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條腿和葛心紅約會得更勤了,他們不是為了歡樂而約會,而是愁眉苦臉地坐到一起,想法對付肚子裡的那個可恨的小鬼頭。現在三條腿越來越害怕葛心紅的肚子了,過去他怎麼摸也摸不夠的白肚皮,現在裡面裝著個小鬼頭,這個小鬼頭只要是出來,就能要了他們倆的命。
其實,葛心紅已經採取了一些措施,因為她旁敲側擊地從一些年齡大的婦女那兒聽到一些土辦法。土辦法一、用長長的布帶把肚子捆紮得緊緊的,這樣做有兩個好處,既不能讓別人看出她的肚子大,又可能將肚子裡的小鬼頭捆紮得悶死。於是每天早晨,葛心紅就使盡力氣地一圈又一圈地往肚子上狠命地纏布帶,纏得她幾乎喘不上氣,彎不下腰。然而沒用,晚上只要解開布帶子,就又感到那個小鬼頭伸胳膊伸腿地茁壯成長。土辦法二、拼命地跑步,激烈的運動可能將肚子裡的小鬼頭顛簸而死。為此,葛心紅只要走出昌盛街道,就開始百米衝刺,到了海邊,三條腿陪著她在沙灘上跑,跑得大汗淋淋。但沒用,肚子裡的小鬼頭似乎越跑越結實。土辦法三、從高高的礁石上往下跳,用跌在地上的慣力將小鬼頭從肚子裡“蹾”出來。然而,這個辦法也不靈,只是把葛心紅的屁股摔得腫痛,但可恨的肚子卻沒一點反應。
三條腿束手無策,他在這方面絕對沒一點知識。但從刀魚頭的說笑中,得來一條經驗,就是發瘋地搗魚醬。小刀魚頭沒出生那陣,刀魚頭常常開玩笑地說,他現在所有的勁兒都用在扎猛子上,因為回家不敢搗魚醬了,再搗下去,就能把老婆搗流產了。
三條腿心有靈犀一點通,他心裡想,搗魚醬比跑步和從礁石上往下跳還激烈百倍,說不定就能連壓帶擠把肚子裡的小鬼頭逼出來。另外,這些天的憂愁讓三條腿很長時間沒與葛心紅親近,他也有點按捺不住了。這樣,兩個人又恢復了往日的歡樂,在沙灘上快活地尖叫著打滾兒。三條腿使足了全身的氣力,在葛心紅的身上拼了命地折騰,折騰得兩個人都要死過去。可是折騰完後,三條腿將耳朵貼到葛心紅的肚子上,卻依然聽見那“嘭嘭”作響的胎音,還是那樣百折不撓,雄壯有力。
葛心紅是屬於這樣的女孩,表面上看起來細瘦嬌弱,但身體素質卻極好,懷了孩子,依然能跑能跳猶如沒結婚的小姑娘;而且也絕無一般女人的懷孕症狀,什麼噁心呀,害口呀,吐酸水呀,整日萎靡不振呀。葛心紅甚至能像三條腿那樣,跳進水裡撲通撲通地戲水,她告訴三條腿,也許冰涼的海水能將肚子裡的東西“砭”掉。然而,無論你折騰千萬次,小鬼頭巋然不動。
三條腿望著葛心紅日漸隆起的肚子,苦笑著說,海参、鮑魚太有營養了,孩子所以長得結實。
葛心紅眼睛一亮說,那就把他餓死!
三條腿說,怎麼能把他餓死?
葛心紅說,這很簡單,我不吃飯,他就吃不著了唄。
三條腿嘆了一口氣,他不忍心讓心愛的葛心紅捱餓,但要能把肚子裡的小鬼頭餓死,也只能這樣了。
葛心紅真就開始絕食了。不吃早飯,不吃午飯,這並不難,因為她可以躺在**。但不吃晚飯卻相當艱難了,她總不能整整一天就這麼躺著吧?
葛心紅的母親發現女兒有些不對勁兒,晚飯時特意過來叫她吃飯,葛心紅說不吃。母親驚訝地說,今晚這鍋雞蛋麵,媽就是為你做的,你看你的臉色吧,都血青陸怪的,肯定是身子虛。說完,母親卻有點神祕地笑了,悄悄問了一句,是不是有喜了?
