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今兒若是不說明白了, 萬一文人們甚至是大宋的男子們都和他大鬧起來, 他估計又是和去年強勢改革儒家一樣, 運用他的智慧不達目的不罷休,即使最後再來一場大開殺戒,大刀闊斧的直接把大宋重新洗牌一遍。
“前朝時期,之所以儒家式微, 一直是在夾縫中生存,一開始是因為李唐崇尚道家, 後來是因為武則天崇尚佛家。再後來就是滅佛, 道家興起。這裡面,不管是儒家,還是道家, 佛家的興衰,都有一個原因,當權者的追捧。”
“只要你崇拜自然學,百姓和文人自然跟隨著你。就好像你和兒媳婦感情好,堅持不納妃,宗室和大臣們在納妾的時候,或者寵愛妾室的時候,就會考慮到他們在你眼裡的印象,進而考慮到他們的做法對個人前途的影響。”
官家小震驚,還有這個說法?
太上皇微笑,“當然有。儒家也好,佛道也罷,都是當權者藉著治理國家的一個團體,現在儒釋道三家之所以在民間有影響,不過是歷代當權者的縱容和下面的人跟風隨上。”
太上皇細細的分析給他聽,何為“民可以治之不可以知之。”宗教也好,兵事也好,士農工商也好,都只是當權者手裡的棋子兒而已。那些成精了的大臣,誰不知道自然學和墨家的好?可是沒人主動提出來,都想打壓,他也想打壓。
人性而已。
兒子也知道人性,他比誰看的都透,但是就因為他看的太透了,反而無法和一般的世俗勢力融合,無法和當前大宋人的想法融合。所以至今為止,他的身邊只有追隨者和親人,沒有一個真正可以溝通的知己好友。
“官家的想法,高出吾等太多,真正的出凡入聖。”這是范仲淹在離開京城的時候和他說的話。太上皇之前還認為兒子經過親征這一回“成熟”很多,此刻卻覺得范仲淹說的很對。成長是成長了,可是差距太大,這點成長壓根兒沒有作用。
居然理所當然的要想讓男女平等發展?理直氣壯要讓自然學和儒釋道三家一樣成為當權學術之一?
“墨家和自然學,不一樣。”太上皇一錘定音,讓老百姓知道墨家的好處,已經是當權勢力集團的極限了,他們不會讓老百姓知道自然學。不光是他們,下一輩的當權者也一樣,類似兒子這樣的皇帝,幾千年不出一個。
安靜用心的聽完親爹的教導,官家摸著下巴沉吟不語。親爹說的“大道理”他在經筵上雖然沒有及時的考慮到,不過在他看到大臣們包括歐陽修和蘇軾等人的表情後,自然也有意識到其中會有的阻力和波折。
可他還是不想放棄。
眼見兒子被說動,小眼神兒可憐巴巴的,太上皇狠狠心繼續下重錘,“就算你讓老百姓知道了自然學,把自然學努力的扶持起來,你覺得他們有多少人願意站出來?就算他們站出來了,等他們成為當權者後,他們會不會變得和現在的朝臣們一樣?”
官家驀地睜大眼睛。
來燕京的路上,爹爹在勸說他把儒家留在“群龍之首”的位置的時候,曾經和他說過--很大一部分人,就算你把所有的知識都教給他,他也不懂如何爭取自己的利益;還有一大部分人,他們知道,但是他們不會主動站出來去爭取。
現在爹爹直接說“人類都是位置決定行事”,讓他想起來以前長輩們的教導,所謂的公平和正義,不過都是弱者反抗強者的口號而已。等到弱者變成了製造秩序的強者,就會自動的去為了他們的利益維護所謂的秩序和等級。
而人類的發展,總是在這種不斷的強弱對抗,不斷的勢力變化中進步。想要跨過這些應有的順序,就會產生其他的矛盾,比如現在朝臣們和他之間的矛盾,比如等到墨家、法家、、、之人真正的發展起來後,和當權者包括趙家皇室之間的矛盾。
這好像又是另外一種形式的公平?
官家感到一種熟悉又陌生的無力感襲上心頭。
就算他有翻天覆地的本事,就算他現在就放手皇家的權勢地位,他也不能把人類程序中應有的過程消去。
人類之所以這般的缺點多多卻又能堅韌不息的一直緩慢進步,估計就是靠著這些無休止的內部爭鬥吧。
而他自己,就算他想辦法永遠的留在這個時空,他也無法永遠的保護大宋人,永遠代替他們去思考,永遠給他們安排好未來。
官家一瞬間情緒低落下來,陷入小小的自我懷疑中。
他所做的一切,意義何在?
