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會吃會玩會穿的汴梁人過端午節要準備的節物, 不光有吃的食物,香糖果子、糯米粽子、白團、藥酒、、、, 用來賞玩的百索、艾人、銀樣鼓兒、花花巧畫扇、、、,衣裳首飾也是皆備四時,春幡、燈寺、競渡、艾虎、雲月、、、樣樣不缺。
花樣兒實在是多不勝數, 小李子來問他要送什麼節物給五姑娘, 選擇不出來的官家乾脆吩咐尚衣院, 把所有的物事兒準備齊全一起送去。
外頭有點冷,五姑娘拿起一件繡著桃、杏、菊、梅、梔子、牡丹,攢攢簇簇“萬花枝”的緊身披背穿在身上,小臉兒紅紅。
吩咐家僕把她親手做的百索、銀樣鼓兒、花花巧畫扇、、、,剛剛蒸出來的香糖果子、粽子、白團等物事給官家各送去幾份兒,五姑娘在心裡念著“自結成同心百索,祝願子更親自系著”,臉上的紅暈朝脖子蔓延。
綠窗纖手,朱奩輕縷;白雲掛天、綠茵鋪地。大宋的小兒女們羞羞答答的互相贈送自己親手做的端午節物,長輩們當然也是--百姓家興高采烈的互相贈送自家準備的節禮,士庶之家輪流宴請以示慶賀。
每個人的手臂上都繫著五彩絲線結紐而成的絲繩“百索”以辟邪;家家戶戶的門口都擺放著桃、柳、葵花、菖蒲、艾草的辟邪之物。艾草紮成的小艾人釘到大門上;赤口白舌帖也方方正正的貼在大門上。
汴梁街道的泥人攤販不停的和泥做張天師像,艾作頭,蒜作拳,買來置於門戶之上;賺小錢的書生們認真的用硃砂在青羅上寫“五月五日天中節,赤口白舌盡消滅”,貼在門上以避免口舌是非之災。
一身兒典型的汴梁城過節女兒家打扮的五姑娘,領著侍女按照汴梁人過端午節的習俗做大罩子--以木條作架子,用各色紗布糊到上面,既可以用來罩食物,又可以給小侄女兒作睡罩。
一身兒過節的大紅錦服,還好像有選擇困難症的官家,瞅著五姑娘送來的物事,慢慢騰騰、有條不絮的忙乎著。
把百索戴在臂上,把小鼓放到寢殿牆角的百寶架上,左手輕輕搖著“庶動清風,以增美德”的唐式飛白扇,右手捏了一個銀叉子叉了一枚用菖蒲、生薑、杏、梅、李、紫蘇等物醃漬的釀梅果子進嘴。
做成樓臺、馬車、小船、、、模樣的粽子,精緻玲瓏;五色人、獸、花果、、、模樣的白團,可愛美觀,而且都還熱乎乎的冒著誘人的香甜氣,官家小猶豫--先吃哪個好?
不想糾結的他每樣叉出來一個,其餘都讓人送給爹爹和??,然後他就開始挨個的吃--恰好五姑娘靈慧,粽子和白團等食物都做的很小,官家大約兩小口吃完一個。
好了,早膳和午膳之間的這一頓飯不用吃了。
小李子去膳房轉告御廚們,親爹孃聽到去催兒子動身的宮人們回來後繪聲繪色的講述,笑的合不攏嘴。
這一雙小兒女,實誠的讓人想忍住不笑都難。
“這麼多,打包帶著吧,看賽龍舟的時候再吃。”被自家兒子樂呵的眼睛眯起的太上皇,用著兒子和兒媳婦孝敬的粽子,感覺就是格外美味。
“好。”太上皇后含笑答應了一聲,還是控制不住的想笑。
兒子把所有的節物都給五姑娘送一份,然後五姑娘挨樣帶在頭上,穿在身上,又每樣送回一大份;然後兒子把五姑娘送來的所有節物都帶在身上,拿在手上,吃進肚子。
真是???,太上皇后覺得,她不知道怎麼形容。
辰時六刻,笑笑鬧鬧的一家人終於得以出門。
看龍舟,看龍舟,兩堤未鬥水悠悠。一片笙歌催鬧晚,忽然鼓棹起中流。汴河上的龍舟比賽正在進行,官家陪著親爹孃坐在一個高臺上觀看,河岸兩邊都是高聲吶喊的人群,開盤坐莊的商家、賣吃賣喝的小販們更是賣力的吆喝。
文人豪客聚在一起吟詩作賦,首推當然是蘇軾大人的《六么令?天中節》。
“虎符纏臂,佳節又端午。門前艾蒲青翠,天淡紙鳶舞。粽葉香飄十里,對酒攜樽俎。龍舟爭渡,助威吶喊,???。”
“好!好!”太上皇高聲誦吟,大聲的叫好,“童之臂、門之艾、菖蒲之劍、風箏漫舞、對酒當歌、龍舟競發、、、如詩如畫、美輪美奐,一唱三嘆,色香味俱全,真乃神來之筆也!”
