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見不遠處的蘇勤招著手,小步跑過來,蘇勤穿著一件白色T恤,洗得有些發舊犯了黃,牛仔褲也褪色發白鬆垮垮的,一雙運動鞋更是風塵僕僕。
蘇勤瘦了,臉也晒黑了,清秀的臉上有著這個年紀的女孩不該有的年輪,如飽受滄桑的柿子,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灰,就是讓人看不清原本秀麗的模樣。
蘇勁知道,這是妹妹夏天在家幫父母幹活,面板給晒成了這個樣子。
她的心一下就疼了,她想是自己還不夠努力,她作為姐姐,沒有讓妹妹過上衣食無憂的美好日子,她在北京搖曳生姿維持著最基本的薄面,可家裡的父母,兄妹,哪一個又比她輕鬆呢。
她自責內疚,拉著蘇勤的手,從口袋裡拿出一張面紙,彎腰給蘇勤擦鞋面上的灰塵,蘇勤要拉她起來,笑著慌忙說:“姐,你是怎麼了,我自己來擦。”
蘇勁倔著不理,蹲在那裡把蘇勤的一雙鞋擦乾淨,眼淚不停地往下落,妹妹和她所接觸的同齡北京女孩相差太大,沒有穿過多體面的衣服,沒有做過髮型做過美容,沒有化妝品護膚品,沒有去過KTV,沒有吃過西餐,這就是她蘇勁的妹妹。
她作為姐姐,沒有讓妹妹過上好的生活,她甚至還要欺騙妹妹,編織一個善意的謊言,蘇勁站起身,握緊了蘇勤的手,說:“妹,辛苦了,咱爸媽對虧你照顧了,我不能在爸媽身邊盡孝,讓你受累了。”
“姐,看你說的啥話啊,咱是一個孃胎生出來的,我照顧咱爸咱媽不是應該的嗎,再說你每個月往家裡寄那麼多錢,你付出的比我還多呢。”蘇勤樸實的河南話說著,兩邊臉頰上浮著薄薄的紅暈,用手背擦拭蘇勁臉上殘留的淚痕。
張赫名的簡訊發了來,上面是一行地址,是卓惠娜堂哥的公寓地址,蘇勁可以直接把蘇勤帶到那所公寓裡,說是自己住的地方,蘇勤也頂多在北京待一個星期,不會察覺到什麼異常。
蘇勁還真沒想到,第一次見卓惠娜這個讓她擔憂了好幾年的假想情敵,竟是在她有求於人的時候,這樣的狼狽和窘迫。
為了找這個地址,蘇勁費了好些神,計程車司機也不是很清楚,蘇勤隨口玩笑著說:“姐,你咋連自己住的地方都找不著了啊。”
蘇勁沉默不語,在車上一直拉著蘇勤的手,蘇勤的目光探向窗外,第一次來北京,蘇勤帶著對首都北京無限的好奇和憧憬,看著窗外沿途的城市風景,會因為天空劃過的一架飛機而激動拉著蘇勁的手指著天空,會仰頭仰得極高看高樓大廈的頂層。
風吹動著蘇勤的髮絲,有淳樸女孩芬芳的氣息,蘇勁眼裡的蘇勤,多像多年前第一次來北京的自己,對這個城市抱有著太多的希冀和拼勁。
“姐,爸媽讓我給你捎帶了一些吃的,天氣熱不敢帶太多,還有媽做的豆瓣醬,回頭你讓姐夫也拿點回去給他家裡人吃。哎,姐,姐夫最近工作咋樣啊,你倆什麼打算什麼時候結婚啊。”蘇勤看蘇勁一臉的憔悴,略微添了些擔心。
蘇勁勉強笑笑,手心在蘇勤的手背上拍了拍,意味深長地說:“放心吧,結不結的很快就見分曉了。”蘇勁低頭,潛意識地盯著自己的腹部,裡面的小生命不期而到,將會帶來怎樣的衝撞。
要麼結婚生子,要麼分手墮胎。
蘇勤的眼裡還是流露出對蘇勁的豔羨目光,她哪裡會懂得蘇勁光鮮背後的淒涼,為了維持家人心目中家中棟樑的形象,蘇勁努力掩藏起自己全部的無奈和艱辛,呈現出一副我過得很好,我會讓全家人都幸福的形象。
“姐,等我開學了,你幫我找份兼職的工作,我邊唸書邊打工掙錢,這樣就可以減輕你的壓力了,我可以做做兼職做做促銷什麼的。”蘇勤說這些話,無非是想讓蘇勁壓力不要過於大,蘇勁的收入是家裡經濟來源最大的部分,又要維持整個家,又要維持自己在北京的生活,怎麼會輕鬆的起來呢。
蘇勁扭頭看著窗外,空氣中很沉悶,車裡的冷氣開著,讓她的後背一陣寒意,出了冷汗,她一隻手抱在懷裡,低頭瞥見蘇勤牛仔褲磨白處彷彿稍一用力就會撐破一個洞。
“別打什麼工,你姐姐我還能撐個幾年,等大哥結完婚,你念完大學,那我就輕鬆了,不就是苦個幾年嘛,咱們是一家人。你只管好好唸書,缺什麼就跟我說,我是過來人,上學的時候打工很影響學習的。”蘇勁的手在蘇勤膝蓋上撫了撫,補上一句:“晚上帶你出來買些衣服,算是獎勵你考上大學的。”
