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習班設在市郊外貿公司的一個倉庫,四周全是高牆,為了辦這個學習班,又在高牆上架上電網,大牆的四個角上還建有高高的瞭望崗樓,大門口竟然站著兩個戴紅袖標的專政隊員,表情嚴厲,遠遠看去很嚇人。
大齜牙兄弟倆被帶進大門後,又曲裡拐彎地走了一通,來到一個辦公室。大齜牙以為進了辦公室就能看到母親,急切得又跛起來。然而他很失望,因為辦公室裡只坐著三個百無聊賴的專政隊員,但看到大齜牙兄弟倆進來,就立即虎起臉來。他們很認真地檢查被褥裡有沒有藏匿的東西,甚至用手捏著被褥一點點地摸索。然後用一張白紙寫上大齜牙母親的名字“宋子芳”,“啪”地貼到被褥上。手一揮,你們走吧!
大齜牙不甘心,他說,我想看看我媽。
專政隊員剛要凶狠地呵斥大齜牙,卻聽到二齜牙也說了句,我想看看我媽。
也許二齜牙的模樣有點乖,說話的聲音有點嬰兒式的可憐,三個橫眉豎目的專政隊員愣住,其中一個年老的竟然有點感動了。
二齜牙又加了一句,我想我媽……眼淚就流了出來。
一個年輕的專政隊員火了,你他媽的竟敢在這裡為反動特務掉淚!
二齜牙嚇得飛快地擦了一下眼睛。
大齜牙趕緊說,我弟弟不懂事,他只是想媽媽,不是想反動特務,我弟弟最恨特務了,他是學校宣傳隊的隊員,天天演打倒反動特務的革命節目。
年老的專政隊員說,那好呀,你表演一個革命節目,看你是真革命還是假革命。
二齜牙不動,也不說話。
年輕的專政隊員又火了,你他媽的怎麼回事?給你立功贖罪的機會,你還咬起牙來了!
沒想到看起來膽小的二齜牙卻堅決地說,你們讓我看媽媽,我就表演。
年老的專政隊員說,那就看你表演得怎麼樣了,要是表演得好,我們就答應你。
二齜牙說,是唱歌還是跳舞?
年輕的說,唱歌跳舞全要。
二齜牙想了一下,就真的像登臺表演那樣,先精神抖擻地來個亮相,然後猛地就用優美的嗓音唱起新疆歌曲來:
**呀**,
日夜都在想念你呀……
二齜牙的身子有節奏地抖動著,腦袋還幽默地搖晃著,最後用新疆語喊了聲“巴札嗨”時,上身禮貌地一彎,絕對就是新疆的小夥子。
年老的專政隊員有點讚許地點著頭,可沒想到年輕的專政隊員說,不行,你唱革命歌曲,跳革命舞蹈,表情卻是反動的,一點笑容都沒有!
年老的專政隊員說,再給你一次機會,重來一次吧。
二齜牙就重新唱起來,他的小臉露出微笑,漸漸就真正笑得像熱愛偉大領袖了。
年老的專政隊員說,表演得還算合格。說完,他和另一個年輕的專政隊員嘀咕了一句,那個年輕的專政隊員就從後門出去,原來後門就直通學習班的大屋子。
年老的專政隊員對大齜牙和二齜牙說,給你們一分鐘的時間,但不許亂說話,否則就不客氣了!
