死死貼在泥沙上，周身的花翅一陣急速地扇動，揚起的沙粒就會將它蓋得嚴嚴實實，不露形跡。一般的海碰子就是擦著牙鮃魚的身邊掠過，也發現不了它。但刀魚頭長了一雙賊眼，在看似平坦無物的海底，卻能洞察牙鮃魚的伎倆。因為牙鮃魚的一對眼睛像比目魚一樣擠在一起，都長在魚身的一側，它無論多麼狡猾地藏匿，兩個眼珠子卻要露出來望風。這綠豆般的小眼珠子能騙過別的海碰子，但逃不出刀魚頭那對凶狠的賊眼。
刀魚頭掂著手裡的兩條大牙鮃魚說，諸位要是高興，今晚陪我去看奶媽。
大家吃了一驚，不知道刀魚頭看的什麼奶媽。
刀魚頭笑著說，邵軍這個小東西像我一樣流氓，死活不咬橡皮奶嘴，非要咬女人帶肉的**。這些天飢一頓，飽一頓的真他媽的要命。幸虧鄰居馮大嬸家的媳婦給餵了幾次奶。可人家也有孩子呀，所以我出高價找個奶媽。
馬裡笑起來，其實他知道刀魚頭找奶媽的事，這傢伙已經找了幾個，但都不滿意，他說從外衣就可以看出不是真槍實彈的**。馬裡問他，你是給孩子找奶媽還是給你自己找？
刀魚頭說，如果能找到我也滿意的，豈不是兩全其美嘛！
刀魚頭看中的這個奶媽也姓張，但比張素英的名字洋氣，叫張妮。人長得也挺洋氣，白白淨淨的臉盤上有個希臘式的鼻子。令人感到驚訝的是，這個張妮所有的地方都長得細苗，但就是胸部高聳，這真他媽的是該長肉的地方長肉，不該長肉的地方不長肉。為此，刀魚頭第一眼就暗暗叫好。他感到這不是找奶媽的問題了，而是要上升到找老婆的高度。
馬裡不以為然，他暗暗拿張妮與韓靖相比，覺得少了些颯爽英姿。三條腿喜歡林黛玉型的，也就是說只要不瘦得像葛心紅那樣的排骨，他一律貶為“次品”。大齜牙不加任何評論，他行屍走肉般地跟在大家的後面，人云亦云地只是胡亂點頭。用刀魚頭的話說，大齜牙的魂兒只剩下三分之一，那三分之二大概飛到東洋去了。
刀魚頭認為馬裡和三條腿純屬幼稚，對女人絕對的一竅不通。他說目前不是怎樣評價張妮，而是怎樣把張妮弄到手。
三條腿說，趁火打劫，搗她的魚醬。
為什麼說趁火打劫呢，就是張妮正在危難之中。其實像張妮這樣的女人，倘若沒有特殊情況，是絕對不會擺到刀魚頭的面前。張妮本是市紡織廠一個車間的團支部書記，丈夫是市機械廠一個車間的黨支部書記。但在激烈革命中，專案組內查外調，發現張妮的檔案有嚴重問題，原來她家是地主出身，她在填寫登記表時寫了個貧農。這種對黨不忠誠，隱瞞反動家庭成分的罪行，使廣大革命群眾極為震驚和憤怒。他們做夢也沒想到，一個絕對積極革命的團支部書記竟然是地主階級的狗崽子。最為震怒的是張妮的丈夫，他覺得自己受了天大的欺騙，為了表示他對黨的忠誠，就立即宣佈與妻子離婚，並且把生下六個月的孩子也抱走。張妮失去了丈夫並不太痛苦，但失去了孩子卻讓她急得尋死覓活。但很多人勸她，說孩子跟了黨支部書記的父親，是“紅五類”，要是跟了你，就成了“黑五類”，將來不能參軍不能入黨不能上大學，你不是更痛苦嗎？
張妮終於想通了，但沒有孩子吸吮的**卻積滿了奶水，只得到醫院用一種抽奶的器械往外抽。正在這時，有人給她介紹，說是有個狠心的媽媽，竟然把生下三個多月的孩子扔下跑了，孩子絕不吃奶瓶子的奶，生命危在旦夕。孩子他爹為了孩子，出一個月五十元的重金僱奶媽。這樣，心情處於極度痛苦和空虛的張妮便答應了。一是有個孩子讓張妮餵奶，可以減輕她思念自己孩子的痛苦；二是有五十元的收入可以不上班了。因為她被撤銷團支部書記的職務，又被開除團籍，無顏再到廠裡上班。張妮的父母都在外地，丈夫提出離婚後把她趕出家，她無依無靠，又不願意到工廠裡的宿舍，正是為難之時。所以張妮痛快地答應給刀魚頭的孩子當奶媽，但也提了個條件，最好能解決她的住宿問題。
刀魚頭聽到這個條件，樂得差點兒岔了氣兒。這哪是什麼條件，這簡直就是上天的恩賜，把一隻肥肥的母雞送到黃鼠狼的窩裡了。
刀魚頭向馬裡他們宣佈，他這些天不能下海了，要把面板養一養，否則太粗糙讓張妮看了不順眼。而且他還要盡力地收拾一下家，把牆刷白了，把有裂璺的窗玻璃全換上新玻璃。總之，他忙得要死，心下卻極為快活，就像佈置新房結婚一樣。刀魚頭的父母看到孫子有了奶媽，再加上快到秋收季節，也就急匆匆地回山東老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