太上皇后聽著也是忍不住點頭,蘇軾大人忙乎了這些日子,終於有空寫詩作賦了。
官家搖著飛白扇,聽著爹爹聲情並茂的朗誦,也很開心,眼睛望著河面上的龍舟比賽,手上動作精準無誤的叉起一個龍舟模樣的白團子,細細的品。
因為有正經事兒做很是忙了大半年的蘇軾大人,確實是好久沒有寫詩作賦了。在等的不耐的大家夥兒忍不住想要把他發配回去寫詩的時候,他終於動筆了。
作坊的事情告一段落,蘇軾大人高興;有了空閒和友人們、家人們一起過端午節,蘇軾大人更高興。此刻心裡頭萬分高興的蘇軾大人被汴河上激烈壯觀的龍舟比賽感染,自然是詩興大發。
他寫完了一首慶賀節日的詩後,想著最近朝堂上鬧鬧哄哄的王拱辰的案子,在友人們和同僚們的起鬨聲中,忍不住提筆又寫了一首。
“???古人誰不死,何必較考折。名聲實無窮,富貴亦暫熱。大夫知此理,所以持死節。”
已經知道兒子徹查王拱辰一事的太上皇,手裡捧著王宮令抄來的東坡詞,學著兒子慢吞吞的語調吟誦了一遍這首《屈原》,心裡升起小小的感嘆。
“蘇軾這首詩寫的有氣節。事之無憑與人情之殷切,富貴之短暫與聲名之無窮,世人之澌滅與屈原之不朽,都已寫透。”
姿態懶懶的官家端坐在他走哪帶到哪的軟椅子上,非常認同的點了一下腦袋,“屈原持志高潔、決絕赴死;蘇軾志向高遠、樂觀豁達,都是世之人傑。”
太上皇聞言想嘆氣,當年他認為王拱辰是個人傑,事實證明他看錯了。
想著太上皇后告訴他的真相,“司馬鑽地,王家上天”等等,他一面在心裡安慰自己不氣不氣,一面用小銀叉子叉了一個小扇子模樣的粽子進嘴,感覺自己被信任的臣子傷到的心靈得到了慰藉。
蘇軾兄弟他是絕對不會看錯的,太上皇非常有自信。
“聽說蘇軾的父親身體不好?”
“爹爹是擔心蘇軾和蘇澈兄弟要回家守孝?孩兒打算奪情,和富弼一樣,又擔心世人有異言。”官家對這些禮法之事小無奈,他昨天晚上被范仲淹提醒了這個事兒--剛剛嶄露頭角的蘇軾和已經是宰相之身的富弼不一樣。
“爹爹知道官員回家守孝三年的定製,是從什麼時候傳下來的?孩兒能改嗎?”
龍舟賽的初賽,禁軍虎賁營勝,跟著贏了錢的笑,輸了錢的哭喪著臉,隨即又開開心心的準備下一輪下注。官家把目光從汴河上收回來看向他尊敬的爹爹,清澈明亮的大眼睛全是對這些死規矩的不認同。
太上皇沉吟一番沒說話,太上皇后皺著眉頭開口說道:“這些規矩是孔聖人的學生曾子後來定的,其實孔聖人的主要意思是為人子女孝順,孝順要從心,而不是這些死板的硬形式。但是再怎麼不合理的規矩也是流傳了幾千年,皇兒要改的話估計很難。”
子曰:子生三年,然後免於父母之懷。夫三年之喪,天下之通喪也。聽著很有道理,可是子女平時若是不孝順,為人不正派,做事不認真,就是在父母去世後服個“三十年之喪”,又有何益?
太上皇明白老妻和兒子的想法,輕輕搖頭,“曾子根據孔子所述著作的《孝經》,本意也不是制定這些規矩。他的意思是華夏人要以孝治國,為民者孝敬父母是小孝,為君者大孝於天下是大孝。”
“現在的儒家都說愛民如子,說自己是父母官,這和孔子、曾子的意思是相違背的。當初孔子是講--為君者看天下的老百姓都如自己的父母一樣,把老百姓視如自己父母一樣孝,孝改一個名字就是忠。不管是文人武人都要有“孝天下人之心”。這才是《孝經》要講的內容。”
官家眨巴一下眼睛,想起來老師們教導他的“受天下萬民供養當謹修自身、待民如子”,覺得還是爹爹說的對。父和子的關係一倒置,孔聖人的根本思想就變了,因為父是權利者,子是被權力者。
“爹爹言之有理。”官家的語氣裡都是讚歎和對他親爹的驕傲。
太上皇后的眼裡也是滿滿的讚歎和驕傲,“上皇言之有理。”
第一次被妻兒一起用這般敬仰的目光看著,太上皇有點小不自在。兒子尊敬他他知道,可是太上皇后?
他可是知道,將門出身的太上皇后一直對他的書生氣和好人脾氣很是看不慣。
皇家這裡其樂融融,同樣來看龍舟的折家那邊也是笑聲不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