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青梅
這一夜睡得很香,擠走小弟繼明,和大美人香噴噴的娘睡在同一張**,聊著別後的離情,說著說著,就枕著孃的玉臂睡著了。
而董素素一夜無眠,看著女兒嬌俏的容顏,又輕撫她那帶著猙獰傷疤的小手,她柳眉緊蹙,心緒難平。
這樣的手,卻傷得這樣重,並且因為沒有及時處理傷口,雖然不影響活動和功能,但是外貌卻很難恢復如初了。
雖然以此為藉口將她留下,可是怎麼才能祛了這傷疤呢?
索性悄悄起身,來到書房,取出父親留給自己的那本醫治疑難病症的小冊子,細細翻閱。
天亮時,她的眉頭依然緊蹙,並沒有想出什麼好法子來。
梳洗之後,親自下廚,為女兒多做些平日裡喜歡的可口飯菜,飯菜上桌,若微穿著她親手做的杏色衣衫出現在她面前的時候,董素素才重展笑顏。
“娘,你怎麼不吃?”若微嘴裡塞得滿滿的,卻發現娘幾乎沒怎麼動筷子。
董素素靜靜地凝視著若微:“微兒,娘,心裡還是捨不得你!”此語一出,又見悲色。
若微剛要來勸,丫鬟碧蓮閃身入內:“少奶奶,大小姐,老太爺請你們速速到前廳去!”
“咦,這麼早,爺爺找咱們做什麼?”若微歪著頭看著娘。而董素素也不明就理,只是牽了她的手,往前院走去。
孫家大廳內,孫雲璞與孫敬之、長孫繼宗都在,而彷彿還多了一個人。
董素素拉著若微進了大廳,剛要行禮,只見那人轉過頭來,若微正巧抬眼望去,四目相對,頓時都傻了!
“你怎麼會在此處?”
“你還活著?”
兩人同時開口,又同時語塞。
他一身素服,白衣潔淨不染微塵,如瓊枝一樹掩在綠草碧波之畔,英俊的面容,似珠如玉,灼灼其華,讓人難以移目。
而她著了一件杏色的衫子,笑吟吟地站在門口,膚光勝雪,雙目猶如一泓清水,在他臉上轉了又轉;原本容貌秀麗之極,而此時雙暈飛霞,嬌笑連連,更如春梅綻雪,秋蕙披霜,看得他竟忘了初衷。
眾人見狀都有些啞然,他今早登門,直接見的便是孫老爺,隨從身穿錦衣衛官服,又抬上兩箱珠寶,當下便亮明身份,原來他就是皇長孫朱瞻基,向眾人講述了孫若微隨聖駕北征途中遇險離散,如今音訊全無,他與聖駕路過山東,特意請了聖旨帶人來到若微家中看一看,也算報個喪。
此語一出,孫家上下感慨萬千,一方面感激天子的眷顧與垂愛,一方面又有感皇長孫的情義深重。
只是看他一身素服,言談中難掩的哀傷之色,一時之間,倒不知該如何相告,孫雲璞這才命丫鬟去內堂請出若微母女。
如今他和她當堂相見,他是如墜迷霧之中,以為自己見到了她的魂魄再來;而她呢,除了慚愧還是慚愧。
孫老爺輕咳一聲,說了句“少陪”,便示意眾人退下,於是大廳之上,只剩下朱瞻基與孫若微兩人。
一個目光炯炯,緊緊盯著眼前的妙人。
另一個一雙玉手輕搓衣帶,低著頭,不知從何說起。
半晌無語之後,若微才像是自言自語地低聲說著:“那日,我們突圍之後,又遇到了狼群……”
朱瞻基並不答話,只等著她繼續講。
一般他不說話,就是生氣了,若微想了想,這才抬起頭,笑嘻嘻地說:“遇到狼群,那當時的情景要多凶險有多凶險,好在顏青捨身將狼引走,可是湖邊還留了一隻母狼,那母狼要生小狼了。你知道嗎?我還給小狼接生了呢!”