不一會兒,大齜牙的母親就走出來。她瘦得臉上兩個眼睛就像兩個黑窟窿了,但看到兩個兒子,那兩個黑窟窿卻一下子亮得像兩盞燈。但她沒敢說話。
年老的專政隊員冷冷地說,宋子芳,你兒子給你送被褥來了,快拿回去。
大齜牙看到母親拿起被褥要轉身,便大膽地搶上前說,媽,我們挺好的,你好好學習吧。
大齜牙母親說,回去告訴你爸,我也挺好的。
一大早,張素英就挺著個大肚子在街上走,而且走的速度就像是競走運動員參加比賽,很快就走到婦產醫院門口。這樣,她就圍著醫院轉起圈子來,一直轉到中午,回家給丈夫做完飯後,下午又不知疲倦地來到醫院轉著圈子。因為鄰居的馮大嬸告訴她,快生孩子時,要多走路,多走路孩子就能生得順利。張素英的身體非常健壯,不像一般婦女懷孕那樣哼哼呀呀的這兒不舒服,那兒痛的。所以,鄰居馮大嬸又說,看你這副身子骨,是個天生下蛋的雞,生孩子肯定不費勁兒!張素英更時刻警惕自己的大肚子了。她在心裡已經反覆掐算了日子,覺得這兩天孩子要生了。於是,她就越發注意自己的感覺,所以就開始多走路,但她怕弄不好把孩子生在馬路上,最後才想了這個巧妙的主意,每天到婦產醫院門口轉圈走,這樣一旦到了關鍵時刻,進醫院方便。
張素英在農村時,經常看到或聽到誰家的媳婦因生孩子,死在去醫院的半路上。城裡雖然有公共汽車,但她覺得關鍵時刻恐怕還是不保險。
刀魚頭覺得很奇怪,說你這是怎麼回事,每天出去撒瘋,又去會你那個野漢子呀!
刀魚頭對老婆其實有些放心了,他在私下已經多次跟蹤過張素英,發現自己的老婆除了上市場買菜,就是回家幹家務,真是個標準的老婆。但刀魚頭不是個容易解除懷疑的輕信之人,尤其對男女之事,刀魚頭深知其間的複雜和厲害。所以他並沒有徹底放心。
張素英說,我這是為了給你生孩子,鄰居馮大嬸說生孩子前要多運動。
刀魚頭說,你整天瘋跑,是不是想把我的孩子顛掉到馬路上!
張素英笑起來,你就放心吧,我是圍著婦產醫院門口轉圈兒。
刀魚頭陰陽怪氣地說,你他媽的挺聰明呀!
張素英沒吱聲。
吃完晚飯,張素英又來到市婦產醫院,開始轉圈兒。突然,她感到不好了,因為下身出水,溼透了褲子,她大步奔進醫院大門。醫生和護士們第一次看到一個孕婦能在這樣危急的時刻自己走到醫院,大為驚訝之時也大為敬佩,立即就把她抬到產**。一個小時後,隨著一聲響亮的啼哭聲,溼漉漉的小刀魚頭就來到了這個世界。
夜裡,刀魚頭醒來一看,老婆不見了,他再四周一看,牆上掛著的衣服也沒了。刀魚頭心想,這個傢伙,又他媽的跑到婦產醫院門口轉圈了,他打了個呵欠,就又稀裡糊塗地睡過去。
天已經大亮之時,有人敲門,原來是張素英同產室裡的一個孕婦的丈夫,按照張素英告訴他的地址,找到刀魚頭。刀魚頭急三火四地趕到醫院,看到張素英懷裡正抱著他的兒子,那絕對是他的兒子,因為小傢伙和他一樣長著尖尖的刀魚腦袋。
刀魚頭欣喜若狂,他拿著醫院開的產婦證明,到街道領取了產婦營養券兒,又去買雞蛋,又去買豬肉,忙得不亦樂乎。自從他看到小刀魚頭那個尖尖的腦袋,對張素英的懷疑才徹底消除。刀魚頭給山東老家的父母寫了封信,說素英給老人生了個孫子,但現在革命運動比較緊張,等孫子過“百日”時,就請二老回來看孫子。刀魚頭說,他已經給孫子起了個名字,叫邵軍。這個名字叫起來既響亮,又有革命的意思。接著,刀魚頭又給張素英父母寫了信。張素英母親見信後的第二天,就c著一筐雞蛋,提著一袋小米,氣喘吁吁地趕來,一要看外孫,二是給女兒伺候月子。
