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暗謀
青州漢王府內苑靠近後花園的角樓上,朱高煦坐在書案之前,看著那封只寫了廖廖幾筆的信,眉頭不禁緊皺在一起,隨即便將書信懸於燭火上方,看著它一點兒一點兒燃盡。
一個俏麗的身影手執食盒悄悄步入,她將食盒開啟,從裡面拿出幾樣精緻的小菜放在桌案之上,微側身看了一眼朱高煦,只見他似乎渾然不覺,於是又掏出一個青花瓷瓶,“砰”的一聲拔下蓋子,一股若隱若現的酒香便幽幽地散了開來。
朱高煦抬眼望去,面色稍緩,站起身走到桌案前坐了下去,“還是秋棠最合本王的心思。”
那女子就是大明湖畔百花樓裡的頭牌,秋棠。
如今已被朱高煦迎入府中,雖然無名無份,但是闔府上下都知道,這位秋棠姑娘在王爺心目中的分量絲毫不亞於嫡王妃。
秋棠為朱高煦斟上一杯酒,以纖纖素手遞至脣邊,朱高煦就著她的手一飲而盡,索性將她一拉,讓她坐在自己的腿上。
秋棠兩手輕輕按在朱高煦的太陽穴上,力道適中,輕輕揉捏,吐氣如蘭地細語道:“王爺為何事煩惱,不如說來聽聽?”
朱高煦輕哼一聲,“還不是為了那個小子。”
“哪個小子?”秋棠柳眉微挑,“是長孫殿下。”
朱高煦點了點頭。
“難道王爺還沒有決斷?”秋棠鬆開手,拿起桌上的鑲金紫檀筷子,夾了一箸小菜送入朱高煦的口中。
朱高煦面色陰沉,“那孩子的性子,本王實在喜歡,不到萬不得已實在是不忍心。”
“不忍心?”秋棠笑了起來,花枝輕顫,美得惑人。“依王爺看,何時才是萬不得已呢?”
“這個?”朱高煦眉頭緊皺,沒了下文。
“王爺,剛剛燃盡的那小撮灰,便是長孫殿下的催命符吧?”秋棠話剛出口,腰上已被朱高煦狠狠鉗住,幾乎要被擰斷,她吃痛地叫了起來。
“你知道什麼?”朱高煦低吼著。
而秋棠依舊滿面桃花,笑意不改,“應對此事,其實王爺是有選擇的。其一,既然是紀大人主動請纓,王爺自靜觀其變。若是紀大人得手,東宮沒了長孫殿下這個寶,自然就失去皇上的眷顧。”
“不行。”朱高煦還未等秋棠說完就立即相斥,“如今滿朝文武、天下百姓都知道,父皇之所以沒有改立太子就是因為這個太孫,如果他出了什麼事情,不管下手的是誰,天下人都會疑心本王是幕後主謀。況且就算瞻基死了,東宮的皇孫還有好幾個,難道要一一殺光嗎?這事萬萬不可。”
“所以,王爺還有第二個選擇。”秋棠收斂了笑容,對著朱高煦的目光鎮定自若,“這是一個最好的機會,長孫殿下意外遇險,而王爺出手搭救,此舉可以向世人證明王爺非但沒有覬覦太子之位,反而是禮義仁孝,友愛兄弟、疼惜子侄。如此必定會贏得一片讚譽,就是皇上也會對王爺刮目相看的。”
“你是說讓本王去救他?只是恐怕會因此與紀綱結怨。”
“王爺。就是與他結怨又如何?難道還怕他不成?這廝倚勢欺人,這些年在民間早就怨聲載道了,恐怕現在他的話皇上也未必全信。況且他所做的那些事,王爺手上不是還有一本賬嗎?”秋棠手執酒壺,為朱高煦再次斟滿。
朱高煦默而不語,“算了,救下可以,只是本王不宜出面。”
秋棠脣邊浮起一絲隱隱的笑容,心道朱高煦如今也知道如何為謀了。
“王爺,還有事,若是不辦,怕是日後會留有禍端吧?”
“何事?”
“那香消玉露散……”秋棠提及此事,面色不禁微微黯然,籌劃了多年,原本絕好的機會,只要權妃將此藥混入朱棣的茶水之中,他必死無疑,自己也算達成心願為家人報了仇。沒曾想等來盼去,權妃竟飲毒而亡,難道她真的愛上了那個殺人不眨眼的暴君?
