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時候,真相太大,我們要不起。
身處倫敦的沈茗回憶起當年的自己,怎麼也想不明白,那個時候,自己怎麼會變的那麼弱,好像外界隨便一陣風就能將自己吹倒,曾經那樣驕傲那樣自信強大的沈家小姐在那一刻想的不是害怕,不是反擊,也不是一笑而過,她有千千萬萬種方法可以自救於困境,但是她什麼都沒做。
她逃了。
對於曾經的沈茗來說,沈家是避風港,只要她願意,隨時都能回家,只要回了家,沈家就有足夠的能力給予她最妥帖的保護。
與沈家決裂後,她筆下流淌的文字在心中構築起完美的文字城堡,成了她新的港灣,沒有沈家也沒關係,外面的世界再如何的紛紛擾擾都無所謂,只要躲進這裡,就安全了。
沒有人可以傷害到她,只要她一直在寫,只要她還寫下去,她就有與這個世界對抗的資本。
但是,現在有人說,一切都是假的,她的作品是假的,她的文字是假的,這些年從身邊流淌過的時間是假的,通宵熬夜工作走在路上都在構思情節為了一個細節查遍整座圖書館……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沈茗看著一磚一瓦親手搭起的堡壘在日光下驟然崩塌,揚起一地灰濛濛的塵埃,模糊了視界。
如此的,無能為力。
無路可退,無處可逃。
她只願就此睡死過去,黑暗也比這光明的世界來的更溫暖。
是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把她吵醒的,費力的抬起眼皮,視線內所有的物體都是橫臥的,腰肌傳來的痠痛提醒她自己是在書房硬硬的地板上睡著的。
敲門聲還在繼續,她一時反應不過來,呆愣愣的聽著一下一下的敲擊,雙眸瞬間睜大,眼底一片清明。
“嘩啦……”突的直起身,揚起幾張稿紙,在空中打了個轉,又慢悠悠的飄落在腳邊。
那已經不是敲門,沈茗甚至懷疑下一秒那扇年代久遠的木門是不是就會被砸破。
掙扎著站起,踩過一地稿紙,來不及整理,匆匆忙忙跑到門口。
也許是剛從夢境中甦醒,一切都只是依照著本能行動,有人敲門,就下意識的跑去開門,其實旋動門鎖的那一刻她就已經後悔了,像是突然明白過來自己的處境,對門外的人無論是誰,都本能的抗拒。
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洞開的房門外是子揚惱怒的臉。
“嘩啦啦……”還來不及開口,一大疊散發著新鮮油墨味的紙張迎面蓋上她頹敗疲憊的臉。
從地上撿起那堆報紙雜誌在手心一一整理好,子揚已經立於公寓客廳的正中間,帶著一種無言的冰冷靜靜看著她。
雕塑一般堅硬。
“你是不是忘了給我一個解釋?”
沒有客套,沒有寒暄,沒有交流,此時的子揚,很生氣,可能都要氣瘋了。
沈茗慢慢定下心神,她沒有去回子揚的話,只是站在那裡一張一張翻過那些報紙,雜誌。
根本不用費力找,她和她的新作無疑都上了頭條。
【寫手圈又爆醜聞:當紅新銳作者被爆抄襲】
【新一代偶像落馬,何時能跳出抄襲怪圈】
【名利雙收昨日偶像,一敗塗地今日小丑】
【借沈及其新作抄襲事件探討寫手圈潛規則】
……
大大的黑體字,旁邊配上誇張的紅體問好感嘆號省略號,不知道從哪找來的照片模糊處理打上馬賽克,配以大段大段作品裡的語句和那本“被抄襲”作品的詞句做對比,陣勢浩大,似真似假,並扯出了暗箱操作,包裝作者,買通槍手等等陰謀論,好一齣大戲!
