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線的營地忙而有序。傷員已經被送回山下的大營了,他們今晚看好關隘就行。明天自然會有生力軍,往前去搜索漏網之魚。
所以查理看到恩克帶傷出現在自己面前時,十分驚訝——這位侍衛長**著上身,腰部全被繃帶給纏滿了,左腹那邊的繃帶還有滲血。
早有幾個老兵圍了上來,對那兩頭座狼嘖嘖稱奇。主動接手,牽去繫好,順便逗弄一下。
恩克受傷不輕。幸運的是,沒一會兒就獲得了及時的治療。當然,要想完全恢復戰鬥力,一段時間的休養與營養補充是不可或缺的。他看到查理安然無恙,鬆了口氣:“閣下,我很抱歉——現在才趕到。”
“哦,沒關係。”查理瞅瞅恩克左腹,心裡一個勁倒吸涼氣,“這是怎麼了?你們不是順著大路來的嗎?那會兒已經打通了。”
恩克簡短道:“半路上遇到了一小撥獸人。逃兵。”
查理挑挑眉,但並沒追問。他.將視線轉向里昂娜,話卻是對侍衛長說的:“恩克,能看到您再一次出現在我面前,我深覺欣慰。”
恩克想要阻止,但又礙著上下之.分。里昂娜破天荒地沒有逮著查理問殲敵數量,她不安地低頭移開了目光。
查理當作沒看見恩克的眼神。.他也沒逼里昂娜,只是平靜點出事實:“如果因為衝動而出了什麼事,恩克,我會因為信任了您、允許了您之前的請命而後悔的。”
恩克頓時尷尬不已,還慚愧。尤里“咳”了一聲,指指座.狼:“您騎它回去吧。我們一時也用不到。”
里昂娜忽然下定了什麼決心,走近查理跟前,把帶.繃帶的肩膀轉向查理、提醒查理看:“閣下,您一直命令我去休養,對吧?”
查理在生她的氣,不想回答,於是下巴一翹轉開.了目光。結果這一轉,卻發現恩克的傷口,或者確切而言,傷口的包紮物,有些異樣。
用來固定的固然是繃帶,但裡面那些……
——怎麼像是亞麻襯衣?
諸神見證,在燥.熱的燃燒平原,對戰士或者騎士們而言,一身重盔加襯甲,就足以把他們捂得像個火爐上的罐頭。沒有人會再給自己添一層什麼。除了女性——襯甲畢竟是皮料做的,不夠細柔,她們總要保護她們美麗的胸部。
查理眨巴了一下眼,倏然轉頭看向里昂娜。
里昂娜還在等他回答,見查理看回來,眼角飛快地瞄了一下恩克,姿勢與神態都沒變,但臉上卻慢慢暈紅了。
“是的。”查理無奈鬆口,心裡卻很欣慰。里昂娜與恩克之間的事,瞎子也看得出來。不知為何,他忽然冒出一股惡作劇的衝動:“不過現在我改主意了——您不需要休養。”
里昂娜訝然,頓時哭喪了臉。恩克苦笑,迅速看了一眼尤里,尤里一臉看好戲的期待,衝他小幅度聳聳肩。
查理挑挑眉毛,掠過里昂娜,旁若無人地轉向恩克:“需要休養的是您,恩克。同時您還需要一個婚假,不是麼?這次就一起批了吧。不過——您的新娘呢?”
他說並得不快,但一派理所當然,根本沒讓恩克有機會打斷。“閣下,我……”於是恩克頓感頭疼——他再一次成了夾心餅乾,只不過這次找碴的,由里昂娜換成了查理。
里昂娜大為愕然,隨即她深吸一口氣,飛快地擠出一臉諂笑,倚身湊到查理跟前:“新娘也需要一個婚假,閣下以為呢?”
