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華落盡
玄箏倒下了，一股酸酸澀澀、淡淡鈍鈍的痛楚也漸漸自楊戩和夜瀾的心裡升騰了起來，緊握了對方的手，相互凝視著，久久無語，只是一個簡單的眼神交匯，便已訴說了千言。
玄箏死了，他背後的那個人也該出來了！
“玄箏啊玄箏，本尊到底是錯看你了，果然為情所困之人成不了大事，你是這樣，夜瀾也是這樣！”眾人尚未從方才的變故中回過神，便見一股汙濁的黑煙自玄箏體內飄了出來，漸漸匯成一個隱約的人形。
“鴻蒙，我們又見面了！”與楊戩對望一眼，夜瀾坦然笑道。
“是啊，我們又見面了！”那黑煙笑道，聚攏的人形亦隨著這種笑聲逐漸變大。
“我做什麼了？”眾人正好奇這團奇怪的黑煙，旁邊沉香忽然大叫一聲，似夢似醒道：“四…..四姨母！你……你怎麼還活著？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沉香，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傻？”小玉沒好氣地應道。
“小玉，你這話什麼意思？”沉香慍怒道，不明所以。
“方才我們已經告訴了你，你舅舅之所以那麼對你目的是為了將你培養出來，塑造出一套新天條，可你居然對此充耳不聞，還舉著開天神斧要殺他！”
“為什麼？為什麼我居然一點印象都沒有？”努力回想著方才的事情，他只記得自己本來是要殺楊戩的，然後四姨母突然出現阻止了他並說出了所謂的真相，一開始自己不願相信，後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他竟一點也不記得了。
沉香為玄箏惑術所控制，迷了心智，他的行為便不是他能左右的了的，此刻，玄箏已為夜瀾所滅，那施於沉香的惑術亦隨之而解，因此上，乍然清醒，他竟不記得先前的所作所為，眾人不知他受惑於玄箏一節，對他方才的反常舉動亦是百思不得其解。
“沉香，三個月之期馬上就到了，還不去劈開乾坤缽救你母親？”見沉香兀自糾結在方才的事情上，楊戩心上微惱，對沉香喝道。
“少爺，你受傷了！屬下護主不利，還請少爺責罰！”方才夜瀾傷重吐血，過逸便欲奔身上前查探，怎奈那孫猴子就是不讓他遂意，一再胡攪蠻纏，強自壓下漸漸浮泛上來的擔憂之情，心中一動，且戰且退，趁那猴子金箍棒虛晃之際躍身上前，‘噗通’一聲跪在二人面前。
“后羿，你堂堂上古戰神，射日英雄，竟然對楊戩屈膝下跪，豈不是辱沒自家身份？”身後，孫悟空緊追而至，嘴裡不停地嚷嚷道。
“逸，你且退下！”夜瀾脣角輕勾，示意過逸一邊伺候著，一邊卻對孫悟空道，“孫悟空，你可知你旁邊那人是誰？”
孫悟空掃了那人形黑煙一眼，只覺一股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邪氣迎面撞來，心中一緊，掄起金箍棒對著那黑煙就是一棒。
那黑煙‘嘿嘿’乾笑兩聲，人形陡然化成一股濃重的汙穢，瞬間裹纏住那金箍棒飛向半空：“孫悟空，本尊知道你厲害，三界之內少有敵手，只不過在本尊眼裡，你給本尊提鞋子都不配！”
“何方妖孽，還我金箍棒！”孫悟空縱起筋斗雲，追上半空，堂堂佛門斗戰勝佛，僅僅一個回合就讓人家繳了械，叫他以後還怎麼混，怎麼咽得下這口氣。