蘇勤的心如同被一罐酸梅湯浸泡了一樣,酸溜溜的,她目光濡溼了,哽咽著說:“姐,這幾年咱家連累你受苦了,我們都拖累了你,這原本都不該是你承擔的負擔。姐,你等我四年,四年後我畢業了,我掙錢了我加倍對你好,再也不讓你受累了。”
蘇勁抬手揉揉蘇勤的頭髮,又捏捏蘇勤的鼻尖,笑著說:“傻丫頭,知道我的好就行了,不管怎麼說,咱家爸媽多辛苦啊,大哥腿腳又不方便,以後我們姐妹倆要姐妹齊心,照顧爸媽,能幫大哥的地方也要多幫幫。”
“嗯!我也向你學習。姐,你不知道,咱家那邊的人多羨慕咱爸媽啊,都說你有出息,是我們那飛出的金鳳凰,你要是嫁到北京來哇,鄉親們就包幾輛大卡車進京來參加你的婚禮。”蘇勤激動地說,一臉美好的憧憬。
好不容易才在四環外找到了張赫名借來的公寓,張赫名穿著棕色西裝站在公寓樓下,謙謙君子的樣子,蘇勁再累,只要一見到張赫名,就什麼抱怨都煙消雲散了。張赫名的笑容,可以療傷,化解蘇勁所有的壓力。
她隔著計程車的窗戶,望著張赫名修長挺拔的身影,顯些落了淚,赫名,我們怎麼相愛得這麼艱難,不可以光明正大走在一起,連見我的家人,都要躲躲藏藏。我如此愛你,又如此的不忍心。
張赫名大步走到車前,拉開車門,很貼心的將手心放在車門上方給蘇勁擋著,生怕她的頭碰到了,細微的動作足可以看出赫名無微不至的關心。
蘇勤大咧咧地喊了一聲姐夫也下了車。
張赫名樂滋滋地答應了,蘇勁總覺得這一幕很溫馨,特別是她的家人對他的稱謂是帶著承認他是她準丈夫的意味,她更覺得這個優秀溫潤的男人是屬於自己的。
想起上一次張赫名陪她回河南家裡,一家人圍坐在飯桌前,母親端上一碗鯽魚豆腐湯,父親和張赫名同時都指著那碗湯對蘇勁說:“多喝點湯。”
她幸福的不得了,覺得世界上最愛自己的兩個男人都在自己身邊。
父母儼然都把張赫名當成了自己的準女婿,蘇勁說張赫名的父母對自己是如何如何的好,讓老實厚道一輩子沒和大城市人打過交道的父母聽得笑逐顏開。
好像謊言編織得太美好了,終有無法收場的時候。
比如現在,就需要去借一套公寓來應付妹妹蘇勤的到來,但這種應付也只是暫時的,九月份蘇勤就要正式來北京上學,時間一長,紙還能保得住火嗎?肚子裡的孩子也是更大的考驗,事到如今,瞞也瞞不住什麼了。
蘇勁臉色低沉,把心一橫,索性也不想進這棟公寓了,反正遲早都是要面對雙方家長的,她看了張赫名一眼,目光裡都是無奈和淒涼。
這讓三個人的氣氛陡然就尷尬了起來,都停步不前站在了樓道口邊。
“姐,姐夫,你們倆幹嘛呀,吵架了啊?”蘇勤笑著說,瞪著眼睛看看蘇勁再看看張赫名。
“你姐啊,這是怕我早上起來沒把家裡整理好呢,怕你看到了笑話她懶,老婆,你放心吧,家裡我都收拾好了,別擔心。”張赫名說著走到蘇勁身邊,攬過她的肩膀,右手掌心在她的右肩上拍了拍。
蘇勁明白了張赫名話裡有話的含義,他暗示她不要擔心,一切他都安排好了,她只需要稍配合就可以把這場戲演下去。蘇勁抬頭看張赫名,他的目光告訴她,他會一直陪著她走下去,他所作所為,都是無奈,太愛了,以至於他生怕走錯一步就會失去她,他步步小心,雙方家庭都要維護薄面。
他何嘗不想馬上就把蘇勁帶回家裡,馬上就娶她,如果他可以順利升做主編,他就把蘇勁正式介紹給家人。因為他曾試探性在母親面前說過,如果他娶一個外地女孩做老婆怎麼樣,當時母親白了他一眼說:你養得起嗎你,到時候七姑八大姨有得錢花不光是吧,你升做主編再說吧,先把自己能力提高,男人要事業第一,有了事業,什麼都好解決。
蘇勁將要說出口的真相又被生生吞了回去,她想得更多的是如果說出來了,張赫名怎麼辦,蘇勤要是把真相告訴了父母,父母還能答應她這樣沒名沒分繼續跟著張赫名呢,她和他的未來該怎麼走下去。
她點點頭,裝出笑容,尷尬地說:“是啊,就怕家裡亂糟糟的,我妹妹蘇勤是最愛乾淨的孩子了,對吧蘇勤。”
“就是。”蘇勤撅著嘴,點點頭,轉身站在樓道口上,打量周圍的環境,說:“姐,這樓裡還有電梯呢,哇,這一定是很高檔的小區吧,租金很貴吧。”
“沒事,他全包了。”蘇勁回頭看著張赫名瞪大了眼吐舌頭的樣子就笑了。