如果忽略她抽搐的嘴角,這實在是嬌媚的一幕。所以羅斯、夏佐他們譁然,一干老兵大跌眼鏡——里昂娜的潑辣與她明亮的美貌、她歹毒的劍術一樣出名。查理強忍著不要笑出來:“沒錯。”
里昂娜立刻一步回到了恩克身邊,乾脆利落行了個禮:“報告閣下!”她指著自己的鼻尖“恩克的新娘在這兒。”
“哦——”查理繃著臉拖長了聲音。恩克震驚地看向里昂娜,然後他忽然一把拉過里昂娜吻了過去。
里昂娜立即給予了迴應。兩人熱烈擁吻,絲毫不顧周圍觀眾諸多。羅斯帶頭起鬨。老兵們紛紛發現了好玩的事,瘋狂鼓掌,口哨、喝彩、怪叫、敲打頭盔,什麼都有。
查理終於繃不住笑了出來:“很好。非常好。”他打了個響指,一團金紅色的火焰出現在里昂娜與恩克頭頂凝聚,變成了兩顆心的形狀,隨即“噗”一聲爆散開來,化作無數火星四下散落。而查理朗聲宣佈:“我准予兩位假期——里昂娜中士,為了您的勇氣,更為了恩克中士接受了您的求婚!”
他說完立即就幾步躥到了尤里的身後,哈哈大笑。尤里也樂了,抱臂閒閒看著里昂娜。里昂娜一把掙開恩克,瞪向笑得前仰後合的查理,碧綠的大眼睛裡彷彿要噴出火來。恩克仰天長嘆,捂住額頭。
羅斯他們鬧得更瘋了。尤里一臉無害,只是他“剛好”站在里昂娜與查理之間。夏佐不知哪裡拽來個牧師,可憐的牧師手裡還抓著半塊麵包,被一群人推推攘攘,袍子都歪了……
恩克再度被震撼了:“婚禮?!現在?!”
里昂娜也十分驚訝,旋即就坦然接受了:“為什麼不呢?我覺得挺好。”她轉向恩克,危險地眯起眼:“還記得豐收節時你說的話嗎?現在改主意還來得及。”
恩克險險回過神來:“喔,不。啊,我是說,是的,當然。噢……”
……
牧師沒有準備,主持詞一開始背得有磕磕碰碰。但他很快丟開了那些,用樸素而真摯語言為兩位新人祈福。
他親眼見到了一路的鮮血,這裡的每一個人也都見到了,所以祝禱詞雖然不那麼精美,卻發自肺腑,十分合適。
查理一手扒上尤里肩頭,看著這場戰地婚禮,心底裡有些羨慕。尤里垂下手臂,在無人留心的角度,握住了查理的手。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低低響起:“查理閣下。”
兩個年輕人慌忙放開手,轉頭看去,是布倫達。
“您有什麼事嗎?”
布倫達肅然向他們頷首示意:“有些情況需要找您確認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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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往後方走,到處都是軍營與衛兵。他們挑了處無人駐紮的山崖說話。這是一道斜坡,原本是近路,但路面被破壞,看樣子廢棄了有一段時間。
布倫達示意尤里讓她與查理單獨談談。尤里拉後了幾步,卻依舊跟著他們。布倫達眉頭微蹙,但尤里雖然以保護查理為己任,卻不是近身侍衛,她無權斥退尤里。
“能給我說說,您與培雷恩他們分手之後,去了哪兒嗎?”
“培雷恩與亞多沒說嗎?”
“亞多把情況說得很詳細,但有一些細節……”
“好吧,我明白了。我去了屠宰場。”查理想起黑龍女伯爵掉下船時,布倫達那迅捷至極的施法速度,暗生警惕,但沒有做什麼——因為不需要。火焰防護結界、冰甲術,還有法力盾,戰爭期間查理一直保持著,連睡覺也不例外。安多瑪斯當初說的一點沒錯,這在他能夠負擔得起的範圍內,而且是一種很好的鍛鍊。
“找到了什麼?”布倫達專注地端詳著查理的神情。
查理回答得簡短:“屍體。不少飛龍,四頭巨龍。”
“我很難過。”布倫達黯然道:“聽說你燒了他們?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們有什麼特別的嗎?”