孫悟空藝高人膽大，也自有其精細處，只是對方的強大早已超乎他的想象，未曾近身，便被一道黑霧迎面撞來，生生將他打落雲端。
“你到底是什麼人，報上名來！”憑藉著自身高超的法力，孫悟空好不容易才穩住身形，想不到對方竟然如此厲害，心中駭異無比。
“鴻蒙未啟，清濁不分！聖佛，他便是鴻蒙！”楊戩淡淡提示道，銳利的雙眸早已射向兀自懵懵懂懂的沉香，“沉香，你若再耽擱下去，你娘就出不來了！”
心口一顫，下意識地迎上那道迎面射來的目光，楊戩的眸子晶亮澄澈，卻有一種莫名的震懾和威嚴，回頭看向笑靨如花鼓勵著自己的四姨母和小玉，重重點頭，提起開天神斧縱身而去。
“楊戩，為了新天條的出世，你還真是不擇手段，不計後果啊！你可知新天條一出，便是本尊大功告成之時？想不到你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啊！”鴻蒙陰測測地笑道，磁性的嗓音蠱惑而妖異。
“鴻蒙，只要有楊戩在，就不會讓你滅世成功的！”淡淡的迴應，心內早已有了決斷，只是想起身邊的夜瀾，胸口還是狠狠揪痛了一下。
“什麼？滅世？”眾人又是大驚，面面相覷，一時沒了主意。
“發什麼愣，大家一起上，決不能讓鴻蒙得逞！”關鍵時刻還是孫悟空最為清醒，佛門教義慈悲為懷，普度眾生，他作為佛門的鬥戰勝佛，決不會袖手旁觀。
一干人等經孫悟空這番爆喝，這才如夢初醒，執了兵器一起朝鴻蒙攻擊了過去。
天邊陰雲突起，風雷陣陣，一股濃烈的殺氣由遠及近，楊戩知道那是玉帝派了天兵天將下界，前來誅殺鴻蒙的，心下冷笑：事涉你的皇位寶座，三界主宰之位，你終於也坐不住了！
“玉帝，就憑你這區區二十萬天兵天將就想和本尊對抗，簡直就是痴人說夢！”鴻蒙冷笑著，那一團濃黑的汙穢卻逐漸變大，天兵天將尚未反應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轉眼便被那汙穢吞噬。其餘僥倖逃脫者無不大駭，哪裡還敢繼續上前。
“鴻蒙，休得猖狂，讓你見識見識貧僧的玉淨瓶！”九重天上，觀音拔了淨瓶中的楊柳枝，將手中的白玉瓷瓶扔下半空，只見那淨瓶一離了九重天，就變得碩大無比，一股巨大的吸力自裡面襲來，拖拽著將空中的汙穢捲入淨瓶之中。
“觀音尊者，本尊知道你神通廣大，法力無邊，只是在本尊面前你也算不得什麼！”鴻蒙冷笑一聲，那團巨大的汙穢不僅沒被裝進去，反倒比之前更大了幾分，眾人見狀又是一陣慌亂。
連觀音菩薩都奈何不了這鴻蒙，還有誰能收拾得了他？
天庭這麼多人都奈何不了他，鴻蒙愈發得囂張起來，那天兵天將法力低微些的，一個不小心挨著點汙穢便自空中掉落於地，化為塵埃，消散於天地之間。法力強些的，像孫悟空、哪吒、小玉等人亦是不敢再輕易上前，蟄伏在側，伺機而動。那鴻蒙見眾人退下，也不過多糾纏，斂了氣焰，靜靜地懸在空中，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溪邊的一方巨石上，夜瀾靜靜地擁著楊戩，輕風吹過，衣袂飄飄，銀龍黑氅在風中肆意張揚，全然未將之前的血腥殺戮放於心上。這般心外無物，這般遺世獨立，這樣的灑脫和超然，卻有著一種驚心動魄的力量，眾人就這麼靜靜地看著二人，忘記了大敵當前，忘記了所有，只剩下天清地淡，一眼萬年。
