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急雨驟，在春日的夜色沉沉中，一聲響亮的嬰啼催醒萬物，復了生機。
幫著盡歡託著那孩子在雨中洗去他身上的血汙，雖說春雨微寒，但那孩子的哭聲卻是響亮的很，聽上去便知在母親體內定是將養格外好。當初在母親腹中時，也定是懷了萬分的希冀盼著的吧，盼著細細瞧一眼這世間，盼著能在母親懷中享著奶香和為人子的喜悅，盼著雙親仍在，承歡膝下。
那女子，也定是如此，盼著這孩子來到人世的。所以才能在死後仍拼了一切力氣，將他帶來此處，交於了盡歡。
二老和那小哥快步過來抱了孩子，欣喜的不知道說什麼好。脫了外袍裹著他，對，的確是他。掌燈看去，當真是個俊俏的男娃娃呢。胎髮也是不少，手腳也頗有氣力的蹬著，瞧上去根骨不錯，應是個練武的好苗子。
盡歡在一旁溪水中淨著手，一襲淡藍的衫子濺了微凝的血汙，但不知怎的，比起當日餵了花雲舒羅剎點舌丸時候白衣上點點紅花，此時的盡歡，竟是，再配不上修羅隱月這名頭的好看。
卻也見過他替兄長拔蠱的模樣，為雀兒，為祖母，為自己，但卻當真是從未覺得如同此刻這般，深深記得他是一個醫者，救人於危，妙手回春，懸壺濟世的醫者。生生從屍身裡搶出一條命，這般的本事，世間幾人能有呢？
“兩位公子，素昧平生，如此大恩，我們實是無以為報啊。”
一見這一家三口齊齊跪了下來，連忙伸手止了，扶了兩位老人起身。那小哥抱著小娃娃，仍是磕了三個頭。盡歡倒是不攔著，只用帕子擦著手，頭也不抬的說。
“報恩倒是不必了，若當真過意不去，便管住嘴，莫要將今日遇到我們二人的事說出去便是了。”
暗暗瞧了他一眼，確是如此，若是此事傳了出去，讓人皆知這深山中有著一位神醫，那怕是傳到千魂引和裴熠辰耳中也不遠了。這兒的逍遙日子還沒過到頭，自然是，不想走的。
三人雖說不解，但仍是點了頭，盡歡瞥了一眼定著的那三人，他們雖說身子動不了，但都忙不迭的點著頭，瞧上去定是嚇怕了。
盡歡還嫌不夠似的，湊上去，露了他原本玉面修羅的模樣，眯著眼睛說道
“別以為我只會救人性命。若是誰的嘴不牢靠洩了出去，那他入夜便要小心了，這拔舌惡鬼可不只是閻羅殿裡才有的。若是想試試活生生被自己的舌頭噎死的，大可以放著自己舌頭胡唚。”
盡歡這模樣莫說嚇唬幾個鄉野村夫，便是在千魂引裡也是拿得出的，否則怎會無人敢靠近他那暖閣平日也不敢惹事呢？忍了笑也跟著瞪過去，幾人臉都嚇白了，若非不是點了穴道估計早就暈了過去。
那小哥背過身偷偷笑著，想是平日裡這幾個沒少欺負他，此刻倒是解氣。解了那幾人穴道跟他們一同將那可憐女子重新棺殮，盡歡擦淨了她身上的血汙，又將新買的那條錦被拿了出來墊在女子身下，生前是個可憐人，死後自然要給她一個體面。幾人將棺槨向山上又抬了一段，方在一處寧靜的山水處下了葬。幾個壯漢似是剛剛被嚇怕了，格外的賣力，都想著快點完了好遠遠地離了兩個瘟神吧。
忙了大半夜，總算靜了下來。那小哥拜了拜墓碑，說了一番諸如姐姐放心如何如何的話，便轉過身來對著盡歡說道
“恩公，我還有個不情之請。既然這孩子的命是二位救的，那便請二位為他起個名兒吧，我們家姓商，這孩子便跟著我姐姐姓了。
”
又是起名啊，這一年總是為旁人起名，瞧著盡歡，自己不過是幫忙罷了，盡歡才是正主呢。他也並未推辭，上前幾步。看著那已然止了哭泣，小拳頭攥著粉嘟嘟的奶娃娃，輕輕用食指碰了碰他的小拳頭，那娃娃竟是一下子就抓住了盡歡的手指，不肯放的模樣當真是，討人喜歡的很。
這孩子，許是當真與盡歡有些淵源。
盡歡抬頭看了眼小了許多的雨，又低頭瞧著抓著他不肯放的小娃娃，眉眼中帶了說不出的柔和
“小樓一夜聽春雨。便叫雨樓吧，另外，我賜這孩子一字，子隱，商子隱。願他有一日能明白何為隱字。”
“謝恩公。”
那小哥瞧著懷中的娃娃，盡歡則瞧著他。
“不知道小哥貴姓？”
“是我糊塗了，竟然忘了自報姓名。小的商景程。”
“良辰美景，錦繡前程。好名字。”
那小哥不好意思的嘿嘿一笑，卻唯有自己曉得，盡歡此一句贊，卻是透著全心全意的放心的。
從方才這商景程的話語和行動便知此人性情是沉穩卻重情之人，既有決斷也有城府，假以時日必成大器，在這山野間倒是可惜了。
“這孩子來的驚奇，莫要惹了旁人口舌，以免讓他自小便受盡白眼苦楚。若能走脫，便尋一處無人識得的地界重新過活吧。”
盡歡如此，已然是珍而重之的託付了。那小哥也是聰慧之人，鄭重的點了點頭。時辰不早，幾人緩緩下了山。盡歡卻仍是站在那處遠遠望著那小娃娃已然快瞧不見的影子，若有所思。
“可是喜歡那孩子?”
