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麗叢林的深處,再次走出兩個人來。
那穿著粉色紗裙的女孩,腳步輕盈,嫣然而笑,自然是剛才走秀的喬心愛,只見她右手搭著黑色斗篷,左手卻緊緊挽著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女子。
女子步態端莊,穿著一襲孔雀藍的旗袍,帶著一串小指頭大小的珍珠項鍊,通身只覺華貴得體。她的身材已經發福,但保養良好,依然風姿綽約,走近之後,眾人能看到她眉清目秀,溫柔可親,眉間有一粒細細的痦子,別有風致。
所有人都看得出來,這便是此次走秀的設計師米蘭,她一邊走,一邊向眾人揮手,笑容溫和而自信。
所有手中沒有器材的人都再次鼓起掌來。
這一次鼓掌,純粹是為了眼前這個四十多歲、衣食無憂卻一心鑽研服裝設計,最終設計出如此精彩作品的設計師。
為她的超凡的設計才華,也為她的執著。
在人群后面,楚銘默靜靜地看著她們的背影,忍不住想道,與海選和第一次淘汰賽相比,心愛又成長了好多,她真的是一個很會聽話的女孩,她分辨得出所有對她有用的東西,並具備一種天賦般的本領化為己用。
心愛的成長,有些在他意料之外。
燈光下的兩個人再次轉身離去,走入薔薇深處。
肯尼大叫一聲:“卡!”
這一次,拍攝才算真正結束了,所有人都不由得長長吁了口氣,露出由衷的微笑來。
丹尼爾忙靠了過來,貼著肯尼的耳邊嬌笑著說了句什麼,他立即笑眯眯地點點頭,摟了摟她的纖腰,看著她的眼神都變得曖昧起來,渾然忘了身邊事,直到攝像師問他還有什麼需要做的,他才醒過來,大叫一聲:“收工。”
這一下大家才紛紛整理器材,收拾的收拾,搬東西的搬東西,不到半個小時,東西基本收拾停當,由專人護送到酒店去。大部分工作人員像之前約好的那樣,收工之後就去東南市有名的田子坊喝酒,格蕾絲卻受米蘭之約,去她家過夜,肯尼和丹尼爾當然不會跟大家走,自有尋樂的去處。
當人們漸漸散去,燈光也完全熄滅,夜晚中的薔薇深處,再次黯淡了下來。
巷子裡的人家依然熄著燈,也不曾發出一點聲響,隨著安靜重新降臨,野薔薇花的氣息再次變得濃冽起來,那種自由生野的味道,真的很像奈李的味道。
這個初夏的夜晚並不熱,一陣陣涼風拂過,反而有些清涼。
黑暗之中,兩個人相對而立,他們看不清對方的面孔,但是對對方的輪廓和身影無比地熟悉。
忽然之間,一根火柴在他們之間劃燃,照亮了雙方的臉。
心愛再次罩上了黑色的斗篷,面容安靜,脣若胭脂,琥珀色的眼睛閃動如精靈。
她對面站立的楚銘默,在稍縱即逝的火光之中,面容比任何時候都俊美,細密的睫毛微垂下來,平時明朗的眼睛落下一層好看的陰影,顯得那麼深情,那麼專注地看著她。
他突然一笑,這笑容有些不知所謂,火光熄滅了。
正在這時,黑暗中亮起了絲絲火苗,楚銘默點燃了什麼東西,心愛正在驚訝間,卻看見一道絢麗的火光從他手中噴射而出,直往高處的黑暗的天空而去,到達頂點之後,它便在空中盛開成一朵巨大的藍色煙花,瞬間發出璀璨奪目的光芒來。盛開之後,煙花迅速萎謝,然後化成顆顆光粒劃出無數條軌道掉落下來。
但不等第一朵完全萎謝,新的一朵煙花又再次在夜空中綻放,然後又是一朵新的,再有一朵新的……
每一朵都是那麼美麗動人。
心愛仰頭看去,只見煙花繪就的夜空綺麗無比,只覺得此刻是自己人生中最幸福的瞬間。
絢爛的煙花持續了近一刻鐘,最後一朵煙花尤其巨大、絢麗、奪人眼目,它比任何一顆煙花都爬得更高,穿過所有煙花的煙霧,它在遙遠的夜空中開始綻放,它先從一點出發,然後順次噴發,如同一條七彩的光線一般,在夜空中畫出了一顆心。
那顆心畫好之後,竟然瞬間又再次亮了一分,彷彿在夜空中跳動了一次一般。
心愛發出了一聲驚呼,久久地望著夜空,她從未看過如此特別的煙花,心中砰砰直跳。
這煙花……她想到了什麼,看向楚銘默,而他正定定地看著她,像看稀世珍寶一般地看著她。
她臉上通紅,但是這一次她並沒有迴避他的目光。
他走近一步,伸出雙臂將她攬入自己的懷中,和她一起仰頭看著夜空中散落下來的光的粒子,看這一扇夜的奇妙門扉終於又再次緩緩闔上。
心愛靠在他堅實的胸膛之上,聞著他身上淡淡的男性氣息,感覺到身周又再次黯淡下來,有種說不出的奇異的感覺,這是從來沒有過的,讓心愛不安,卻再也不想掙扎。
楚銘默也是這樣想的嗎?
想在這黑暗中,永遠地這樣相擁,而時間就永遠停留在這一刻?
