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大宋打下來西夏之後,如果她和沒藏氏有幸還活著,請皇帝陛下給她和寧令哥按照大宋的律例正式合離;她和沒藏氏希望留在興慶府生活,請皇帝陛下給她們保守祕密。
一直聽聞西夏女子不輸男兒的剽悍,第一次見識到就是這般陣仗的官家,有點兒發矇,不敢相信的抬頭看向展昭和白玉堂;怕信上有“玄機”先一步看信的展昭和白玉堂對於信上的內容,雖然歡喜卻也無奈搖頭。
展昭忍不住說道:“家、國,國、家,國永遠在家之前。”
白玉堂介面,“白某也認同展昭的說法。”
官家點頭又搖頭,“國永遠在家之前,朕完全同意。可是一代明君唐太宗也說過,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爹爹也經常說做官家要以民為本,以史為訓。朕的理解,國是由千千萬萬的小家組成,若老百姓的小家都 不成家,國何以為國?”
展昭瞪著他不言語;白玉堂樂呵,笑著說道:“官家,你要時刻記得自己是官家。類似這種陳勝吳廣起事的話,可不能說。”
“既然她們用江湖人的方式傳信,這兩位女子的事兒,官家就不要參與了。待我們打下來興慶府後,白某自會給她們安排好。”
“好。”官家乖巧的答應下來,雖然他總是會忘記自己是個“官家”。
三個人議定,白玉堂用他“恰好”能動的左手照著這張興慶府佈防圖重新畫了一張,親自送到議事帳篷讓諸位將軍派人去考察核實。
正好將軍們這裡也剛剛收到一張佈防圖,正是寧令哥派野利浪烈送來。白玉堂瞅著這兩張幾乎沒有差別的佈防圖,莫名的對寧令哥產生了一絲絲同情。
從興慶府到大宋營地的小道上,五萬西夏騎兵在艱難的行進。雖然他們可以藉著地利在大雨天打突襲,可是大雨中行軍會有的困難一樣都不少。短短一個時辰的騎馬距離,他們用了兩個多的時辰,到了大宋營地附近的時候,儘管穿著雨具也還是渾身溼透。
身為衛戍興慶府的宿衛軍,他們自然都是李元昊的嫡系精銳。吃苦耐勞、忠心耿耿是不用多說的,即使他們知道,這一行很可能沒有回去的可能,也沒有人退縮。
領兵的小首領之一--仁多保忠,穿著出門前他父親鄭重的傳給他的甲冑,昂首挺胸的跨在高頭大馬上,認真的聽著他們的正將軍聲嘶力竭的喊著鼓舞士氣的話。
出身党項貧民家庭的將軍泥舍喊完話後,看著漫天雨幕中一張張年輕的,忠誠的臉龐,想著臨出門的時候妻子和兒子的勸說,眼神閃動。
他自己身受國主的提拔大恩,自當是拿命相報,可是這些將將開始他們的人生征程的年輕人那?他們的一腔熱血如此揮灑,真的值得嗎?
心裡暗自嘆口氣,泥舍將軍一把脫下來身上的雨具,想著妻子溫柔的給他披上身的情景,一狠心把不方便動作的雨具仍到道路一旁的溝溝裡。
五萬將士們齊齊學著他的動作,然後跟在他的身後打馬朝大宋軍的防守範圍衝去。
王韶、龐統幾位將軍早已恭候多時,而且他們這一班人睡了一上午都已休息過來,心裡羨慕昨晚上同袍們跟著官家痛快的大打一場的他們,此刻都是摩拳擦拳的要好好的打這一仗。
據守小高地的大宋守軍根據指揮萬箭齊發,火油在大雨中燃起;西夏兵毫不畏死,盾牌壞了就舉著同族的屍體衝鋒。
這場激烈的戰事一直打到夜幕低垂、天光破曉;大雨轉成了中雨,又到小雨;血水混合著雨水留在黃土地上,被踩在腳下成了紅色的泥濘。
早起的官家遙望著戰場上一堆一堆的屍體,還有那在雨中依舊熊熊燃燒的吞天火勢,黑白分明的眼睛裡湧出一股悲痛。
年輕鮮活的生命,沒了就沒了。甚至,沒有轉生。
大宋軍以逸待勞,箭矢配備充足;西夏軍憑藉著忠心和勇氣冒死衝鋒了幾波後,面對大宋軍嚴密的防守和強大的殺傷力,剩下的將士們俱是萌生退意。幾位忠心的小首領在士兵們的掩護下,抬著右腿上中箭的泥舍將軍退到箭矢射程之外的小山坳裡。
仁多保忠看著將軍的嚴重傷勢,想著自己手下都已經陣亡計程車兵們,哽咽著喊出自己的心聲。
“將軍,我們退吧。”
泥舍將軍忍著腿上的劇痛抬頭,將他們臉上的泥巴和血水盡收眼底,笑容慘淡。