“那小娃娃，似是與我有緣呢。”
“原以為只有我這樣善心善面的才討小孩子喜歡，卻不曾想，盡歡平日裡慣了的冷臉竟也是這般招人。晴川也好，子隱也罷，皆是纏著你不肯放的模樣。莫非，這般小的孩子便知曉要離得美人近些了？”
自己這般慣了的胡說八道，盡歡只是低頭瞧著被那小娃娃抓緊的手指，用手輕撫著，靜靜地發著愣。將下巴擱在他肩上，也一同看著他的手指，笑吟吟的問。
“盡歡可是想要個小娃娃了？可惜你不能為我生上一個，否則，你我的孩子定是玉雪可愛，二十年後迷倒天下男女老少的絕世美人。”
盡歡緩過神來幽幽轉了頭瞧著自己，似笑非笑半真半假的點了點自己胸口
“我生？為何不是你生？若當真男子能受孕生子，你便忍心讓我受那臨產之苦麼？”
眨了眨眼，還是決定繼續死皮賴臉
“好啊，若是盡歡願意。你可是天下數一的聖手，生死皆可改的判官，細細鑽研上幾年說不定真能讓男子受孕。倒時便是為你受幾回生產之苦又怎麼了？既然女子受得住，男子怎麼便不成？”
盡歡聽了，眯著眼湊了過來，輕咬了自己嘴脣，抬眼瞧著說
“那你可要知道，若要你受孕，便是要我進了你身子方成的。所以說，塵可是願意讓我要你麼？”
一句話說的自己一個激靈，旁的都好說，這個可絕對不成。倒不是因為不願在他身下雌伏，更不覺得與愛人纏綿是辱，只是盡歡這有仇必報的性子，自己又是吊兒郎當愛逗他，若真惹急了，那自己豈不是要死在床榻上了？不成，這個不成。
“那個，等你真的做成了，咱們再說。”
盡歡笑了笑，一副知道你要賴賬的模樣轉身便往回走。給他打著傘跟著，順便問道
“你是怎麼看出那女子死後生產的？瞧上去外頭棺槨也沒什麼異樣啊。”
“死後生產之事我也是聽恩師說過一回，方才倒不是因為看出什麼，只是......我不曉得，只是看見那棺槨的一瞬間，我似是，聽見有人喚我名字。我也不曉得怎麼回事，就是，靈光一現吧。”
“看來，那孩子果然是與你有緣呢。江湖之大，永遠總能得見的。”
“是，有緣，總能相見的。”
盡歡停了腳步，此處已經能瞧見小屋了，他卻不肯再走，只是靜靜地站在此處瞧著，神色，大約與自己一般無二吧。
“可惜，好不容易，茉-莉都要開花了。”
是啊，茉-莉都要開花了。
此處，卻是留不得了。
且不說那幾人是否會說出去這一點，單是那孩子被無端的抱了回去便足夠讓人生疑。即便商家人不會多話，那幾個膽子小的卻當真是未必。若是當真酒後漏了出去，更是麻煩。今日多管的閒事，雖說救了一條性命，但也將此處的安生日子，放了。
可惜，原本，已經將這處小屋，當做家了呢。
“你還欠我一首曲子呢，撿日不如撞日，就今夜吧。”
轉頭望著盡歡，輕笑著點了頭。
卻是，辭行吧。
“狀元紅，配得上這雨，這簫麼？”
盡歡坐在樹下，茉莉-花架擋了雨，上頭趴著的藤蔓被雨聲打的噼噼啪啪，倒是好聽。滿了一杯，撫了撫手中的簫，有些，緊張呢。
“許多年不曾吹過了，若是調子不準，你可不許笑我。”
“人家偏是不戰屈人之兵，你怎麼反而先洩了氣。快點，這般的雨夜最適合簫聲了。說不準你的簫聲還能催開這茉莉呢，享得了獨一處的春意，才算是本事。”
緩緩順了順氣，將簫抵在脣邊，想起師父教的，第一首曲子。也是這般的雨夜，焚著沉水香，跟兩位兄長一同，在他身側靜靜聽著......
簫聲依依，比起笛聲的悠揚，自帶了一股子夜嵐嫋嫋的微涼。靜夜聽去還好些，若是春日雨夜，那便絕無旁的能抵得上它這般訴了相思意。
師父那般如泣如訴，愁腸百結的悽清，卻是現下的自己，吹不出來的。
“梅花一弄戲風高，薄襖輕羅自在飄。半點含羞遮綠葉，三分暗喜映紅袍。 梅花二弄迎春曲，瑞雪溶成冰玉0肌。錯把落英當有意，紅塵一夢笑誰痴。 梅花三弄喚群仙，霧繞雲蒸百鳥喧。蝶舞蜂飛騰異彩，丹心譜寫九重天。”
盡歡的聲音緩緩的在耳畔輕誦，正是此曲《梅花三弄》，他清亮的聲音襯著簫聲，去了愁意，反而添了一抹散入春風滿洛城的盎然。
是了，雖說要別了此處，但到底，有他的所在，便是家。
有朝一日，定要回來的。
定要，回來的。
“看！茉莉，茉莉開花了！塵，你瞧！”
側頭望去，一縷暗香拂面而來，掩了潮意微寒。那茉莉，開花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