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0 章
“母皇,我……”潘明施知道自己大難臨頭,冷汗從額頭快速地流下,滴落在地毯上,沒有絲毫聲響,安靜得瘮人。
“不要說你睡糊塗了,跑到皇宮夢遊,還帶著刺殺朕的匕首和假遺詔!”女皇憤怒地瞪大雙眼,那眼裡除了憤怒、痛心還有深深的無奈。
她的孩子聽聞母親死訊,不是悲痛欲絕,而是迫不及待地來檢視她的遺詔,此等心思怎能不叫人心寒!
雖說最是無情帝王家,她一個自小就在陰謀中摸爬滾打的帝王自然深深認同這句話,但在沒見到證據之前,她還是抱了一絲希望,她甚至自欺欺人的覺得這樣的事情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兒臣萬萬不敢對母皇有異心!”行刺是多大的罪名,潘明施自然知道,這與篡位同等嚴重的罪名此刻都落在她的頭上,即便潘明施再頭腦發昏,也知自己在劫難逃。
人在極端害怕的時候,腦子反而精銳了。
她稍稍回想了一下過於順利的過程,不難發現自己跳進了多大的圈套!
這樣的陷阱致人死地不費絲毫力氣!
潘明施突然明白自己的一切都操控在母皇的手裡,她的那些沾沾自喜和自以為是都如跳樑小醜般不堪入目。
“你不敢?我看你巴不得我早死!”皇帝暴怒地吼道,氣得顫抖的手直指潘明施的鼻尖。那明黃的假遺詔上,字跡模仿得分毫不差,就算是她自己也需要認真比對。這樣的功夫需得幾年方能成就,可見她為了這一天真是下足了功夫!
好!真是一個機關算盡的好女兒!
冰冷自女皇的眼底漸漸漫延。
“母皇!兒臣錯了!兒臣罪該萬死!怪兒臣一時糊塗!給兒臣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吧!兒臣萬萬不敢了!”潘明施聲淚俱下地懇求道。人髒俱在,她自知解釋再多也於事無補,不如賭一賭母親的心軟,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可她又錯了,這一次更加致命,因為她忘了,面前這人先是一個皇帝,然後才是一個母親。
“你認罪?”皇帝俯視著她,目光通透得如兩把利刃,冰冷的面容怒氣未消,帶著微妙的平靜和一股隱隱的悲憫,
施兒,你真的……認罪?
“母皇,原諒兒臣吧!”三皇女哭喊著,眼中滿是驚恐,昔日的驕傲早已粉碎。
她的驕傲來自於母皇,若母親收回了對她的寵愛,那她則什麼都沒有。
女皇閉上眼,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眉頭因為痛苦的心情而漸漸緊鎖。
半晌之後,她睜開眼深深地看著自己的女兒,曾經她也真心疼愛過的女兒,那雙飽經風霜的眼裡很複雜。
她親手設的局,送自己的親骨肉上斷頭臺,這樣痛苦悲傷的心情,世上再也不會有人能體會了……
可是,能登上皇位的,只有一個人!與其看著骨肉自相殘殺,不如她親自動手!
施兒,既然是我送你來到這個世間的,那麼也讓我送你走吧……
是母皇心狠,我做不了一個好母親,但我答應過“他”,我必須是一個好皇帝!
女皇最終什麼話都沒說,卻似乎一下子蒼老了許多,她只是疲憊地揮揮手,身旁的侍衛便上來將三皇女帶下去。
“母皇!母皇!”三皇女此刻已經不知道誰才是她的救命稻草。
“等一下。”女皇的聲音低啞中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三皇女似乎從母親的聲音中找到了一線生機,她祈求地望著皇上。
“畢竟是一位皇女,不要讓她走得太狼狽了。”女皇的話無疑是一把通往地獄的鑰匙,剝奪了潘明施任何生的希望。
她那原本仍有光亮的眼神瞬間熄滅黯淡下去,空洞而絕望!
一位曾經恩寵無數的皇女就這樣淹沒在歷史的長河中,在場的眾人甚至聞不到一絲的血腥之氣。但不難想像,隨之而來的必是查抄、牽連、肅清。那些曾經投靠她的大臣,將用血流成河譜寫哀歌。
潘明施被拖走,空氣一下子凝滯,三人一動也不敢動,心裡砰砰亂跳。
或許來之前還想過見到此等情景定要惺惺作態地求情,但看見母皇從未有過的暴怒模樣,三人全都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出,害怕下一個就輪到自己!
