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惟妙是在市立醫院附近的一家書吧裡寫下這封信的,在不引人注目的一隅,她慢慢地坐下來,遲疑了會兒,一筆一畫地寫下了“宋光明你好”幾個字後,就止不住感慨萬千,淚如泉湧了。
書吧在我們這座城市還是一件新生事物,網咖以上網為主,酒吧以喝酒為主,顧名思義,書吧就是以看書為主了。實際上,書吧裡的書並不多,還都是些紀實的文學作品,在書架上擺放著的是數不清的時尚雜誌,花花綠綠的,就是美女照片加風流韻事的那種。當然,這也無可厚非,書吧是為身心疲憊的人提供一個清靜而休閒的場所,不是提高國民綜合素質的課堂。
哭過之後,苗惟妙就揉著紅腫如櫻桃的眼睛,盯著“宋光明”這三個字發呆。她知道,宋光明現在肯定不會在這座城市,應該在他的老家度暑假,或許正在他們曾經戲耍過的泉畔徘徊,傷心落淚。在苗惟妙把自己完全交給了丁大力後不久,宋光明的碩士研究生的錄取通知書就發下來了,他實現了自己的諾言,卻因為苗惟妙違背了自己的諾言而無法與她擊掌相慶,共同分享,這是不幸的宋光明的痛中之痛。
昨天晚上,失眠的苗惟妙在迷迷糊糊中看到的最清晰的一幅影象,竟然是她與宋光明在他家鄉的泉畔戲水打鬧,相擁相吻。與宋光明分手以後,
苗惟妙有時候會突發奇想,如果那年夏天的那個暑假,宋光明再執著勇敢一點,在風景如畫的泉畔與她做了愛,他們還會分手嗎?不再是處女之身的苗惟妙還會鼓起勇氣投入丁大力的懷抱嗎?她想是不會的,也就是說,如果宋光明徹底擁有了她,就斷了苗惟妙的後路,那麼,他們就會成為一對人人羨慕的恩愛夫妻,過著幸福美滿的生活,並白頭偕老,絕不會像現在這樣傷感縷縷,惆悵滿懷。
苗惟妙之所以在這個時候想起了不幸的宋光明,與她工作的大功告成有關,也與她對丁大力的越來越不滿有關。苗惟妙知道,那年在宋光明家鄉的泉畔,當宋光明不顧一切地撲到她的身上,輕輕地撫摸著她的時候,她絕不是鐵石一塊,一點兒感覺都沒有,也產生了與他融為一體的**,心理與生理的反應都是巨大的,只是一時的猶豫才使宋光明前功盡棄,半途而廢了。但是,與丁大力在一起的時候,苗惟妙卻從來沒有這種感覺,一絲半點都沒有,有的只是厭惡與痛恨。學過醫學的她現在才終於意識到,有愛情與沒愛情的**是不可同日而語的,區別就在於幸福與痛苦。
人無不追求完美,就像現在的苗惟妙,她有時也會這麼想,如果她能在擁有好的工作的同時,也擁有宋光明的愛情應該有多好,她會不會成為世界上最
幸福的人?遺憾的是,答案是肯定的,卻是空中樓閣,永遠不會實現的。因此,這也便註定了苗惟妙的情感生活永遠都是存在缺憾的,並會常常憂心如焚,鬱鬱寡歡。
苗惟妙相信,宋光明已經漸漸地從失戀的陰影中走了出來,開始了新的生活。他已經金榜題名,他是個頂天立地的男人,他終會坦然面對這次感情的挫折,也會重新愛上別的女人,讓他的愛情找到歸宿,建立幸福的家庭。那麼,作為新時代的青年知識分子,他們就不應該老死不相往來,不是情人就變成了敵人,愛情死了,他們還是同學,而且是超過一般意義的同學,這是對苗惟妙最起碼的一個心理安慰。
苗惟妙寫給宋光明的信只有幾行字,語氣不冷不熱,簡單的問候之後,對他的考取研究生表示祝賀,然後就將自己的新手機號碼告訴了他,希望他能與她保持聯絡。苗惟妙自己也不知道是因為什麼,在她對宋光明表示祝賀的時候,心裡竟然不是滋味兒,酸酸的,悵然若失。她知道,她本應該與他分享這份快樂,這是他們相愛時一個共同的願望,一個走向幸福未來的至關重要一步。現在,這個願望實現了,宋光明理應得到她的祝賀,還會因為她的祝賀而興高采烈,甚至是陶醉。但是,由於苗惟妙的移情別戀,一切都不存在了。
將這封
簡訊裝進信封裡,苗惟妙寫上了寄往地址,她不可能將這封信寄到宋光明的家鄉,只能寄到醫科大學,也就是說,宋光明收到這封信的時候,已經是兩個月後新學期開學了。
在郵局裡,苗惟妙久久地注視著已經貼上郵票的信封,心裡是極不平靜的。她想,不管宋光明什麼時候能收到這封信,也不管宋光明收到這封信後作何感想,重要的是她向他表示了一泯恩仇的姿態,希望他也能做出積極的迴應。
3水城賽克賽斯醫療器械有限公司常務副總經理丁大力出現在苗惟妙租用的房子樓前的時候,才11點多一點,他接到苗惟妙回的電話之後,就去超市裡買了許多香腸火腿之類的熟食品,還買了一箱啤酒和可樂,然後就急匆匆地趕過來了。
苗惟妙租用的這套房子在市區,是鐵路局的一個職工宿舍,當然是滿目瘡痍的舊樓。在我們這座古老的水城,這種建於五六十年代的簡易樓房是隨處可見的,而且頗具規模。它們的外表醜陋不堪,多居市中心,樓連著樓,間距很小,高不過五層,設施陳舊老化,舊城改造了好幾年,卻沒人去動它。這是因為,樓裡住的居民戶數太多了,安置這些回遷戶將佔去新房的一半以上,改造這些樓房的費用巨大,卻賺不了幾個錢,不是一般的房地產商能承受得起的。
這
套房子是鐵路局一個小處長的多佔房,他在分了新房後卻沒將舊房交出,偷偷地出租出去,賺點額外的銀兩。苗惟妙是透過房屋租售中介所找到這處位於市中心的房子的,房子一室一廳,配有簡易的衛生間和廚房,月租五百元。所謂的廳實際上是一個過道,只是比一般的走廊寬大一些罷了,房梁更是**在外,苗惟妙來看房的時候,由它聯想起的是一根根縱橫交錯的鐵軌。
自從苗惟妙租下了這套房子,丁大力便有恃無恐,如魚得水了,這裡成了他縱慾的天堂。就像現在,他端坐在汽車裡,聞著方便袋裡各種熟食散發出的肉香,迫不及待地等著苗惟妙的到來。
苗惟妙在院門一出現,丁大力就從車子的反光鏡裡看到了,他迅速跳下車來,手裡提著幾袋食品,向苗惟妙揮了揮。
“苗惟妙,快來幫忙。”丁大力開啟車門,衝苗惟妙大喊道,“我自己拿不了啊。”
這個時候,樓道口正坐著好多納涼的老頭老太太,他們的眼睛裡無不充滿著好奇,目不轉睛地看著丁大力和苗惟妙,並根據他們的一舉一動與眉來眼去,做出自以為是的判斷,然後交頭接耳,竊竊私語,發出世風日下,憤世嫉俗的感慨。
在這個不大的宿舍院裡,住著十幾個花枝招展穿著妖豔的女孩子,她們都是夜總會里的三陪
女,晝伏夜出,傷風敗俗,這些老頭老太太們無疑是把苗惟妙劃入了她們的同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