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冠假日酒店。
穿著白色夏日西裝的楚銘默從私密的金色電梯裡走出來,經過長長的鋪著厚羊毛地毯的走廊,在一個黑色大門前停下來。
他敲了敲門,好一會兒,門打開了。
開門的女子剛剛出浴,頭髮還是溼溼的,穿著白色浴衣,出現在他眼前。
他不由得一呆。
這個美麗如畫的女子,正是Echo。平時的她,肌膚白嫩,五官精緻,固然有無法令人忽視的美貌,但與人之間總有一種若有若無的距離,說是知性也好,說是性格冷淡也好,總之讓人無法直視。
然而此刻的她,卻完全脫去那層冷漠的面紗,面色如春,嘴脣潤澤,眼神帶著慵懶的藍色,而**的肌膚都透著粉紅色,整個人散發著嬌媚之氣。
楚銘默愣怔了一下,低聲說:“我等你換好衣服再進來。”
他轉身就走,胳臂卻被Echo緊緊抱住了,她嬌柔的身體毫不在乎地貼在他的胳臂上,嘴裡卻說:“又不是沒穿衣服,你怕什麼?”
楚銘默有些無奈,他不動聲色地抽出自己的胳臂,將她推進去,自己也跟著走了進去。
門在他們身後關上了。
Echo住的是高階套間,客廳非常大,陳設簡潔高雅,很有Echo自己的品位,傢俱都是黑色的,米白色的皮質沙發看起來非常舒服,她此刻陷入沙發之中,微微笑著,不停用一條浴巾擦著自己的頭髮。
他坐在對面看她。
Echo慢慢擦著自己的頭髮,終於,她停了下來,臉色平靜:“你想要說什麼?”
楚銘默還是不說話。
“這麼多年了,你還是一點沒變,”Echo的平靜慢慢地有了一絲漣漪,“在我面前,你似乎從未準備解釋什麼?你把我當什麼人?”
楚銘默看著眼前美麗的女子,感受到她情緒的變化,然後尋找到最適宜的那一刻,他說:“Echo,你應該知道我來找你做什麼,我不開口,但我會承你情,感你的恩,我的一輩子都會給你。”
“那你什麼時候結束?”她盯著他,幽藍的眸子裡沁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來。
楚銘默不語。
良久良久,夏天的風從窗外湧入,拂在身上舒適無比。
這是初夏的風,是一年中最為清新的風,可是室內的兩個人卻完全無心感受。
這良久的沉默,像烏雲一般,壓在兩個人的心頭。
在這沉默,最先沉不住氣的依然是女人。
“她已經死了!”Echo低聲吐出這幾個字,“銘默你認清現實好不好?你的蘇默默已經死了,十多年前就死了。你忘了她好不好,我們在一起,會很幸福,很快樂的。”
楚銘默臉色蒼白。
過了一會兒,他終於說:“我試過,但是,我還忘不了她。”
Echo聽到這句話,一絲銳利的疼痛從心中鑽出,她忍了忍,卻再也無法忍受:“是的,你忘不了她!我Echo沒辦法跟蘇默默比,因為什麼?因為她是個死人,我怎麼能拼得過一個死人?可是銘默,你想想,就算蘇默默長大了,她就比我漂亮,比我聰明,比我更愛你嗎?”
Echo說到“愛”字,淚水忍不住滑落下來。
“不要再說她的名字。”楚銘默冷冷地說。
這個名字,是他用來藏在心底,只專屬於他的親愛的三個字。
要說,也是輕輕地溫柔地甜蜜地呼喚,怎麼能被別人如此粗暴地提起?