良久良久,好像過了一輩子那麼久,楚銘默垂下頭來,在她耳邊低低地道:“我愛你。”
我,愛,你。
心愛聽到這三個字,不由得睜大了眼睛,抬頭去看他,只見他臉在陰影之中,卻比平時更為俊美,眼睛卻是那麼明亮,正熱切地看著她。
不等她回答,他的臉已經靠得越來越近,在黑暗中,心愛聽到他漸漸急促的喘息,她依然有些不安,但是沒有躲開。
他的脣終於觸到了她的脣。
心愛一點點放鬆下來,琥珀色的大眼睛變得越來越迷濛,彷彿蒙上了一層霧氣。在這個深情、漫長、多變、纏綿的吻裡,她完全地沉醉下去,她的腦子變成一團亂麻,什麼都無法思考,只有抱著她的這個人,只有吻著她的這個人,只有這個似乎沒有盡頭的吻。
這是和楚銘默的吻,她人生中真正的初吻——和厲君陌的不算,那隻算是被狗咬了一口,她真正的初吻是和楚銘默的,她的吻由她來排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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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花臺縣第一醫院的分院裡,有一個落水的小女孩經過治療,已經甦醒過來,沒有什麼大礙了。她的父母找急忙慌地趕過來,對著她的救命恩人千恩萬謝的,還拿出厚厚一疊鈔票來感謝他。
“謝謝恩人呀!您不僅在河裡救了咱們小玲,還把她趕急送到醫院來,醫藥費都是您墊付的,實在過意不去!沒有您的話,小玲哪裡還會有命啊,真的不知道怎麼感謝您,這是一點點心意,請你收下,請你收下啊!”
救人的男子長得異常高大,英俊的面孔習慣性的冷漠,並不太適應對方如此的感激。他乾巴巴地拒絕了對方,又習慣性地擰了擰身上的T恤,卻擰不出什麼來,原來經過一天的蒸發,T恤早就幹了,只是穿在身上還殘留著一種溼溼的不舒服的感覺而已。想到這裡,他開口問小玲的父親:“附近有沒有什麼酒店?你知道哪一家比較好嗎?”
他這一開口,對方不由得眉花眼笑:“恩人,你可問對人了,我家就是開旅店的呀!哎呀,當然我的店在花臺鎮,不過這醫院附近有我堂弟開的旅店,雖然不是多高檔的酒店,但很乾淨,在這附近算是數一數二的了。既然是恩人你要住,我馬上帶你去,包吃包住,全部免費!”
“不用了,你照顧孩子吧,我自己去就可以了。”男子問清楚位置,擺擺手就走,大步流星的,全然不顧小玲爸爸在後面大呼小叫。他知道小玲爸爸肯定還有很多事要忙,這下子肯定是追不上他了。
男子走出醫院後,向右手邊走去,第一個巷子裡大概二十來米的地方,一家小旅館迎面而立,大門開啟,燈光明亮。男子看了看招牌,上面寫著:鏡雲旅社。
看到“鏡雲”兩個字,男子微微一怔,似乎想起了什麼。這時,前臺的中年女人熱情地迎了出來:“這位先生,是來住店的嗎?快進來快進來,我們這裡很乾淨,房間也很多,你想要住標間還是單間?”
男子便跟著她走了進去,談好了要一個單間,他便取下揹包去取自己的錢包,一摸卻摸了個空。他皺了皺眉,又掏了兩把,將包放在櫃檯上好好搜尋了一番,錢包卻已經不翼而飛了。
他皺了皺眉,將揹包前的小口袋開啟,裡面放了些零錢,只有幾十塊錢。他突然想起,自己在花臺鎮跳下小橋救人的時候,將揹包甩在橋邊,等救了小玲爬上岸之後,直接背起揹包去叫車了,此後一直用的小口袋裡的錢,根本沒注意查點東西。
錢包裡有錢、手機、卡、身份證……
這一下他又是惱怒,又是尷尬,看著中年女人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他想了想,到底沒有說出口,將揹包拉上,拿在手裡扭頭就走。
“哎哎!”中年女人追出來要問他,卻聽見前臺桌子上的電話叮鈴鈴地響起來,而他又是大步流星地去了,便無奈回來接電話。
男子越想越生氣,走得越快,完全沒注意到,在這個陌生的地方,他已經走出了很遠。
這黑魆魆的縣城邊緣,一個人走路,有種奇特的感覺。
他越走越遠,走著走著,突然聽到遠處一聲銳響,他回頭看去,只見小鎮漆黑的夜空裡,突然綻開了一朵藍色的煙花。
瞬間瞬間,瞬間黯淡,緩緩墜落,空中只留下淡淡的煙霧。
這是一朵瘦弱平淡的煙花。
他是看過盛大煙花宴的大人物。
但此時此刻,他卻久久地望著那朵花綻放的位置,不知道為什麼,心口突然有一種堵著慌的感覺。
不知不覺間,他已經回過頭去,向煙花綻放的地方走去,一邊走,那些稚嫩的話語,突然復活了一般在他耳邊響起。
“煙花真好看呀,為什麼這麼短暫,以後我們看一場長長的煙花表演好不好?要十分鐘,一個小時?”
“好呀!以後我們去鎮上放煙花去!”
“鎮上人多,我們走散了怎麼辦?”
“如果我們走散了,我放煙花,你就到煙花下面來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