蘇勁進電梯的時候,被一道小坎差點絆倒,幸好張赫名速度快抱住了她,這把蘇勁的臉都嚇得慘白慘白,幸好沒事,萬一摔下去把孩子弄沒了就可怕了。
“老婆,你是不是哪裡不舒服啊,你看你手心都是冷汗,回家我給你泡杯薑茶喝。”張赫名俊朗的面龐上有寵溺的微笑。
他的寵溺,總讓她跌入難以逃脫,她深深被他一貫的溫柔吸引,他總是那麼窩心,除了他在他父母面前的妥協以外,蘇勁挑不出他還有什麼缺點。
張赫名開門,幫蘇勤把帶來的土特產和行李都提進了客廳,蘇勁和蘇勤進來的第一反應是那麼的相似,都站在客廳裡被華麗的裝潢吸引住了。
“哇,姐姐姐夫,這房子也太漂亮了吧,姐,你每天住在這麼美的房子裡,心情一定很愉悅。這比咱家那小平房不知要好多少倍,嗯!我以後找男朋友也要找想姐夫這樣條件好的,姐,我太羨慕你了。”蘇勤說著,挽著蘇勁的手,頭就往蘇勁的懷裡鑽鑽。
“羨慕啥呀,你以為肯定比我好,真的。”蘇勁對張赫名白了一眼,她怪他不該找條件這麼好的房子,這房子也太高檔了,要真論租住的話租金一月都得五六千了。
張赫名聳聳肩,帥氣得一塌糊塗。
三室一廳的房子被蘇勤來來回回參觀了十幾遍,蘇勁趁蘇勤看房間的空檔,把張赫名拉到了衛生間小聲說:“你怎麼借這麼好的房子哇,我妹可機靈了呢,房主的照片資訊什麼都收好了沒,別露了破綻。”
張赫名順手就摟住蘇勁的腰,故作深沉地說:“我的老婆大人,你就放心吧,我保證蛛絲馬跡都沒有留下……老婆,我都好幾天沒好好抱你了,瞧你小臉瘦的,老婆,今晚我想……”
“姐,這是怎麼回事啊!”蘇勤的叫聲在關鍵時候發出來。
張赫名的吻戛然而止,蘇勁偷笑著推開張赫名,臉紅耳赤往客廳走,問:“怎麼了,一驚一乍的。”
“姐,這電視機怎麼放這種東西啊,怎麼關啊……哎,姐夫你別出來。”蘇勤捂著眼睛坐在沙發上不知如何是好。
蘇勁一瞧,電視上正放著限制級的畫面,類似於一男一女人肉大戰,蘇勁想光天化日哪有電視臺敢放這種少兒不宜的電影啊。低頭一瞧,是碟機在放,她關掉電視,退出碟機裡的碟片,一看是大日本民族的**文化產物。
“姐,你和姐夫……經常一起看這個嗎?”蘇勤弱弱地問了一句。
“沒有沒有沒有!絕對沒有,我怎麼會看這種齷齪的東西呢,一定是你姐夫偷看的,看我不找他算賬。”蘇勁把碟片別在身後,趁蘇勤還沒有反應過來,慌忙閃進衛生間。
張赫名臉一陣青一陣白,雙手抱頭小聲說:“親愛的老婆大人,你怎麼可以說是我看的呢,你叫我這個姐夫以後在小姨子面前還有什麼正人君子的形象。”
蘇勁看他委屈的模樣忍不住笑了,把碟塞到他的手裡說:“那還不都怪你,交的都是什麼朋友啊,差點害我都出洋相,我妹年紀那麼小,可別被你的狐朋狗友汙染了。”
“是是是,老婆,我遵命,清除社會主義不和諧的毒瘤,保護老婆和小姨子!”張赫名立正行了一個軍禮,轉身將碟片扔進了垃圾桶。。
“去你的,沒個正經的。”蘇勁笑了,這個小插曲讓她一下就回憶了當年大學時和張赫名初次見面的尷尬情形。
那年的春天,學校組織學生出去踏青,住在一個山腳下的青
年旅舍裡,蘇勁所在班的輔導員還帶了幾個往屆的學生,張赫名就是其中一個。
白天爬山都累了,晚上回到青年旅舍大家都各自回房睡覺。輔導員安排的是兩人住一間,男生和女生是分開住的。當時有偷偷談戀愛的小情侶,就會晚上自己協調換房間,這樣一對情侶就睡在一間房間。
蘇勁比較可憐,因為女生總人數是單數,所以她一個人住一間房,而張赫名也是男生中的單數,也是一個人住一間房,當然,那時他們還彼此不認識對方。
青年旅舍坐落在山腳下,推開窗戶就有一個大大的屋頂,山風吹進來,夾雜著剛被春雨沖刷過的青草氣息。
蘇勁百無聊賴,看見房間的床頭櫃有兩盒杜蕾斯,每盒都有十個裝,她好奇加閒得慌,就拆開了,坐在屋頂上,一個個拆開吹著玩,結果全部都吹破了才睡覺。
她的性格就是這樣,又大條又狠拼,非要鼓著腮幫子把兩盒全吹破了。
春遊結束後,退房,退房,蘇勁把房卡交給了前臺,所有的同學都集合要準備走了,就在這個關頭,大廳前臺該死的對講機傳來了清潔衛生大媽的咆哮聲!幾乎全部的人都耳朵被震撼了!“308房消費避孕套兩盒,重複一遍,308房消費避孕套兩盒!另外收費!”