且每一篇的報道都是大同小異,無論哪個角度解讀,都無疑坐實了抄襲的名頭。
沈茗只覺手上幾頁紙張一瞬間千斤重,並且突然自燃般灼熱的痛感直抵手心。
她想大笑,想大力把這對垃圾扔到地上再狠命踩上幾腳,想砸東西,想狠狠發洩一通,想對子揚解釋,想說不是的,這些都是假的……
但她只是走過去,把那些報紙輕輕放到茶几上,就在子揚面
前,上次因為沈司的到來,茶几破了兩個角一直沒有去換,但此時她覺得來盛放這些東西合適極了,彎下腰的時候,只覺眼眶發熱,有什麼東西藉著地球引力將從眼中掉落。
抬起頭的時候,她看著子揚抿緊的脣,憤怒的眼,帶了一絲鄙夷的目光落到她身上,她覺得此刻應該全身疼痛應該渾身無力,應該欲哭無淚,這才是劇情的正確發展不是嗎?
但當時她整個身體就像麻木了一樣,直直的站在那裡,身姿提拔,甚至感覺很有精神的樣子,除了眼中閃過的疲憊,其他一切安好。
她說:對不起。
子揚不可置信的看著她,好像完全沒有聽懂她說的話。
“對不起。”她又輕聲重複了一遍,目光坦然。
子揚什麼都說不出口,臉上的表情從懷疑,驚恐,憤怒最後回到無奈,以及顯而易見的釋然。
果然……
走馬燈一樣,快速轉動,但每一幕都落在沈茗眼裡。
已經,沒有解釋的必要了。她這麼想到。
子揚看她一會,退開一步,開始在房裡來回踱步,沈茗就像一個做錯事的小孩乖乖的立在旁邊,等著即將到來的責罰。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目前最重要的是,怎樣度過眼前這一關,是想好下一步怎麼做!”走的有些累了,話裡無法掩飾的煩悶。
沈茗愕然,不是責罵,不是控訴,不是懲罰嗎?
她問:“下一步,應該怎麼做?”
終於站定了,子揚側著身深深看她一眼,目光堅定:“你站出來,走到臺前來,接受訪談,抓住一切機會,讓大眾認識你,然後,澄清也好,否認也好,儘量把這攤爛事從身上撇清,最重要的是,發出實實在在的聲音,讓別人聽到,而不只是透過文字,明白嗎?”
沈茗苦笑:“到這一步,還撇的清嗎?”
“撇不清也要撇!”子揚吼出這句話,看著沈茗被嚇一跳的神情,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大,收斂了怒氣繼續道:“到現在,早就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情了,你背後的我,出版社都會被牽扯進去,雖然現在看似證據確鑿,但也不是沒有漏洞,只要細細規劃,還是有迴旋餘地的,只是對以後,難免會有所影響,到時,你可能需要換個筆名,或者換種方式繼續。”
在這一刻,沈茗突然覺得自己好可憐,真的,就像那報紙上說的,跳樑小醜,被人圍觀,被人指指點點,還要迎著這些目光去澄清一些根本不存在的事,不是事實的事,要怎麼否認,要怎麼澄清。
她搖頭,緩緩道:“我拒絕,我不會站出來的,我不會站到臺前的,因為沒有必要……”
“你看不懂形勢嗎?你說沒有必要就沒有了嗎,你知不知道就是因為你這種破個性,死守著做一個影子的想法,就是因為你一直不願站出來,才會一步步導致今天的局面。”
沈茗皺眉,她有點難以消化那個論點。
明明已經做到最隱形,明明不想引起任何關注,明明只想安安靜靜的寫字,為什麼……
“沈,有時候,想毀一個人,是不需要深仇大恨的,也許只是因為看不慣,就這麼簡單,某種意義上而言,這個圈子是有規則的,雖然並不是什麼骯髒齷齪的規則但還是要好好遵守,大眾消費你的文字,消費你的作品,對你有興趣了自然也會想消費你本人,你沒見其他那麼多同行都是紅了之後和讀者各種互動交流打成一片,這樣才能籠絡人心,但是你,你的出現打破了這個圈子的平衡你明白嗎?”