若微越說越動情,繪聲繪色地將那幾日的凶險娓娓道來。
朱瞻基剛剛在廳裡看到她,一瞅之下,先是以為自己眼花,隨後又想到會不會是若微的姐妹。然而看她的眉眼、神情,特別是望著自己的那雙靈動的古靈精怪的眼睛,這才明白,若微是死裡逃生之後,悄悄回到故里。
可是此念一起,又氣憤難平,好個若微,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擔心她,居然棄自己於不顧,一個人跑回家裡享受天倫來了。
心裡恨得癢癢的,看她一雙眼睛轉來轉去地為自己找著說辭,只緊繃著臉,看她如何編排。
然而卻被她那驚心動魄的故事所吸引,彷彿心中的氣憤立時消散開來,只追逐著她的眼神兒,傾聽著她的敘述,一顆心七上八下,跌宕翻湧。
“就是這樣了!”若微說得氣喘吁吁,索性坐在椅子上,拿起案上的一杯茶,也不管是誰的,端起來就痛飲了一杯。
“你說被那瓦剌大汗的世子與嫡女挾持,而那些狼怎麼會適時把你救下?那顏青又怎麼會恰恰在此處把你尋到?”朱瞻基卻沒聽明白。
“哎呀,是這樣的!”若微又繼續講道:“說來我們似乎與那些狼有緣。顏青不是以自己為餌將頭狼和狼群引開了嗎?結果那狼一路緊緊追趕,顏青原本就受了傷,體力不支,後來跑到一塊溼地前,那馬兒是上好的戰馬,有靈性,知道前方危險,所以停步。可是後面緊緊追趕的那匹頭狼絲毫沒有防備,所以原本正打算一躍而起,咬住顏青,卻不料馬兒突然駐足,而顏青低頭閃身躲過。可憐那匹頭狼跌入沼澤之中,看著它一點兒一點兒沉入泥潭,所有的狼都恐懼四散離開了。顏青生了惻隱之心,解下腰帶系在馬腿之上,然後將那頭狼拉了上來。這狼也是通人性的,所以上來之後沒有傷他,反而引著他回到狼泉湖。”
又是一大長串的敘述,若微看著朱瞻基聽著正起勁,心中暗想,這一關似乎快過去了,心中暗暗偷笑,喝了口水,繼續說道:“說來也巧,我先前所救的母狼就是頭狼的娘子,我和顏青救下它們一家三口,它們自然感激。所以一直跟著顏青,那母狼將它們引到瓦剌駐地的附近,因為它知道,那天我就是被那群人帶到此處的。顏青一直在找機會,終於被他等到了,所以我就這樣得救了。一路之上有了瓦剌世子侍從的腰牌,又有狼群護送,我們才得以安然回到關內。”
朱瞻基聽完之後,好半天都沒有說話。
“怎麼,殿下不信?”若微仰著臉問他。
朱瞻基看著她,若是換了旁人,他一個字都不信,太過離奇曲折了,只是出自若微之口,他又不得不信,轉念一想,立即沉著臉吼道:“那你脫險之後為何不馬上來找我?”
若微立即低下頭,講了一大車,把過程講得那麼曲折,還添了很多刻意捏造出來的危險,和在瓦剌營中受到的折磨與屈辱,就是為了讓他同情,讓他心疼,從而轉移視線,不再讓他因為自己沒去與大部隊會合而責怪她。可是說了這麼半天,他怎麼還是揪著此處不放?若微原本一副低頭認罪的態度,只是不經意間看到自己的手,立即有了主意,裝著哭狀,抽泣著,雙肩微顫,悄悄舉起自己的手,哽咽著:“這手幾乎要廢了,依宮裡的規矩,體有殘者,不能入宮,我……除了家裡,還有什麼出路?只能是偷偷跑回來。”
說著,眼睛還配合著擠出兩滴急淚。
梨花帶雨,小荷臨水,說不出的嬌怯柔美,讓人憐惜。
朱瞻基原本看到她好好地出現在孫府,大喜過望,這氣惱也不是真的打心裡生氣,見她如此模樣,立即心疼不已,一邊拉過她的手輕撫著,一邊信誓旦旦地說道:“別說是手廢了,就是瞎了眼睛、斷了腿,我也不要你離開我。”朱瞻基眼中含淚,緊緊拉住她的手,“你,還不明白我的心?”