“我很高興你們三個沒有牽連其中。”女皇表情未變,眼神卻帶了一點哀傷。“我希望你們明白,我先是一個皇帝,才是一個母親。所以我給的,你們可以要,我不給的,不許搶。”女皇的聲音冰冷生硬,在人的心上狠狠砸出一個口子。
“兒臣不敢。”三人連忙跪下,口稱惶恐。
杜翔原本趴在房頂看戲,看到這裡,突然生出一股寒意。
今天這個局不是給一個人設的,而是給所有人設的。
今日的試探是決定誰能繼位的重要環節。若得到訊息而進宮來,此人必存異心,即便不是非除不可,也失去了繼位的資格。
否則,不是眼線不夠就是太過聰明敏銳,洞察了她的意圖。前者對繼承人威脅較小,可以日後剪除羽翼慢慢收拾,後者正是最適合的繼承人選!所以不論今天來的是誰,都將成為被清除掉的犧牲品,差別只在於這個犧牲品是一個還是幾個。
杜翔不由得冷笑。
他倒是很想知道,若今天所有的皇女都進宮了,這皇帝又該如何?難道都殺了?
看來她的身體真是不行了,否則也不會出此下策。
但在如此倉促的情況下仍能想出如此計謀,連他和嶸炎都中了計,他不得不說這位女皇的手腕和計策是一等一的好。若她有時間一點點部署,必然成績喜人。
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個藉口,女皇需要肅清朝廷,給自己未來的繼承人鋪路。
至於這個繼承人是誰,恐怕仍沒有決定吧。
杜翔撇撇嘴,沒有興趣繼續看下去,正準備將瓦放回去,卻忽然聽見女皇問道:“今日傳旨讓你們進宮,怎麼不見玉顏?”
杜翔一挑眉,心說怕什麼來什麼。
要見潘玉顏簡單哪,從書房到這裡不足半柱香的時間,就怕你氣死。
三人猶如驚弓之鳥,都沒有說話,似乎在掂量女皇這話裡的意思。
“母皇,我們都是騎馬來的,大哥需要坐轎,估計會晚一點。”最後還是潘明襄走上前來淺笑道,沒了往日的調皮勁兒,顯得沉穩許多。
“是我糊塗了,他最是心軟,見不得這樣的場面,不來也罷。都下去吧,我要歇息了。”女皇似有些累了,揮揮手,乾枯的手掌在明黃耀眼的袍袖裡更顯突兀。
“兒臣告退。”幾人躬身退下。
室內一下子空寂下來,女皇的手臂頹然垂下,似乎用盡了力氣,她突然猛烈地咳嗽著,顫抖的身軀如殘風中的落葉,幾乎將心肺震碎。
“皇上保重鳳體啊!還有大好江山等著您治理呢!”一個年老的侍從走進來,小心翼翼伺候著,眼中滿是心疼。
“你我都明白,我撐不了幾日了,說這些虛妄之言何用。”女皇的語氣倒像對待一個多年的朋友,卸去了氣勢的身軀也不過是尋常婦人罷了。
“皇上!”那侍從痛心地叫道。
“罷了,我只是仍不甘心,否則這眼早閉上了。”女皇擺擺手,止住他接下來的話。
“老奴明白,您是還想著五殿下。”侍從幾乎垂淚。
“他這一走有十八年了吧,我也老了。但記憶裡,他還是那個模樣,昨晚上還夢見他,陪我說了好一會兒話。”女皇的眼神縹緲,似在回憶,也似在緬懷。
“皇上……”侍從哽咽著點頭。
“當年他走的時候,我還跟他吵架,現在回想起來,很是後悔,沒在最後的時候跟他說些好話,也許就留下他了呢。但現在想來,連吵架都是那麼珍貴,這個世上,再也沒有肯跟我吵架的人了。”女皇苦笑著,淚已經留了下來。
“……”侍從抓著女皇的手,只是不住點頭,低垂的臉必定滿是淚痕。
“你說,他過的好不好?那人有沒有欺負他?當初要不是看見他哭得那麼傷心,我是不會放手的。他說愛他就應該給他幸福,我給了,但我總是後悔,然後夢裡總是夢見他哭了,我便總以為他過的不好,或許這只是我自己騙自己的,他那麼優秀,那人怎會對他不好呢。”女皇此刻也只是一個追憶往昔的年老婦人,沒有驕傲,沒有霸氣,只是帶著悲涼一點點地訴說。
“皇上!五殿下若知道您惦念他,一定會覺得幸福的!”侍從放聲痛哭。
“不,他不會,他要的幸福從來不是我能給的……”女皇的聲音充滿疲憊。
“皇上,您累了,歇歇吧。”侍從察覺出自己的失態,立刻擦乾眼淚。
“嗯。”女皇點點頭,躺下身體,但思緒似乎還沒回來,她的臉上帶了一種微妙的幸福感。
侍從給她蓋好被子,然後慢慢地退了下去。
杜翔又等了一會兒,見沒有聲響了,便也從房頂離開。
可心裡,卻說不出的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