蘇勁當時的頭皮都麻了,所有人的眼神都四處張望尋找一夜消費了兩盒杜蕾斯的勇士,最後目光全部統一聚集在蘇勁的身上,各種眼神都有,有驚訝的,有猥瑣的,甚至還有羨慕的。
原來那些是要另外付錢的!沒開過房的蘇勁表示很無辜。
蘇勁當時死了的心都有了,低著頭恨不得找個坑把自己填了。幸好輔導員去衛生間了不在,要是當場聽到,輔導員非發飆不可,丟人可丟大了。
此時服務員也望著蘇勁,蘇勁佇立在原地低著頭像犯了流氓罪一樣一動也不敢動,服務員一副不付錢就不給走的樣子。
人群中站出來了一個高大的男孩子,穿著白襯衣立領的藍色牛仔外套,極酷的模樣,倒是很平靜,主動付了錢,走到蘇勁身邊,說:“沒事了,別怕。”還對蘇勁眨了眨左眼,那是傳說中的放電嗎?
頓時人群炸開了鍋,各種女生的尖叫和男生的哇哇聲。
這個男孩子,他就是張赫名。
結果緋聞一下就出來了,所有人都認定那兩盒東西是張赫名和蘇勁兩人用的,張赫名是站出來勇敢承擔責任,他們倆都是住單間,沒有人證。
蘇勁的同學都問她:荒山野嶺,乾柴烈火,一夜兩盒,厲害厲害。
張赫名說他也收到了很多女生髮來的簡訊,簡短的六個字——“你一晚上兩盒?”
後來,假戲真做,他們真戀愛了,只因蘇勁問張赫名,她問他那天為什麼要站出來幫她。張赫名說的那段話,讓蘇勁至今想起來都會感動不已。
他說:人群中,我看見你瘦瘦高高的,低著頭,快要哭了出來,我沒由來的心疼全部冒了出來,就那樣想幫你擋一擋,擋去所有人的異樣目光。你是那麼讓我心疼,我都不知道自己怎麼就走了出來。只是沒想到,我給你添了那麼大的誤會。我喜歡你,否則我的心不會那麼一下子衝撞地跑了出來。
多麼奇怪而又美好的回憶啊,蘇勁端詳著張赫名的臉,好幾年過去了,這個男孩子變成了男人,褪去了牛仔外套,穿著西裝革履,那麼溫潤俊朗,面龐乾淨,眉目生動,他還是她的張赫名,她是他的蘇勁。
一點也沒變,兩個人的情意從未遠離過,生生不息,愈加濃烈。
“赫名,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場景嗎?”蘇勁幫他整理一下領帶,重新系好,端正,他說她給他系的領帶最好看。
“記得,那麼深刻那麼轟動,我怎麼會忘呢……”張赫名雙臂環抱了過來,聲音哽咽:“老婆,這些年,你跟著我,受委屈了,連個正式的名分也沒給你,也沒有給你房子,我想想,我很是對不起你,老婆……”
“嗯?”蘇勁輕輕答應,臉頰在他的胸膛摩挲。
“你受苦了,你等我,我一定娶你,讓我的父母接納你,我要讓你過好日子,我要讓你做全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張赫名說得那麼真切,他的承諾那樣凝重。
蘇勁點頭,淚眼溼潤,她在心裡悄悄說:寶貝,你聽到了嗎,你的爸爸,很愛媽媽,將來,也會很愛很愛你,我們都是你爸爸的小寶貝。
她差一點就要告訴張赫名她懷了他的孩子。
可她忍住了,她這時候不能說,他正逢升職關頭,如果告訴他有了孩子,她擔心他壓力過大又要拼命加班工作了。
她伸手撫摸他的面龐,他還是那麼好看,如此的乾淨溫暖,她呢喃著說:“赫名,你始終是我遇見過最好的男人。”
受了那麼多的苦,能堅持到現在,最最重要的就是兩個人的感情還在,他們長入了彼此的生命中,成為彼此身體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傻老婆,你總是叫我這麼心疼,我離不了你,我拼死拼活也要把你娶回家,你給我熬湯,我們有自己的寬大鬆軟的床,你給我生孩子,晚上我枕著你的胳膊睡覺。”張赫名深呼吸,嗅著她髮絲間的香氣。
他說她身上的體香總能讓他安然入睡,再累,都可以在她身邊安寧靜心輕鬆下來,心都會柔軟起來。
她想要的婚姻生活,不過是和他一起提籃去超市排隊買降價雞蛋這樣的生活,很凡俗煙花的市井小夫妻,她並不想做都市白領麗人風光無限,也沒想過要逼著張赫名升職加薪過上等人的光鮮日子。
事業女強人和賢妻良母相比較,她更願意選擇做後者,做張赫名的小妻子,只是事與願違,她骨子裡的堅強獨立讓她必須承擔起肩上的責任,活著並不能只為自己手心裡的那點小幸福活著,不是嗎?
白天上班,面對一堆又一堆毫無生趣的財務報表,看著就犯惡心,俞思的臉色也越來越灰暗,像是天塌了下來一樣。蘇勁苦笑人生無常,老天怎麼這麼愛拿世間俗人開玩笑,邊鼓勵俞思邊給自己打勁。
晚上還要回到那個並不屬於自己的“家”,要裝出對這個“家”很熟悉的樣子。做好了晚飯,張赫名沒有來吃,蘇勁清楚,張赫名一定是聽媽媽的話按時早早回家吃飯了。
蘇勤握著筷子問蘇勁:“姐,咱們不等姐夫回來一起吃飯嗎?”