“你說那個朝鮮侍女?”朱高煦眼中射出一道凌厲之色,“事發突然,沒來得及處理此事,過幾日本王會吩咐人去辦的。”
“王爺!”秋棠附在朱高煦耳邊低語片刻。
“可行嗎?”朱高煦面上盡是疑色。
“有何不可?宮裡的主子與奴才原本就沒有分別,一夕得寵、奴升主位的事還少嗎?”秋棠臉上一派篤定之色。
朱高煦盯著她的眼眸,有些恍然,他擁緊了懷中的嬌軀,喃喃低語,“秋棠,有時候我竟有些怕你。”
“王爺怕什麼?秋棠如今活著只有一個念頭,就是完成王爺的夙願。如此掏肝掏肺,王爺反倒怕了嗎?”她嬌笑連連,伏在朱高煦的肩頭,朱脣粉面與他耳鬢廝磨。
從鄒平出發,一路向南,朱瞻基與若微時而騎馬,時而以車代步,走走停停,沿途所經的百姓民居或是古老建築,甚至路邊溪流和田野風光都會引他們駐足觀望,考究一番。
隨侍在後的錦衣衛小心翼翼、如履薄冰,雖然萬分焦急,想早些回京覆命,可是又不敢催促。
瞻基和若微倒樂得清閒自在,這日他們行至山東與京師交界處的一個小鎮,瞻基招手叫顏青上前,問道:“顏青,此處可是沭陽?”
“回長孫殿下!”顏青正色答道,“此處名為萬匹鄉,距沭陽還有十幾里路程。”
“哦,萬匹鄉?”朱瞻基若有所思。
而若微從車裡探出頭來,“顏大哥,萬匹鄉有什麼好玩的地方?這個名字好怪呀,難不成是交易騾馬的集市?”
顏青與若微初見時,以為她不過是權妃身邊的小丫頭,然而在鄒平孫府上遇到皇太孫,這才知道實情,因此對若微不似之前那般親近了,反而更為恭敬,“回孫姑娘的話,這萬匹鄉在元時,曾為南北交易馬匹的一處集市,每到開市之時,千騎萬匹,寶馬良駒盡匯於此處,因此而得名。但此處的景緻卻乏善可陳,在下只是聽說在蔡莊有一座數百年的古剎,是四大佛教名山中五臺山上的清涼寺分寺,香火是極旺的。”
若微點了點頭。
朱瞻基又問道:“那馬市現在可還如故?”
顏青搖了搖頭,“盛況早已不復了。當時從西域來的胭脂馬、大漠來的蒙古馬、天方之國來的溫血馬,都在此處交易,現在馬市雖然還在,只是馬的種類和品級與過去相比差多了。”
“好,我們就去馬市上走一走!”朱瞻基看了一眼若微,“沒有好的戰馬,就幫你挑一匹溫馴的小馬,也省得你見馬色變,整天窩在車裡。”
若微撇了撇嘴,有些不以為然。
而顏青則劍眉微皺,抱拳說道:“殿下,馬市魚龍混雜,實不是殿下該去的,萬一……”
“你怕什麼?”朱瞻基在馬上腰背挺直,威風凜凜,“這裡可比得上戰場的凶險?行天莫如龍,行地莫如馬。馬者,甲兵之本,國之大用。既然來了,怎能不看?”
顏青無言以對。
朱瞻基策馬前行,到馬車邊上將若微拽上馬背,吩咐道:“顏青一人隨侍即可,其餘人等留在此處。”
“殿下!”顏青還要再勸,朱瞻基與若微共乘一騎已經走遠,顏青面色微暗,吩咐兩個隨行侍衛:“喬裝後速速跟來。”
“是!”
顏青也打馬急行。
馬市人流如潮,也許是沒有見過元朝時萬匹齊聚的勝況,所以面對馬市上的景象,朱瞻基覺得熱鬧非凡,處處新奇。
他索性下馬,與若微牽手而行。
“來呀,快看看呀,上等的西域胭脂馬!”黑壓壓的人群中傳來吆喝之聲。
瞻基拉著若微走上前去。
雖然他們個頭小,但是衣著華美,態度謙和,所以周圍的人自動為他們閃開一條縫,讓他們得以站在前邊。
拴馬柱上有兩匹馬,左邊那匹馬腿長膘肥,形貌神駿,全身雪白的毛上盡是胭脂斑點,毛色油光亮滑;而右邊這匹全身上下如炭火般紅,並無半根雜毛,亦是腿長膘肥。對馬一點概念都沒有的若微一眼望去,都覺得此乃良駒。
“這就是胭脂馬?”她拉了拉瞻基的袖子。
瞻基笑而不答。
“若微,你喜歡哪匹?”
“我?”若微看來看去,“那白馬著實漂亮。”
“好,那我買來送你!”瞻基立即上前,走到馬主跟前一揖禮,“此馬出價多少?在下要買這匹馬。”
那人上下打量著朱瞻基,看他雖然衣著不俗,但年紀尚在舞勺之年,所以只揮了揮手說道:“小小少年,邊上玩去,這馬不賣。”
“不賣?”朱瞻基愣了。
若微立即上前勸道:“我只說這馬長得漂亮,並不是真心想要,既然他不賣,我們走就是了。”
可是朱瞻基好奇之心頓起,“你在馬市設棚展示,卻又不賣,這是為何?”
馬主掃了他一眼,“你是外鄉來的吧?”
一句話,把朱瞻基與若微都問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