“你的作品很好,這一點無法否認,但是你以為退到幕後不現身就是低調了就安全了?你很少和讀者互動很少和他們交流他們在下面批評讚揚他們看你的感動或者難受你從來不關心也不想關心,你退的太后了,這不是低調是孤傲了。”
“你對於文字的把握很敏銳這是一種天賦,但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為了得到外界的一個肯定要沒日沒夜的構思要晝夜不眠的碼字,還要考慮到讀者的想法去迎合他們,去和他們互動,稱兄道弟一番客套寒暄諸如此類,但作品也未見得會有多好的銷量。”
“也許你是遲鈍
或是不屑覺得沒有必要去做這樣的事,但你忘了一點,在大家玩的很high的時候大家都是這樣玩的時候偏偏你不加入遊戲你硬要作壁上觀,本來這與他們是無關的,但是就是這樣的你,瓜分了他們的一部分可以說是相當大一部分市場,偏偏在他們眼裡還是出力最少的一個,就不要怪別人對你下手。”
“你的原罪在於你不是他們認為“對的”那個人,疏遠和超群讓你在圈子的眼中太過“另類”,你的成功和輝煌被視為是對“江湖規矩”的威脅、而這種成功也很容易被視為一種潛在的威脅,無論你為了避免這些付出了多少努力。”
“這一點,你現在明白了嗎?”
沈茗沉默,這是她從未考慮過的領域,現在想來,子揚曾經的確是直接間接的提醒過自己。
她抬頭,問:“子揚,你相信我嗎?”
從頭到尾,在子揚要她解釋的時候,她只說了一句對不起,對不起讓你和你背後的團隊困擾了,對不起因為自己給你們帶來的損失,對不起……
但是從沒說過那些都是假的我沒有抄,或是是的,我就是這樣一個虛榮的人,靠抄襲來為自己博名利。
不承認,是因為那些都是假的,不否認,是因為不知道該怎樣去否認,否認了又會有多少人信。
子揚挑挑眉:“為什麼不相信。”
沈茗覺心中一輕,像有片羽毛輕輕掃過,癢癢的愜意。
“又為什麼要相信。”
“呼……”羽毛被一陣風颳走,只留一片空虛。
“信與不信,現在重要嗎?”字字珠璣。
知道可能有人會搗鬼,有人設套,所以外表看起來再怎麼證據確鑿,不是不存在懷疑的。
但是,你又以什麼,憑什麼要我來相信你。
你連給出一個正面迴應的勇氣都沒有,我又憑什麼相信你。
末了,他說:“我只信我自己。曾經的和現在的。”
沈茗輕笑,的確,現在的自己真的是很一無是處呢,用來證明自己保護自己的證據一件也沒有,你當全世界都是圍著你轉的嗎。你說什麼就是什麼。
“我明白了,不過,對於你的提案,我拒絕。”
子揚愣住,在他發火前,沈茗自顧自接下去道:“這會給你和出版社帶來相當不好的影響,我知道,現在的我們,最重要的是尋找將損害降到最低的方法。”
子揚一臉知道你還亂來的表情。
沈茗揚起臉,這時子揚才發現她蒼白麵容上掛著的,深深的疲憊,和無奈:“子揚,我們,解約吧。”
謝謝你這個時候還在為我考量,還在努力想挽回,但我真的累了,也許命中有此一劫,不管是誰,想對付我,想害我,都無所謂了,既然策劃了這麼久,既然做了這麼多工作,那我乾脆就配合一下,隨了他們心願吧。
對於你,我能說的,只有抱歉,除了抱歉我一無所有,我既沒有力挽狂瀾的本領,也沒有證據可以證明自己的清白,甚至我連踏出這一步面對大眾就做一回小丑的覺悟都沒有,這就是我,又自負又可悲,但請相信,這句道歉是真的,因為我的原因,給你們帶來如此大的損失,因為我,把你們也拖下水了,但現在,我不想上來了,我已經掙脫不動,我們,就這麼算了吧。
子揚臉一陣紅一陣白,變換了好一會才沉靜下來,冷冷的問:“不寫了?”
他知道沈茗,她的放棄不是放棄他這個編輯不是放棄他的出版社,而是準備放棄今後的一切可能,放棄寫了這麼多陪伴這麼多年的文字王國。
沈茗伸一個懶腰,像一隻慵懶的貓,說不出的愜意,她差點都以為自己真的可以放下了:
“嗯,不寫了”雲淡風輕的回答。
但下一秒,子揚丟擲一個問題像一把利劍直指心臟,尖銳的疼痛:“捨得嗎?!”
捨得嗎?喜歡的文字……
捨得嗎?獨自一人在文字堡壘裡縱情享受的感覺……
捨得嗎?新作品問世時那一刻的成就感和滿足感……
捨得嗎?連線蘇言與自己之間,唯一的橋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