太上皇看著兒子無精打采的小模樣,好像因為太陽的熱度捲起的葉子,又開始心疼起來,忍不住伸手拍了拍他的尚且稚嫩的小肩膀,安慰安慰他。
“你看現在大宋已經有了墨家學院,商貿、農業也在大發展,新學院的幼學同時在教授各種新知識。等這些小孩子、年輕人成長起來,不用你動口,自然會有人站出來爭取他們所屬集團的利益。”
官家抬眼看向親爹,眼神兒無辜又委屈。
抬手提起茶壺給他們倒了兩碗溫溫的沉香茶,官家語氣平靜的說道:“孩兒明白,若是真有民智開啟的那一天,他們第一個針對的,很可能就是皇家。”
太上皇捧著茶碗喝了一口,語氣風輕雲淡,“等到那一天,至少一千年後,還不定是哪個皇家在位。”
官家因為親爹想得如此開,開心的笑,一時間忘記了他的小煩惱。
“爹爹放心就是。孩兒明白,不會急躁行事。建立自然學之事,孩兒稍作引導,徐徐圖之就好。”
“皇兒這個想法好。”一輩子追求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太上皇,滿臉歡喜的把他以前為政的那套“凡事只求七分好”的經驗搬出來,“我們只要盡了心,給後人留下一點兒念想或者啟發就好。至於後人要怎麼做,自有後人去忙乎。”
當年若不是顧忌兒子當政後會有的艱難,以及兒子給他勇氣面對利益受到損害,強烈反對變法的保守派們,他根本不會把慶曆新政實施下去,把范仲淹他們留下來。按照他一貫的行事風格,能給後人留個改革的經驗就行。
官家忍不住又是笑,爹爹的這套為君理論,真的是作為一個盛世帝王能做到的最好了。
天下就那麼多的財富和知識,天下人都是大宋子民,他偏了這一方,就偏不到另外一方。還是那句話,士紳階層也是華夏人,也是他的子民。也所以說,他一開始的做法是對的,首先要把大宋的整體財富和知識擴大,翻倍,這樣,每一個大宋人都會有一定的進步。
等大宋人在整體上進步到一定的水平了,自然就會產生相應的制度、思想,勢力分配模式等等。
“爹爹,孩兒有個小想法。你剛剛說朝臣們會因為孩兒對待家人的態度,考慮到他們對待妻子、侍妾的態度,那孩兒是不是可以讓傾傾和大姐她們在小報上多寫一些皇家之事?”
官家因為想到這個好主意大眼睛閃閃發亮,整個人都明亮了起來,好像一枚夏日午後的小太陽不懈的發光發熱;太上皇情不自禁的嘴角抽搐。
“你要男女平等共處,爹爹理解你是要大宋的家庭裡,夫妻、兒女地位平等的相處。可是一個會有爭端的家庭裡面,他會有妾室,有庶出子女,如何平等?其他的男子,在有能力和財力後,不納妾室的寥寥無幾。”
官家小眉頭微皺,這好像確實是一個問題。就算他強行規定一夫一妻不納妾也沒用。人類的動物本能讓女子喜歡圍繞著強勢的男子,而人類這一千年來對於女子的各種“教導”,更是讓她們已經在骨血裡面,對男子產生了順從和依賴。
更何況,夫妻關係不光屬於複雜的社會關係,還有各種複雜的人性在裡面。他雖然不懂,卻也知道,很多人類都有“見異思遷、喜新厭舊”等等無法根除的壞毛病。
“孩兒之前因為聽大姐說,她當時之所以會給李瑋買那個妾室,是因為那個女子的親爹要賣女兒,她不想那個女子落到主母嚴苛的人家才出手買下來。所以孩兒想著,父母對於子女的買賣權,丈夫對於妻子的買賣權,實在是不公平的很。”
第 106 章
太上皇對於兒子的說法沉默, 在所有人看來天經地義的事兒,在兒子看來是非常的不正確。
難道是因為兒子長這麼大,一直被他們護著沒看到多少真正的人情世故,也沒經歷什麼挫折困難, 所以看法和做法才和他們截然不同?
親爹想不明白。
官家睜著大眼睛,圓圓的眼睛看起來特別精神, 長長的眼睫毛自然的抖動, 好像兩隻小黑刷子。太上皇手裡摸著鬍子, 心裡無奈糾結, 還是和以前一樣的天真爛漫。
可是自然學之事兒子妥協了, 這個買賣女子之事, 總不能再繼續反駁兒子。
太上皇還不知道怎麼說,官家捧著黑瓷大碗, 喝了一口沉香茶, 慢吞吞的說道:“孩兒知道華夏自古以來就是以孝治國、治人。父母子女的關係完全是從屬於宗法家族制,而家族為了繁衍和興旺,規定以孝道為本, 把不孝列為十惡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