“沒有。”查理搖搖頭,“他們很痛苦。他們應該獲得安寧。”
布倫達垂下了眼瞼:“謝謝您,謝謝您所做的一切。”
只有法師才明白魔法可以達到什麼樣可怕或者偉大的目的,衛兵們與平民們總是以為,魔法就只是火球與寒冰箭而已……
“沒什麼。”
“還有,對不起。”
布倫達話音未落,查理猛然後退,但布倫達的魔法更快,那是一個火焰衝擊,直撲查理頭部與胸口而來,焰體灼熱得發白。
防護魔法保護了查理。但防護魔法只能消除傷害,並不能抵消衝擊力。
所以查理被火焰衝擊xian翻在地,而與此同時,尤里也衝到布倫達跟前。後者還來不及吃驚尤里的速度之快,就被尤里一肩撞飛。
尤里緊跟著拔劍,倒劈而上,布倫達勉強躲開,慌張間沒法選擇方向,一腳踩空,掉下山崖。
布倫達迅速從腰帶裡摸出一根翎羽——用來施放緩落術的材料。尤里一把拔出靴筒裡的匕首擲了過去。布倫達偏頭一讓,匕首打著圈掠過,在女法師的手上留下一道血痕,將那根羽毛裁成兩半。
查理放出了訊號箭——每一支小隊都有,被困時用來求援——布倫達甩掉羽毛,剛好下方就是粗大的鐵鏈。但鐵鏈距離太遠,她夠不到,乾脆用法杖猛擊鐵鏈,藉著反力,險險抓住了山崖上凸出的石角。
碎石在她腳下撲撲滾落。
……
尤里從牙縫裡迸出三個字:“幹掉她!”
查理卻十分猶豫。
……
女法師仰起臉看向上方的山崖,她的目光冰冷,她的手臂開始變長,她臉上的稜角也伸展了出來……
一頭紅龍在凸出的石頭上,險險穩住了巨大的身形。
……
尤里不解至極,催促查理:“她想殺你!”
“殺掉我們。”查理糾正,“尤里,她是你的……姐妹。”最後兩個字輕得幾乎只剩口型。
尤里一頓,隨即明白過來——如果不想因此與四大龍族為敵,還有一個更好的解決辦法,那就是……
他皺起了眉頭,但還是展開雙臂,開始發生與之前的布倫達一樣的變化……
……
山崖上,被斷定處於“幼年末期”的雄性紅龍,現出了原形,一身火焰燃燒般通紅的鱗片。作出這一判斷的年輕法師,就站在紅龍身邊,安然無恙,寧靜而溫柔地仰望紅龍。而紅龍顯然很不適應自己突然增加了數倍的身高與體重,蹲在那兒,使勁晃了晃腦袋。
就在這時,一條龍尾突然從崖下掃上來,猛拍向查理。
查理的反應不可謂不快,他舉杖格擋。法杖應聲而斷,重重擊在查理胸口;查理頓時掉下山崖,遽然墜落。
雄龍立即追撲了下去。但那一摜的巨力之下,人類法師掉落得極快,出膛的炮彈一般,眨眼就逼近了岩漿。偏偏雄龍飛行技巧生澀,他竭盡全力收攏翅膀縮緊爪子,發瘋般讓自己像一塊石頭那樣掉下去,往前、往前,卻依舊只能眼睜睜看著法師被岩漿吞沒。
響徹整個黑石山城的悲吼聲中,細碎的石屑簌簌掉落。雌龍死死盯著陌生的雄龍、盯著他在岩漿中絕望撈尋,驚訝萬分;旋即她倏然扭頭,不敢置信地瞪向空蕩蕩的山崖。
——只有地上的半截法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