蘇勁搖搖頭,動了動筷子,說:“他可能去他爸媽那吃飯了,估計是想給我們姐妹倆多騰出一點說悄悄話的時間。”
吃過晚飯,蘇勤擠在蘇勁身邊,深呼吸著說:“姐,我們好久沒有這麼近靠在一起了,你工作忙偶爾回家一次我卻還在學校,不過以後就好啦,我在北京唸書,我可以每個週末都來看你了,吃你做的飯,我最愛吃你做的可樂雞翅。”
蘇勁捏了捏蘇勤的鼻尖說:“你這個貪吃的小傢伙,每次我做的可樂雞翅都被你獨享納入胃中。”
蘇勤念念著這一天去了北京天安門,去了王府井,去了頤和園,每去一個地方,就在地圖上畫一個圈,她說看多久能把大大小小的景點都跑遍。
“沒能陪你好好玩玩,你不怪姐吧。”蘇勁望著蘇勤興奮地談論著所見所聞,到過的每一處風景,都那麼念念不忘,在很多人眼裡看來很普通的事物,蘇勤都百感新鮮,蘇勁知道,那是因為妹妹出來玩的機會太少了,她以後要好好彌補給蘇勤。
蘇勤憨憨地笑了,被風吹乾裂的嘴脣和向來不塗抹防晒霜留下的晒痕都顯得那麼樸實,蘇勤說:“姐,你和姐夫都忙著要掙錢呢,我怎麼會怪你,你們住這麼大的房子,每個月開銷可大了呢,我理解你的難處。”
蘇勁的眼眶濡溼,她想她偽裝出來的幸福,究竟是善意的欺騙,還是自私的虛榮。她第一次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有了負罪感,她覺得自己裡外都不是人,該是理解自己,還是責備自己。
電視裡放著冗長的韓劇,蘇勁陪在蘇勤身邊看著無聊的肥皂劇,牆壁上的掛鐘指向九點,張赫名今晚不會來了,她的期待再一次落了空。
她打了個哈欠,困了,九點鐘,他沒來,就意味著這一晚他不會來了,這是他們之間無數個漫長夜後形成的潛規則。而他不來,她的睡意就來了。
蘇勁拍拍蘇勤的肩膀,讓蘇勤看電視不要看太晚了,她先去睡了明天還要上班,每個月底和月初都是最忙碌的日子。
就在這時,門鈴聲響了。
是張赫名來了——這是蘇勁腦子裡的第一個反應,她顧不上穿拖鞋,赤著腳跑在地板上,開啟門,辦出一個鬼臉的樣子想要嚇唬嚇唬張赫名。
門拉開的一瞬間,蘇勁的鬼臉嚇得一個女人尖叫了起來。
不是張赫名,而是,一個陌生的漂亮精緻女孩。
“你好,我叫卓惠娜,我和張赫名從小青梅竹馬一塊長大。”立在門前小巧玲瓏的女孩大方地伸出了手和蘇勁握了握。
蘇勁倒有些木然了,或者說,還沒有反應過來,她的腦子如同飛輪一般倒轉著,她記得張赫名不止一次在她面前說起卓惠娜的長相,說卓惠娜又矮又胖又黑又醜,男人見了都會倒胃,他是絕對不會對卓惠娜有絲毫非分之想的。
可面前的女孩,嬌美如花,有著高貴的白瓷公主肌膚,紅脣一點,雙眸明媚,這是標準的鵝蛋臉美女,穿著一襲粉色真絲裙,宛如童話裡的白雪公主。尤其是那柔順及腰的烏黑長髮,襯著鵝蛋臉,又古典又時尚。
來者不善,這四個字迅速讓蘇勁打了一個冷顫。
卓惠娜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有青梅竹馬這一詞,這是在潛意識告訴蘇勁,她認識張赫名的時候,她蘇勁還不知道在河南那塊田裡玩泥巴呢。
蘇勁倒也知趣,同樣大度握手,笑道:“總是聽赫名說起你呢,耳聞不如一見,卓小姐的氣質和談吐果然如赫名所言。這麼晚了,不如進來坐坐吧。”
蘇勁的話裡亦是有話。
“我不坐了,就是好不容易找個機會見見你,我走了,你們好好住著吧。”卓惠娜又從頭到腳把蘇勁打量了一遍,眼裡透著極複雜的笑,那笑裡,還包含著一種高姿態往下的輕蔑,似乎她儼然把蘇勁當成了一個很好對付的情敵。
蘇勤也伸著攔腰走到了門口,朝卓惠娜笑笑,說:“你好。”
“你好,你是蘇勁的妹妹吧,聽說你考上北京的大學了,恭喜你。好了,不打擾你們姐妹倆休息了,拜拜。”卓惠娜搖曳長裙微笑離去,連門都沒有進。
這讓蘇勁總覺得不安,她跑進衛生間,對著鏡子仔細看,她一臉菜色,卸了妝後的臉缺點暴露無遺,她穿著褪色的睡衣,沒有穿胸衣,平坦的胸部……她居然和這個假想情敵第一次見面是這麼的狼狽!她對著鏡子揉搓自己的一頭亂髮,腦子裡都是卓惠娜轉身時那烏黑長髮飄飄的美樣。
張赫名!你居然敢騙我——蘇勁咬牙切齒,想著一定要好好收拾張赫名,他有這麼一個美豔如花的青梅總是繞在他身邊,他一定有所心動吧,不心動的話,他還是正常男人嗎!有幾個男人面對這樣主動投懷送抱的女人可以抵禦得了。
蘇勁想到卓惠娜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氣不打一處來,整夜都沒有睡,她告訴自己,明天她就要拿著信用卡去商場刷爆,她要買花裙子,買高跟鞋,買高檔化妝品!