“戩，還記得我們在聽雨閣的約定嗎？”靜靜地望著華山上的如畫美景，腦海中不斷縈繞著與楊戩相識以來的點點滴滴，夜瀾捉了愛人的手淺淺笑道。
楊戩笑著迴應道：“自然記得！”心底卻有一股淡淡的揪心揪肺的酸楚在蔓延，如果還有來世，瀾，楊戩即便再為男兒身，也一定嫁你！
“還記得迴天庭之前你答應過本座什麼嗎？”如果你和我註定只能活一個，戩！我希望你能好好地活著!放下所有的責任，放下三界的眾生,輕輕鬆鬆，自自在在地活著 ！
“瀾，楊戩答應過你的事情，無論是哪件，永遠都不會忘記！”語畢，突然運起一道法力，決然撕裂那束縛了他一千年的鎧甲，棄於風中。白紗絕塵，臨風淺笑，“從現在開始，楊戩再不是天庭的司法天神，再不管三界的是是非非，只老老實實當你的聖後！”
“戩！”柔聲輕喚，將懷裡的人擁得更緊了幾分，“今日，你我共御強敵，不論生死，共同面對，可好？”
“不論生死，共同面對！”回握住夜瀾的手，淺笑，心在泣血。
一道金光閃過，天地劇顫，是沉香劈了乾坤缽，華山開了，三個金色大字自華山之底冉冉升起，眾人看得分明，那三個字，叫做“新天條”。
相視一笑，欣慰，母親！三妹！你們終於自由了！
新天條在空中停留了許久，扶搖而上，直飛九霄。
華山之顛，裂石驚天處，沉香正扶著一名姿容秀麗，溫婉如水的女子飛步行來，正是三聖母！
只見她臉色略顯憔悴，滿含了擔憂，口口聲聲叫道：“二哥！二哥！”
是三妹！心中狂喜，下意識起身，卻因牽動身上的傷處而痛得重重跌回地面。
“戩！”顧不得身上火燒般的疼痛，下意識接住楊戩的身子，後背又是一陣撕裂般的疼痛，雙手脫力，依舊死死地摟緊了愛人的身子。
“少爺！”眼見夜瀾不支，過逸急忙上前攙扶住。
“瀾……”正要查探愛人的傷勢，那一直懸在空中的鴻蒙突然放聲狂笑起來。
“你們看！”紅孩兒一手捂著胸口的疼處，一邊指著天邊一角，睜圓了雙目，臉露驚恐之色。
眾人循著紅孩兒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天邊一股汙濁的黑氣，團團簇簇，陰風陣陣，其間夾雜著聲聲悲慼哀嚎之音，向鴻蒙擁簇而去。
“難道……難道那些就是被舊天條鎮壓了數百萬年的怨魂厲鬼？”孫悟空手搭涼棚，火眼金睛有一下沒一下的眨巴著。
“聖佛，你說那是什麼？”哪吒見孫悟空神色凝重，情知事態嚴重，下意識向他靠近了些許。
“三太子，你看那股黑氣，陰風烈烈，又有哀怨之音，必定是死於舊天條下的那些神仙妖魔鬼怪心有不甘，久而久之積聚了這等厲害的怨氣！”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怨氣再厲害，驅散了便是！”哪吒大聲叫道，駕起風火輪就要迎上去。
“三太子，不可莽撞！”孫悟空見哪吒不知其中厲害，冒然上去，急忙躍身而起將他拉了回來。
“聖佛，為何要攔著我？”哪吒性烈，暴躁如火，出擊未成，語帶責備道。
“這股怨氣積聚了數百萬年，邪惡無比，就憑我們這些人，沾著點就必死無疑！”孫悟空畢竟成佛，又是天生天養的靈猴，知道的事情自比哪吒要多的多。
“那怎麼辦？難道就眼巴巴地看著，站在這裡等死不成！”
