脖頸上的淤痕很快就消退的乾乾淨淨,尹巨集派人送來的藥膏果然好用。
她帶絲巾的那兩天,在旅館裡碰到老闆娘,對方總是怯弱的看她一眼,再很快將視線轉開。
有一兩次不小心目光落在沈茗圍著絲巾的脖頸上,就像是被燙到一般,快速的移開,彷彿那絲巾下未知的一小塊面板是禁區,容不得任何人的入侵。
沈茗每次也只是笑笑而過,人是最複雜的動物,上一秒還是笑意盈盈,眼眸裡流露出的誠摯像海水一樣把你淹沒,又無力阻擋,下一秒,卻是唯唯諾諾的敢怒不敢言,你已然成為最可怖的病菌,既抗拒又無能為力。
除了那個晚上之後幾天那位溫和婦人戒備的目光讓她稍微感到不舒服之外,其他並無大礙,日子還是一樣過,她依然每天定時去山上拜訪尹羽,依然會和尹巨集有簡短的交談,依然在暮色四起的時候離開,地球依舊自轉,每一天依舊是日起日落……
什麼都沒有改變。
只是從那之後,尹峰再也沒有出現過,聽尹巨集的意思,短期內,至少是在沈茗留在倫敦的這段時間,都不會再見到他了。
這樣,也好。
只是想起那個男人,總會有股莫名的寒意湧上頸間,他的臉龐在回憶裡越清晰,脖子上那股無形的力道就更狠,全身都蔓延著,蝕骨的冰冷。
這種恨,她也曾經體會過,但那已經是過於遙遠的事,久到只能想起來一些片段,甚至是這些模糊的片段,在眼前晃過的時候,也曾懷疑,是否真實的發生過,還是一切只是一個夢。
從HK回來後一年,一切照舊,生活和工作都是。
生命彷彿被按上了靜止鍵,在與蘇言會面的那一刻定格成永恆。
但是,很快,她的周圍就掀起軒然大波。
作品遭受了滅頂質疑,不是因為質量下滑,不是因為才思枯竭,不是因為江郎才盡。
恰恰相反,沈茗自接受工作以來一直以一種平緩逐漸上升的步調行走著,她的作品中總是瀰漫著遠高於同齡人思維的格調,很多人看她的書,都以為是一個年
過半旬有著大量閱歷的青年人,加上她很少寫校園言情故事,即便是愛情小說,整體基調也都是淡淡的悲傷,所有甚至有人懷疑是不是出自男生之手。
作品的受關注隨之帶來的是人們對躲在文字背後那個身影的猜疑。
這一次,猜疑被推向了頂峰。
抄襲,是這個行業內絕對不可觸碰的禁忌。
被人爆出,被人發現的抄襲,是對她所有文字的否定,是對她今後漫長的從文道路的否定。
她創造出來的那個瑰麗的文字王國一瞬間倒塌。
沈茗看著眼前與自己一模一樣的新作品,一樣的故事,一樣的情節,一樣的語句,甚至連封面上漂亮的花體字都是一樣的……
除了書名不同,作者不同,初版時間不同。
在她新作面世的前一天就已堂而皇之的擺上了書架。
收到訊息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狠狠的一記耳光!
聽說了嗎,那個沈的新作是抄襲的呢,被抄襲的那部比她的早面世,她怎麼還好意思初版呢?
不會吧,我很喜歡她的書的啊,而且她很低調的樣子,怎麼會這樣呢,會不會是搞錯了,是別人抄襲她也說不定。
你二啊,先出來的抄襲後出來的,你當玩穿越啊。
可是……
低調什麼的才更可疑啊,都沒人知道她是何方神聖,既然作品那麼受歡迎,出來露個面跟讀者交流一下有什麼不可以,一直藏著掖著,還說沒鬼,只是沒想到這個鬼這麼大就是了。
嘖,你這麼說,好像是哦,但是,就算這樣,她自己的那些作品,就是早期的書也很好啊,怎麼會想不通去抄襲呢。
所以說你傻,你以為她只抄了這一本嗎,你怎麼知道她以前的作品就不是抄的,只是這次不巧給發現了而已。
……
對於子揚,她無法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解釋什麼?解釋為什麼明明是她的故事怎麼會跑到別人那裡,解釋為什麼緊挨著前後幾乎同時初版,解釋這麼多年,她還欺瞞了多少……
本來是無所謂的,不是嗎,沈家大小姐從來都是自我又任性,是自己的就是自己,全世界都說不對,都指責她偷了別人的東西也無所謂,只要自己知道就好,只要自己確定就好;
如果不是自己的東西,嘖,根本不稀罕。
這是沈茗,是沈家大小姐,但現在的她,在這條路上走了這麼久,離開沈家這麼久,她開始學著關注自己之外的世界,開始學著接受別人的批判和讚揚,開始學會在意外界的評價,開始考慮到與自己捆綁在一起的背後的出版社和編輯他們的處境……
她想起沈司在那間破舊公寓裡,背對著自己說的那句話,當她都不到自己真正想要的,就會,無路可退。
“你撤走了身後所有的屏障,也就沒有人會給你預留後路”
手機在木質的桌面上不斷跳著舞,平時悠揚的旋律此刻聽來分外刺耳。
遠遠的看見螢幕上來電顯示,扔下手中的報紙,一個箭步衝上去,大力按下關機鍵,螢幕一片漆黑,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不想說話,不想解釋,不想見人,不想走出去,不想看見那些虛假的言論,不想去想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不想下面該怎麼做……
從文第五年,沈茗在那張陪伴著她經歷無數個通宵工作的書桌前緩緩倒下,擱在桌沿的雙手無力滑落,帶落一地稿紙,那上面,有她一筆一筆落下的文字,有她反覆修改的一字一句,有她熬著夜查詢資料記下的筆記,有她最初的夢想,有她最接近理想的生活,有,她的光!
那些是她最珍貴的寶貝,是怎樣也無法捨棄的牽絆,是作為沈的全部。
稿紙在空中晃晃悠悠飄落,散落一地。
腳踝所及之處都是刺目的白,不知何時,她發覺自己已被這樣一地白紙黑字包圍,它們在自己周圍築起屏障,抵擋著外界所有的渴望。
躲進文字的世界裡,我是安全的。
只有文字,對我絕對忠誠。
把頭埋進膝蓋,任由自己陷入一片黑,腦子裡迷迷糊糊只飄過一道思緒:
蘇言知道了,會怎麼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