無論如何,不能被這麼一個丫頭打敗了!卓惠娜就是一顆定時炸彈,在和張赫名結婚之前,必須安全拆彈,解除婚後隱患。蘇勁一夜未眠,腦子裡想的都是怎麼排掉這個情敵,張赫名的媽李雪芝是那麼的喜歡卓惠娜,甚至所有的舉動都是在想撮合卓惠娜和張赫名。
蘇勁想她不能再繼續等下去坐以待斃了,她不再是從前那個揮一揮衣袖就可以重頭開始的蘇勁,她的肚子裡有了張赫名的孩子,她要為這個孩子而勇敢作戰,守衛自己的未婚夫。
蘇勁拉著蘇勤去商場,蘇勤每看見一件漂亮的衣服就興奮地跑過去用手小心摸一摸,回頭對蘇勁說:“姐,你瞧這件衣服多漂亮啊,你穿著一定好看,姐你試試。”
“你挑你自己喜歡的,喜歡什麼就拿什麼,姐給你買。”蘇勁理了理蘇勤的衣領,看著妹妹清秀的臉,如果稍作打扮也算是驚豔。
蘇勤選了一件白色小洋裙,放在身上比試著,果然襯得光鮮照人。蘇勤翻了翻衣服的吊牌價,吐了吐舌頭,悄悄放下裙子,把蘇勁牽到一旁說:“姐,太貴了,這一件衣服得爸媽種多少棵大白菜啊,我不要。”
“那你告訴姐,你喜歡麼?”蘇勁微笑,她從蘇勤的眼神裡就看出來了她是多喜歡這件裙子。
蘇勤點點頭,說:“姐,等我以後畢業了,自己掙錢買。”
“傻丫頭,我是你姐呢,放心吧,姐有錢。”蘇勁樂呵呵笑,拿過裙子就讓營業員包起來。
蘇勤連忙抓住裙子就往下奪,臉急得通紅,朝蘇勁直瞪眼,說:“姐,我不要我不要!你別給我買,你給自己買,我還是學生呢,我穿那麼好乾嘛……”蘇勤說著河南話,耳紅面赤的。
蘇勁則拉著裙子不放,對營業員說:“開票,我付款。”
“姐,我不要!”
“你必須得要,我不是說了,我有錢,買得起,你放心吧。”蘇勁聲音抬高,一副下定決心要買的氣勢。
營業員站在一旁不知聽誰的好。
那條可憐的裙子就在姐妹倆一來一回的拉扯中,轟烈夭折了,只聽到嘶啦一聲,裙子從腰間裂開了花,這回不買也得買了,買回去也是一條破裙子。
蘇勁火了,也不知打哪來的火氣和衝勁,一把推開蘇勤,推得遠遠的,蘇勤顯些跌坐在地上,蘇勁嚷著說:“我不是和你說了,喜歡就買,你拉什麼拉,現在好了,裙子破了,還不照樣得買!”
蘇勁付了錢,徑直往商場出口走,她從電梯的鏡面上看到蘇勤垂頭喪氣地跟在她後面,她覺得自己太殘忍了,不該對蘇勤這種態度,她難過起來,還不都是因為一個錢字,如果她有錢,蘇勤怎麼會處處想著替她省錢。
走出商場,風很大,眼睛吹得疼,蘇勤小聲地說:“姐,對不起……”
蘇勁轉身,抱著蘇勤,眼淚直掉,心針扎般的疼,她哽咽著說:“是姐錯了,從小到大姐沒碰你一個手指頭,今天就為這條裙子我推倒了你,要怪就怪姐姐沒用。”
蘇勁當時沒有想到,這件事會對蘇勤差生那麼大的影響,以至於後來蘇勤錯誤的愛上鄭海威,蘇勁想也和這次買裙子的事件有關係。
回到那個公寓,她始終覺得自己是個外人,在演一場戲,她開始瘋狂想念她的那間十平米小出租屋,狹小的空間裡,張赫名的擁抱,隔壁瓜果大戰的喘息,老舊的吊扇轉動起來吱吱聲。
她躲在衛生間和張赫名吵架,第一次,和他吵得這麼凶,她差點就摔了她那用了好幾年的諾基亞磚頭機。莫名其妙的爭吵,她壓低的哭聲,她不停地按動馬桶,想用沖水聲湮滅哭泣的聲音。
吵架的起因離不開卓惠娜這個人,在張赫名的看來,完全是蘇勁假想情敵,是蘇勁多想了多心了,蘇勁對著電話咆哮著說:“夠了張赫名,我很煩很煩,我煩你的什麼竹馬青梅,我煩你所謂的又黑又醜乾妹妹!”