孫悟空沒有回答，因為他根本就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沉思了許久，心念一動，目光灼灼，看向不遠處的夜瀾和楊戩。他有一種預感：要解此劫，非此二人不可！可惜之前他們誤傷了楊戩，以他們現在的情形，取勝的機會幾乎為零，難道天地註定要滅於鴻蒙之手？
又是一片死寂的沉默，空氣瞬間凝固，耳邊只餘狂躁不安的心跳聲，深沉，壓抑得讓人窒息。
“夜瀾，楊戩！看見沒有，這盤古開天闢地之後積聚下來的怨氣只要完全融入本尊的身體，天地便會荒蕪，一切的生命便會沉寂，死去，然後回到最原始的混沌中去，雙淚之一，可誅鴻蒙！”鴻蒙輕蔑冷笑，用一種近乎狂妄的語調說道：“本尊倒要看看你們怎麼誅殺本尊！”
聽鴻蒙這麼說，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望向夜瀾和楊戩。
“戩，記住你方才說過的話，再不管三界的是是非非！”依戀般摩挲著愛人的顏，每一寸肌膚，每一份觸感，深深地鏤刻進靈魂深處，雋永不去。
“瀾，當初和你做戲，氣走軟月時你曾答應我一個條件，現在，我便與你說了吧！三妹和母親都已經自由了，三妹有沉香照顧我也沒什麼不放心的，只是母親……幫我照顧好她，這樣我才能……唔”楊戩還要繼續說下去，脣瓣早已被一股熟悉的溫熱氣息包裹住，狂霸得似要將他徹底融化。
不！不能再貪戀這份無法捨棄的溫存！
刻意忽略雙脣相纏的溫暖，維繫著心底最後一絲清明，手中蓄滿法力，抬起……
楊戩這細微的反應早已一絲不落地看在夜瀾眼中，心口一痛，捉了楊戩蓄了法力的手固定在自己的掌中，一手扣緊了愛人的腰，熾烈的吻透著最後的絕望……
戩！如果認識夜瀾只能給你帶來無窮無盡的痛苦和回憶，我情願你從來就不曾認得我！
雙眸微闔，清淚滑落，一道封印記憶的法力自指間彈入楊戩的腦後……
戩，忘了我！
“不！不要！瀾，不要！”掙扎，撕扯，拼命想要甩去那道封印對自己造成的影響，竭力挽留著那一點一滴逝去的記憶。
“少爺，你這樣，好殘忍！”清脆的嗓音，濃濃的哭腔，是放不下自家少爺急急趕來的小蝶。
雙手緊握成拳，狠下心腸放開死死拽著自己的愛人，背轉過身去，再不看楊戩一眼，長長地嘆息，一眼滄桑：“小蝶、逸、替我照顧好戩，一生一世！”
“不！少爺！”小蝶、過逸早已察覺夜瀾這般作為不是什麼好兆頭，再加上這句話分明就是最後的交託，當下齊齊飛身上前想要阻止，卻只能抓到一縷空氣。
瀾！我不要忘記你！我一定不會忘記你！神智漸漸迷濛，終於沉沉睡去，夜瀾最後那抹決絕的白色身影卻清晰深刻地投印在內心最柔軟的地方。
“舅舅！”
“二哥！”
“真君！”
眾人見楊戩昏倒在地，齊齊圍了上去。
相愛不能相守，生離死別的無奈，讓所有人不忍卒睹，楊戩那淒厲的呼喚像一把刀子，刀刀割在每個人的心口上，眼中早已盈滿淚水。
“鴻蒙，可知雙淚之一，便可誅殺你卻是為何？因為血淚便是世間一切怨念，一切罪惡存在的根源，如果切斷你的根基，你又如何毀滅這世界？”磁性而好聽的聲音在空中響起，一股清風飛入雲端，一層層纏住那團團簇簇的黑氣，直到那黑氣越縮越小，終於只剩一個黑點，一聲巨響過後，天藍地清….
天空下起了小雨，淅淅瀝瀝地，眾人抬頭看去，那雨水之中，分明伴著片片明豔絕倫的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