葛心紅真是要大哭一場了。
問題是葛心紅餓不上一天就忍受不住了。俗話說,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就發慌。葛心紅僅僅三頓沒吃飯,就開始慌得冒汗。但她用手摸著肚子,覺得裡面的那個小鬼頭卻不慌,而且還異常平靜。葛心紅想,要是再絕食下去,即使她餓死了,那個小鬼頭也照樣活著。葛心紅半夜悄悄爬起來到廚房,聞到鍋裡冒出的飯菜香味,簡直就像吸毒者毒癮發作之時看見毒品一樣,她撲到飯鍋前就狼吞虎嚥大吃一通。
又一次到海邊時,葛心紅坐在礁石上哭得雙眼通紅,三條腿則站在一旁捶胸頓足。他握著剛剛磨得閃亮的漁槍,咬牙切齒地罵道,我真恨不能一槍打穿這個小鬼頭。
葛心紅不哭了,她把衣服往上一掀,朝三條腿露出白肚皮,你打一槍,我不怕。
三條腿愕然,他看到葛心紅臉上絕對是一副視死如歸的表情,沒任何開玩笑的意思。他扔下漁槍,抱著葛心紅驢嚎一樣地哭起來。三條腿畢竟是個大男子漢,哭叫的聲音又粗又壯,不亞於一頭叫驢的嗓門。葛心紅用臉死死地抵住三條腿的嘴,她怕這響亮的哭聲被人家聽見。三條腿胡亂地抹著淚水說,葛心紅,是我害了你,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你再受苦受罪了。
葛心紅氣恨得使勁地拍打自己的肚子,三條腿慌忙制止,說這樣就是把你自己打死,小鬼頭也死不了。
葛心紅說,那怎麼辦哪?
三條腿說,怕什麼,車到山前必有路。
葛心紅最怕星期二,每到週二的早晨,郵遞員就像約定好似的敲響她家的門,然後將一封不貼郵票的信遞到葛心紅手裡。這是趙英烈的來信,軍人有這個待遇,不用貼郵票,只蓋個三角形免費章就可以郵遍全國。趙英烈在信中說,他每個星期天都要給親愛的心紅寫信,雷打不動。信在路上走兩天,到達葛心紅手裡正是週二。沒和三條腿勾搭之前,獨守空房的葛心紅最盼望的是星期二,別看趙英烈**不行,但寫信卻極有水平,會寫動聽的詞句。那個年代,一個“愛”字就能讓人激動得恐懼。但趙英烈不管那一套,他不但敢寫“愛”字,還敢寫“吻”字。當然信的開頭必須寫領袖的語錄:我們都是來自五湖四海,為了一個共同的革命目標走到一起來了。但下面就不嚴肅了,趙英烈把思戀葛心紅的心情寫得熱烈而憂傷,讓葛心紅讀後往往熱淚盈眶。趙英烈還經常做詩:我是高山一青松/妹是高山一鮮花/不管風吹和雨打/鮮花永遠伴青松!
後來葛心紅與三條腿在一起時,情不自禁地朗誦出這首詩給三條腿聽。三條腿聽後大為惱火,說這首詩寫得奇臭無比,而且還犯邏輯錯誤,因為青松是多年生樹本,鮮花是當年生草本,鮮花永遠不能與青松為伴。葛心紅覺得三條腿挺有水平,就不再想趙英烈的詩了,而且趙英烈以後的來信,她連看也不看地就壓在褥子底下。三條腿對葛心紅說他也會做詩,說著就唱歌一樣地朗誦:
你是水呀我是魚,
你是草呀我是驢;
沒有你呀我就斷了氣兒,
沒有你呀我就是死魚和死驢。
葛心紅哈哈大笑,說這不是詩。但笑夠之後,卻又覺得三條腿的詩有意思,讓她更感到快活和親切,便不由自主地去摟著三條腿親嘴兒。
麻煩的是葛心紅還得給趙英烈回信,但葛心紅最不願寫信,因為她不知道怎麼寫。開始她也想給趙英烈寫兩句感情話,但還沒等寫就覺得臉皮發燒。沒辦法,她就找報紙上的章和一些烈士的書信抄,全是鼓勵趙英烈幹革命的豪言壯語。
趙英烈看到葛心紅寫來的豪言壯語後,竟然也真就豪邁起來,他要求上級領導派他到最艱苦的地方幹革命,因為他駐防的是城裡衛戍區,每天的工作除了帶領戰士站崗放哨,再就是學習讀報。當然,趙英烈想到最艱苦的地方,也是想尋求一種自虐性的刺激。他只要一想到新婚之夜的尷尬,就覺得一輩子也無顏回去見江東父老。而且這種難言之隱又往往弄得他吃不好,睡不穩。上級見他要求得激烈並真切,便答應了他的要求,派他到山區打隧道。這樣,趙英烈每天都身先士卒地和戰士們一樣掄大錘打炮眼兒,山洞裡的炮聲響過後,他又第一個帶領戰士們衝進去搬運炸碎的石塊。多少次他被碎石塊砸傷了皮肉,多少次他被爆炸的煙塵薰得昏厥過去,但只要清醒過來就高喊著“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口號又衝上前。這種既危險又高強度的勞動,使趙英烈忘卻了一切煩惱,從此吃得飽睡得香,而且也漸漸充滿了一個男子漢的自信。他就更加勇猛的工作,正如他寫給葛心紅的信上說的,我把山洞當作敵人的堡壘,每天都在衝鋒陷陣。可惜葛心紅看了這些火熱的革命詞句卻毫無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