咆哮過後,蘇勁身體貼緊著冰涼的牆壁慢慢下滑,她蹲在地上,她問自己是怎麼了,對蘇勤發火,對張赫名發火,她該是隱藏了多大的火氣突然碰撞出來了。明明要體諒他,怎麼脫口而出就變得像個母夜叉,她有點力不從心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張赫名的電話又不停地打了過來,蘇勁按掉,他又打,她繼續按掉,幾遍之後,電話安靜了,她更添了愁惱,手絞著衣襬,眉頭皺擰,面頰上的眼淚還沒幹,新的眼淚又掉落了下來,矯情,她覺得此刻的自己矯情死了。
躲在衛生間裡壓低聲音哭,這算什麼,太不痛快了。
她向來是敢愛敢恨的,她和張赫名並不是第一次吵架,以前每隔兩個月他們都要吵一次架,每吵一次架,感情似乎都更加升溫一些。而且她和他吵架有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那就是他們不能看彼此的臉,當彼此四目相對,他們會吵著吵著就凝視對方笑了出來,然後張赫名伸出手,抱抱,他的擁抱有些粗魯和匪氣,他會藉此好好懲罰她一番。
至於懲罰的方式,那是男人的專利,他會比任何時候更賣力更溫柔。
有段時間他們兩個月都沒有吵架了,張赫名壞笑著說:“親愛的,我們找點架吵吵吧,我們的吵架週期到了。”蘇勁關燈,他們吵架不能看對方的臉,關燈後,再找茬吵架。吵架之後,他們總能迅速安慰彼此,迅速療傷。
而這一次,和之前的吵架大不相同,他們之間第一次吵著吵著都有了沉默,因為這一次和另外一個女人有關係,而張赫名的言語間似乎更偏向著卓惠娜。
尤其是張赫名說的那句話——“蘇勁,你別好賴不分啊,你想想你住的是哪啊,人家卓惠娜幫我們這麼大的忙,你還斤斤計較人家說的一句話啊,你至於這麼小家子氣嗎!”
這倒成了蘇勁不賢惠不體貼不懂事了,她愈想愈氣,可不能動胎氣啊,她捏著手機,無力地走出衛生間,看到蘇勤正在打掃客廳的衛生,幸好電視的聲音挺大,蘇勤應該沒有聽到什麼動靜。
“妹,別忙了,早點睡吧。”蘇勁手捶錘腰,向臥室走去。
因為不是自己的房子,她都沒敢仔細看看這臥室的佈局,她和衣臥在**,盯著手機發呆。
十分鐘後,張赫名的電話再次打來,蘇勁接通,她輕微的呼吸聲,沒有說話,她在等待張赫名的開口,她想,如果他的態度好,她就還能和他過下去,他如果執意站在卓惠娜一旁,她就離開他。
離開他,帶走他的孩子。
張赫名說的一句話,徹底讓蘇勁的願望破滅,她聽了之後,立即放下了剛剛的個人情仇,轉向另一個戰場陣地,她明白,該來的,終歸是要來了,這一場愛情保衛戰,總是要打響了。
“老婆,我沒能升職,我把主編的位子弄丟了,都怪我,不該把這些火氣轉嫁到你身上,是我沒用,我連自己的女人都照顧不好,你跟著我吃苦受罪。”張赫名嗓音沙啞,像是在抽了很久的煙之後才打這個電話。 蘇勁忽然失去了知覺一般,手腳冰涼,她之前並不是沒有做過最壞的打算,如果張赫名晉升無望,他們又該選擇哪一條路,終歸是要選擇一條讓愛生存下去的路。
她生怕張赫名的父母會認為是她牽累了他,說到底,她真的是拖累了他,她兩行淚水大顆滑落,她心生生地疼,還能抱怨什麼呢,她語氣頓時柔軟了起來,她說:“赫名,沒事,做不了主編算了,你喜歡在那裡工作就繼續工作,不喜歡咱就跳槽,重新開始。”
張赫名是個心骨氣極高的男人,尤其是在工作上,他似乎把自己的原則和上司的原則會衝突起來,他亦是不會溜鬚拍馬阿諛奉承的人,所以到最後他的業績是最好的,卻總升不了職。
“那小子哪點比我好了,不就是總跟在領導後面拎包打煙嗎,全公司我加班加的是最多的,去的最早回來的最晚,我為了什麼……我真為了那點加班費嗎,我不在乎主編的位子,可是老婆,你怎麼辦,我們怎麼辦,我不能再讓你受委屈了,明天,明天我就帶你去見我父母。”張赫名曾幻想著做上主編的位子後,讓父母欣慰,再把蘇勁帶回家,他想名正言順告訴父母,沒有蘇勁哪來他的上進心。
“赫名,跟著你,我從未覺得受了什麼委屈,你為我承受了太多的壓力,你是一個孝順的兒子,別為我衝撞你的父母,我還可以等,等一個適當的時機。而你,調節好自己,別給自己太大的壓力,你記得,我蘇勁總會等著你。”愛情總是在你不經意間變得偉大,蘇勁在那一刻,包容了過往對張赫名的失望。
女人總是感性的,男人的一句動情話,女人聽後,便願赴湯蹈火。
蘇勁說了些寬慰的話,到後來,赫名說家裡打電話進來了,可能是父母見他這麼晚還沒回家打電話來問問。
“那我掛了,你好好的回家,到家給我發條資訊。”
“老婆,我愛你——”