“呸呸呸!”若微“啪”地甩開他的手:“長孫殿下,你表白你的,幹嗎青天白日地咒人家!竟然還嫌我不夠慘,竟還咒我眼瞎腿瘸?”
若微氣呼呼地扭過頭,不再理他。
“妹妹,好妹妹,是我錯了,是我錯了還不行嗎!”朱瞻基手足無措,站在她面前,先是衝著若微一揖再揖,最後居然“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門外的董素素與孫繼宗看呆了,繼宗小聲問道:“孃親,這個人,真是長孫殿下嗎?怎麼一點兒皇族龍孫的氣派都沒有,我看比我還不如呢。往日裡我只是給妹妹買些好吃的,再說些好聽的,大不了被她狠狠捶幾下,可是我還沒給妹妹跪過呢!”
董素素掩著笑,悄悄拉著孫繼宗離開了。
至此,她才放下心來,也就在同時,她想出了一個絕好的為若微恢復素手的法子。
坐在四馬高車之上,若微靠在車窗邊,不停地衝窗外的親人們揮著手。朱瞻基特意傳書給朱棣下旨讓她在家中住了月餘,現在又是啟程之時,再一次離別,這一次,不知何時才能相見。
這次,不是父親相送,也沒有紫煙相伴,只是身邊多了一個皇長孫,此情此景,倒像是他親自把自己從家裡接走。
當車外的人影漸漸不見的時候,朱瞻基伸手放下車簾,看著若微臉上滿是晶瑩的淚水,離愁別緒最是傷人,他想了想,從懷裡掏出一物,在她面前晃了晃。
“我的耳墜子!”若微先是一喜,隨即又面露悲意:“慘了慘了,你這隻還在,可是我那隻卻不知丟到哪裡去了,看來這副耳墜是註定不能成雙了!”
“胡說!”朱瞻基嗔道:“回去找匠人再配上一隻就是了。”
“那也不是原配!”
朱瞻基輕輕拉過若微的手,左手之上是一朵浸入面板肌裡的紅豔豔的梅花,映在雪膚玉臂上,是那樣的嬌媚,朱瞻基輕撫著那長出來的花朵,不由讚歎:“以前每次看到你,都不由地想,你娘是什麼樣子的,什麼樣的娘,才能孕育出這樣的一朵奇葩。如今見了才知道,正是有這樣的娘,才會有如此出眾的若微!”
是的,她竟然以銀針和匕首,在若微的手臂上刺出一枝梅花,就著原來的傷疤,半點不見突兀,恰到好處,精美自然。
能想到此,也許並不難。
唐時才女上官婉兒一次因偶然觸怒武則天就被在額上施了黥刑,刺了個難看的傷疤,後來請名醫將那傷疤雕成一朵梅花,成了唐宮中有名的梅花額妝。
可是母子連心,她竟然親手為女兒刺青,也比得上岳飛之母了。看來若微的性子與她娘一樣,都是外柔內剛,看起來嬌柔怯怯,實則堅韌可比男子。
若微突然咯咯地笑了起來,笑得十分詭異。
朱瞻基被她笑毛了:“笑什麼?”
“我在想,不知被我接生的那隻小狼現在多大了,它會不會記得,是一位美人姐姐把它迎到這個世上來的。”若微仰著臉,一副深思的神態。
朱瞻基在她手上輕輕拍著,笑著嗔道:“好個不知羞的微兒!”
他不說還好,話音剛落,若微又是一陣大笑,指著他說道:“你知道羞,幹嗎還拉著我的手,一副色咪咪的樣子!”
“我……我!”朱瞻基被她說得氣短無語,轉過臉去,不再理她,可是心中只覺得十分快活,從前未曾有過的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