透過朦朧的天色,望著不遠處淅淅瀝瀝的小雨,以及大宋軍焚化同族屍體的漫天火焰,這位曾經跟著李元昊縱橫沙場殺人無數的老將,此時此刻的聲音聽起來分外悲涼,“漢人都說一層秋雨一層涼,過了這場雨,興慶府的秋天就真的來了。”
“ 秋天來了收稻子,收果子,正好瓦舍今年滿十六歲成年。當年國主賜給我這身甲冑,我穿著它打大宋,打大遼,本想著將來傳給他,現在看來,瓦舍估計用不到了。”
年輕氣盛的仁多保忠聽到將軍如此喪氣的話,徒生一股志氣,含淚沉聲說道:“將軍,西夏不會輸。”
其他的將士紛紛附和,雖然他們不想再繼續白白送命,但是他們並不認為縱橫大西北的西夏鐵騎,會輸給全靠裝備防守和霹靂彈轟炸的大宋禁軍。
泥舍將軍望著他們眼裡的火焰,感受到他們的不滅血性,想和平時一樣露出一個鼓勵的笑容,腿上傳來的入骨疼痛卻讓他的笑容變得抽搐,“我們是大夏國,不是大宋人口中的西夏。”
將軍的聲音清晰入耳,十幾個將士俱是一臉“這有什麼區別”的懵懂。
泥舍將軍嘆了口氣,聲音裡透著他們身為外族人的悲傷,和相信大皇帝立起的各民族一家大碑的釋懷,“大宋的大皇帝,會是一個很好的皇帝。你們回去後不要再參戰,找到瓦舍,和他說,讓他將來領著族人去大皇帝開的學院進學,他們,你們要進禁軍也行。”
“將軍!”眾將士聞言,眼淚刷的冒了出來。
大宋的霹靂彈很厲害,大宋的小官家是神靈下凡。可是,如果,如果今天他們的國主能站出來領著所有的宿衛軍出戰,興慶府全城百姓哪怕是無一倖存,他們也心甘情願。輸贏又如何?党項人不分男女老少,都是生在戰場上,死在戰場上的英雄。
幾位將軍清掃了剩下的敵軍後,帶著親兵慢慢圍住了這個小山坳。內力最高的龐統將軍聽到泥舍將軍的“遺言”,揮手阻止了他們的腳步。
既然是英雄,心存誠意的英雄,應該尊重。
本來還想著讓僅剩的部下先離開,自己衝出去受死或者受降受辱的泥舍將軍,聽到大宋將士忽然停下的腳步聲,笑的悲愴無聲。
他們的國主老了,寧可分批的派他們出來送死和大宋軍耗下去,也沒有勇氣全力一拼;大宋的皇帝陛下年幼,卻是領兵有方、以德服人。
想著兒孫族人們將會在一個沒有奴隸,一起進學一起當兵的安穩國家裡出生成長,再無遺憾的泥舍將軍含笑自盡。
仁多保忠幾人拿著他唯一的個人遺物--他第一次打仗從宋軍手裡奪得的戰利品,一把老式的大宋弓=弩,對著龐統將軍他們沉默的行了一禮,沉默的離開。
八月初二十一卯時四刻,官家用完早膳後去傷兵營裡看望受傷計程車兵。卯時六刻,他從傷兵營出來,抬頭望天,雨勢雖然有漸漸停止的趨勢,但是天色還是陰沉沉的,天空中黑雲密佈。
“金秋十天遍地黃。接連著再來一天大暴雨的話,地裡的莊稼就爛了。”官家想著一路上看到的馬上就好收穫的金黃黃沉甸甸的稻穗;想著渡黃河的時候見到聽到的,那奔騰呼嘯、吞吐日月的黃河之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全是擔憂。
展昭他們也擔心,昨晚上將軍們還在商議儘量在收稻子之前拿下興慶府,然後在這裡休整湊糧草直奔燕雲十六州。如果興慶府今年的稻子沒了,不光他們的計劃落空,很可能還需要汴梁那邊運糧救濟興慶府附近的百姓過饑荒。
可是汴梁因為支援這三路軍打仗這麼久,糧食並不寬裕。
昨天的這場大暴雨和目前的天氣情況,不光讓大宋軍上下憂心忡忡,興慶府的百姓更擔憂。
昨天夜裡午夜時分,發現雨勢轉小的當地百姓想著他們辛苦一年種出來的莊稼,顧不得當前的戰事和國主不讓出城的禁令,扛著農具連夜就要出城去田地裡挖溝排水。理所當然的,他們被好不容易入睡卻被驚醒的國主李元昊,強行鎮壓。
興慶府的上空烏雲壓頂、雷聲響個不停,好像是滿心掛念著他們的莊稼和擔憂著明 年生活的百姓,內心無望的恐懼和傷悲。
辰時一刻,捧著將軍們核實到的訊息和興慶府地圖細心研究的官家,收到了當地百姓無法出城救糧排澇的訊息,望著天際不斷聚集的烏雲,眼睛微合,長長的眼睫毛下垂,在和出汴梁時候一樣白淨的臉龐上,留下兩道小小的陰影。
這些天他一直在避戰想辦法“和平”拿下興慶府,儘可能多的挽留住大宋或者西夏士兵的性命,此刻,終於因為這場大雨,下了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