還是忍不住惆悵了一夜的蘇勁,她並沒有預料到,後面的事會朝著怎樣的境況發展,當到後面一切變得模糊成一鍋粥,她手忙腳亂處理著家庭婚姻關係,竟會懷念當初悄悄和張赫名戀愛的那幾年。
至少那時的張赫名,是全心全意愛著她的,她一聲令下,他是願意為她來抵抗他父母的,只是她,總是想著別人,忘了自己比誰都艱辛。
蘇勤在北京待了幾天後,堅持要回家了,她或許隱約也察覺到姐姐的異常,蘇勁送蘇勤去火車站,她偽裝出來的笑容,假得讓蘇勤扭過頭一直掉眼淚。
計程車裡放著五月天的《你不是真正的快樂》——
“你不是真正的快樂,你的笑只是你穿的保護色,你決定不恨了,也決定不愛了,把你的靈魂關在永遠鎖上的軀殼。這世界笑了,於是你合群的一起笑了,當生存是規則不是你的選擇,於是你含著眼淚,飄飄蕩蕩跌跌撞撞的走著。”
生存是規則,不是她的選擇。
她仰靠在出租車座位上,未來將怎麼辦,她過去那些年編織的美好謊言終於到了要曝光的時候,幸福不幸福,都該在太陽低下晒晒了。
不放心蘇勤一個人上火車,蘇勁硬是給乘務員說好話擠上了火車,火車上人擠人,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位子,她把包放在行李架上,吃的就放在臺子上,又囑咐了蘇勤幾句。直到車廂裡響起“送親友的朋友請抓緊時間下車,列車即將開動。”蘇勁這才往車門那走。
車廂過道上都站滿了人,蘇勁被一個快速行走的中年男人重重撞了一下,男人揮動的胳膊打在了蘇勁的肚子上,她痛得冷汗直冒,彎腰捂住了肚子,一回頭,中年男人已走遠,迎上蘇勤擔心的目光,蘇勁勉強微笑搖搖頭意思是沒事,讓妹妹好好坐著別擔心。
下了火車,直到火車開動,蘇勁才走,她心裡內疚,沒有好好陪著蘇勤在北京玩幾天,以後一定要彌補。
天異常的炎熱,腹部隱隱作痛,蘇勁額頭上的汗冒得不停,她在心裡祈禱千萬不要是孩子有事,千萬不要。看了太多電視裡女人意外碰撞跌倒流產的畫面,汩汩的鮮血從腿間流下。蘇勁打了一個寒戰,烈日當空,她竟然就那麼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失去了知覺。
醒來的時候,她平躺在一輛車的後座上,她潛意識還念著孩子,手胡亂在褲子上摸著,生怕見血,好在潔淨的褲子讓她鬆了口氣。車裡只有她一個人,她聞到了一股似曾相識的香氣,直覺告訴她,這是女人的香水味,但是味道似乎有些奇怪,不是很好聞。
她想不起來自己是怎麼了,這又是誰的車,她的頭還是暈暈沉沉的,她想去醫院檢查一下才放心。
孩子,你不可以有事,媽媽有了你,開始堅強無敵。
車外傳來高跟鞋的聲音,蘇勁循聲望去,一個撐著傘穿著淺粉裙子的女孩,身姿窈窕,走路的時候,頸肩的捲髮有彈性地跳動著,多信心十足的走姿,女孩不是別人,是張赫名的“青梅”卓惠娜。
“你醒了啊,剛開車經過這裡,你暈倒了,我看是中暑了,去給你買了點藥。”卓惠娜鑽進車裡,回頭望著蘇勁,遞過來藥,又問:“你沒事吧,要不我送你去醫院。”
“沒事了,謝謝你,天熱,也不知道怎麼就暈了,瞧我,老給你添麻煩。你還有事你忙你的吧,我回公司去。”蘇勁接過藥,死撐出一副感恩帶德的笑臉,雖然從情理上說應該感謝卓惠娜幾次出手相助,但蘇勁被車裡的香水味弄得心裡十分不舒服,恨不得馬上逃離這輛車。
這香水味,似乎張赫名的身上曾沾濡過。
往簡單想,可能是張赫名坐過這輛車,往復雜想,她頭痛愈裂。
“我不忙,蘇姐,我送你去上班吧,我正好順道。”卓惠娜熱情極了,沒等蘇勁拒絕,車已行駛。
蘇姐,這稱呼讓蘇勁渾身都彆扭,她看起來真就比卓惠娜大很多嗎?她沉默不語,總覺得空氣中有些硝煙味。
“你和赫名哥談了多久啊,怎麼我阿姨還不知道你的存在呢,這事就怪赫名哥不對了,你說蘇姐你長得也不難看,不就是外地人嗎,赫名哥怎麼就好像你拿不出手不把你帶回家呢。”卓惠娜牙尖嘴利,邊說邊從後視鏡中看蘇勁的表情變化。
一聲聲“我阿姨”,這是在告訴蘇勁,她卓惠娜和赫名的母親關係是多親密,相比之下,連赫名家都沒去過的蘇勁顯得捉襟見肘。
蘇勁壓著火氣,不露鋒芒地說:“是我讓赫名先不要說的,我們都談了這麼多年,是彼此的初戀,我想也沒必要操之過急,慢慢來,赫名倒是一直想找機會介紹我和他的家人認識呢。”
“噢?是嗎,我還本想著我來幫幫你呢,看來沒這個必要了。我放歌聽噢,你閉上眼睛休息吧,到公司了我就告訴你。”卓惠娜說著,瞟了一眼蘇勁。
那首歌,蘇勁熟悉,《香水有毒》,你身上有她的香水味,是呢,張赫名的身上有過卓惠娜的香水氣息。
這不是明擺的挑釁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