鄰居馮大嬸說,得想法弄條鱔魚燉湯給素英喝,否則奶不旺。
刀魚頭想了想,就去找馬裡幫忙抓鱔魚。他自豪地說,我他媽的現在當爹了,要擔負養育革命接班人的重任了。刀魚頭又說,大齜牙變成日本人後,像丟了魂兒,三條腿這小子總是心事重重,我總覺得他背後有點什麼問題,所以只能找你這個半失戀者來幫忙了。
馬裡笑著說,我正好要找點什麼活兒幹,否則精神就要崩潰了。
刀魚頭說,馬裡,你不要執迷不悟了,趕快猛醒吧!跟我學習,到農村找個貧下中農,而且還隨便挑模樣。你不就是想要韓靖那個樣的嗎?我帶你去我老婆的村裡找,別看我老婆那個村窮,但出美女,保證能挑出一個班的韓靖來。
捉鱔魚比較容易,只要到有淤泥地的海灣裡,就能看見這些像蛇一樣渾身滑膩的鱔魚了。但北方海里的鱔魚一般是狼牙鱔,牙齒尖銳,並有毒,要是不小心被這傢伙咬一口,能疼得叫媽,說不定還能休克悶死在水下呢。另外,狼牙鱔相比海参,就不值幾個錢了,所以一般海碰子都不惹它。
刀魚頭絕對是碰海高手,他知道哪裡有什麼魚,哪裡有什麼蟹。他帶著馬裡來到城西渤海沿岸的淤泥灣,這裡海面平靜,波紋輕蕩。馬裡不屑地說,這是女人的海。刀魚頭笑道,所以這裡有給女人發奶的鱔魚呀。但由於是淤泥底子,只能反射微量的陽光,所以水下一片灰濛濛的,讓人有些恐怖。刀魚頭和馬裡無聲地潛進水下,在平坦的淤泥上面小心地滑行,因為只要稍微用力擺動鴨蹼,就會揚起黑黑的灰霧,那就什麼也看不清了。
兩個人的眼睛掃視著前面,只要發現一塊石頭或什麼物體,那下面基本上會藏匿著一條鱔魚。城市西部的海邊,有許多工廠,所以有不少破鐵筒和瓶瓶罐罐的垃圾扔到水下,鱔魚和烏魚一樣,也喜歡用這些東西做窩。馬裡發現前面有個鏽癟的鐵桶,一半埋在淤泥裡,一半露出。他朝刀魚頭使了個眼色,其實刀魚頭早就發現了,而且已經將漁槍拉上了栓。他示意馬裡繞到水桶底的那一邊,用漁槍敲擊鐵桶,他則在鐵桶的出口處堵截。果然,馬裡用漁槍捅了下鐵桶,就有一條粗壯的大鱔魚游出來。鱔魚和所有的魚不同,就是見人不驚慌,而且那蛇一樣冷漠的眼睛還有點藐視驚動它的人類。然而它倒黴就倒黴在這個地方,因為這樣漁槍就可以從容地瞄準。打鱔魚只能像打蛇一樣打腦袋下面的脖頸處,鱔魚只要稍微靈活地遊動一下,就很難擊中它的要害。問題是它沒有人類的精明,所以就是被打死一百次,也絕對的不靈活。
刀魚頭對準鱔魚的脖頸一槍打了個正著,那鱔魚痛得狠命地扭動,攪起黑黑的淤泥,水下立即一片黑雲翻滾。馬裡只好浮出水面,但刀魚頭卻沒浮出來。馬裡有些慌,又潛下去,但完全像潛進墨汁裡,伸手不見五指。好長時間,刀魚頭才“呼”的一下躥出水面,他手裡的漁槍連同胳膊,纏繞著一條又粗又長的大狼牙鱔。馬裡看到刀魚頭的鼻子出血了,說明他憋氣的時間超過了時限。兩個人到了岸上,那條狼牙鱔還是緊緊地纏在刀魚頭的漁槍和胳膊上,馬裡撿起一個石塊,將狼牙鱔的腦袋砸成肉漿,這傢伙的身子還在強力地扭纏著,不肯罷休。
刀魚頭等狼牙鱔徹底死了,這才鬆開手來,擦了一下鼻血,說,他媽的,要不是為了我的兒,早就鬆手了。
馬裡望著海灣,心裡想,要是將來他與韓靖有這麼一天,他就來這兒打狼牙鱔,而且決不用別人幫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