“不說?我也希望不說。”Echo剛剛擦過的頭髮還是一片凌亂,她的眼神則透露著絕望,“可是,連你的名字裡都是她。我每次叫你的名字,都要想一次她,默默,銘默,你連自己的名字都要變成紀念她!她永遠都在你我之間,這個死人,難道不能仁慈一點嗎?放過你,也放過我。”
說到這裡,她突然住嘴了。
楚銘默那張俊美的臉扭曲了,臉上的肌肉顫抖著,黑色的瞳眸裡似乎要噴出火來,他的手緊緊捏著,Echo甚至能聽到他骨節輕輕響,她心中湧起一陣恐懼,這是她第二次看到楚銘默變成這樣。
楚銘默一向是溫文爾雅的人,總是好脾氣,笑得明朗溫和,此刻卻像一座即將爆發的火山。
更讓她恐懼的是,他這想要爆發又努力剋制的樣子,還帶著一種神經質的詭異。
Echo的心裡湧過冰一般的恐懼,這恐懼從她的心裡爬出來,讓她的四肢都變得冰冷。
她突然想起多年前,第一次他發火的樣子。
從那以後,她在內心深處都對他有一種畏懼感。
她絕對不願意再看到。
她看著他,花容失色,剛才的淡定嬌媚都不見了,只剩下畏懼和後悔。
房間裡變得好安靜,風拂動米白色的窗簾,發出啪啪的聲音,像鴿子在扇動翅膀。
良久良久,她放下手中的浴巾,慢慢走到他身後,將胸口貼住他的背,臉也靠著她,小心地、緊緊地抱著他。
楚銘默一震,眼中閃過一絲掙扎。
他想要掙扎,但是身體並沒有聽話,他的背能感覺到與自己相貼的身體,是那麼……熟悉。
Echo的身體如同她的容貌一般,也是極其出色的,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比他更懂得這一點。
楚銘默一動不動地看著前方,眼神裡的怒火慢慢熄滅,慢慢平靜,漸漸變成了憂傷。
他低著頭,額髮垂在眼前,看起來疲憊極了。
“Echo,”他低低向前方的空氣說,“是我不好。相信我,以後我們會在一起一輩子,很長很長的時間,我會好好待你。但是現在,再給我一次機會,再給我一點時間,好不好?”
Echo靠著這熟悉的背上,感覺到這個堅實溫暖的身體,她撫摸著他,明明白白地感受到,她是這樣愛他,他就是她所愛的男人,而這個男人卻在說“再給他一點時間”……
這是第幾次了?她已經數不清。
彷彿在哀求她,但她知道,如果她不同意,他會頭也不回地離開自己。
她在他背後慘然一笑,絕望再一次從她的心海深處翻滾上來,她又是屈辱又是痛苦,對自己說:“Echo,你看看,這就是你愛的男人!一切咎由自取,你都是自找的!”
她就像從前一樣,想要拒絕,但開口卻是:“好的。”
聽到自己的聲音,聽到這樣的話又再次從自己的口中說出來,她都覺得絕望。
這是第多少次讓步了?
她記不清了,自從第一次讓步之後,她就再也沒有翻過盤來。
他明明是自己的男人,她交付自己,卻從未握住他的心,他的心,在一個遙遠的地方,一個她看不見但是知道它一定存在的地方。
眼淚撲簌簌地滾落下來,沾溼了他的背,他感覺到了,卻依然一動不動。
“銘默。”她小聲地喚著他的名字。
不知道為什麼,剛才似乎已經熄滅的火,又再次在他心中復活。他依然看著前方的空氣,語氣也沒有變得更激動,但是說出來的話卻讓她如墮冰窟:“如果覺得這個名字讓你痛苦,以後就不要叫了。”
她心中一痛,苦惱地喚他:“銘默。”
在那一刻,她清楚地知道,即使她佔著全世界的理,但是碰到這樣一個男人,她卻無處去說,節節敗退,永遠虧欠。
她怎麼可能欠他什麼?
他不過是仗著她的愛,肆無忌憚而已。
可是,他可以掉頭而去,她卻永遠無法做到。
他終於伸手,將她的手拉下來,扯好自己的衣服,轉過身去,看著眼前這個美如油畫般的女子。
窗外柔和的陽光灑了過來,她的臉潔白如玉,瑩然生光,讓人無法直視。
他突然心中一軟。
想起十年前,她和他的第一次,是那般生澀,又是那般美好。
他將手放在她肩膀上,用力捏了捏,只覺得那肩膀是那麼瘦弱。面對Echo,他並非毫不動情,但是他卻並沒有退讓,他認真地看著眼前這雙幽藍的眸子,鄭重地對她說:“無論我對你如何負疚,也請你記住一件事:我有多後悔告訴你默默的事情。你讓我感到,當年向你傾訴的我,是多麼可笑。蘇默默是我生命中的第一個女孩,也是唯一的一個,永恆的一個。永遠沒有人能把她從我心中拿走,也永遠沒有人能取代她的位置。”
Echo抬頭看他,嘴脣微微張著,眼睛裡充滿了懵懂,彷彿還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話。
她的樣子,還像多年前那個不懂事的女孩。
這些話,即使這麼多年過去了,她還像第一次聽見的那樣,只覺得不可思議。
“那麼,即使我不是你的第一個,難道就不能做最後一個嗎?”Echo堅持問道。
楚銘默久久沒有回答,但她依然堅持地看著他,他知道,這個問題無論如何是避不過的。
“是的,你一定是我的最後一個。”他這樣回答,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