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不反抗?!”
陰雨天,散發著垃圾腐臭味的暗巷,雨水混著地上殘留的血四散蔓延。
地上小小的人兒吃力的蜷起身子,用髒髒的手撐在地上,費力將自己豎起來。
因為傷得太重,而且太累,只能曲著身體,半靠在牆上。
眼前已是一片潮溼,什麼也看不見,但依稀可辨一個挺拔的身影,就在面前,直直站成一道風景。
他看到那人皮鞋和褲腳上已經沾上了打架所帶來的泥濘和血跡。
真是可惜,看料子就知道一定不便宜。
這麼想的時候,他就聽到了那個聲音:“就這樣任由他們打,為什麼不反抗?”
他覺得這個聲音像雨水一樣冰冷,但意外的好聽,他想抬起頭看看這個聲音的主人。
但是傷得太重,稍稍揚起頭,脊柱處就一陣劇烈的疼痛。
於是他只好依舊低著頭,把頭埋在膝蓋裡,雙手環住身體,努力給自己一點溫暖。
“反抗了只會被打的更厲害而已。”
“嘖……”他聽到那人從鼻腔裡發出一個感嘆詞,是,鄙夷吧?對這樣懦弱無能的自己。
下一秒,背上覆上了一層柔軟,暫時遮擋住了雨水冷冷的侵襲。
“既然還能動能說話,就趕快回家吧,這裡可不是小朋友該來的地方。”
他不語,保持著蜷曲的姿勢一動不動,看不見,聽不見。
“喂,我說……”離去的腳步又折回,蹲下身,好奇的目光穿過垂在額前的劉海,直探眼底。
稍一抬頭,那人清俊的面容猝不及防在面前如一朵白花在雨中綻放,雨水中混入了幽幽的香。
冷峻鋒利的稜角,似笑非笑的脣角,黑髮黑眸。
東方人!
“我說,你還有氣吧!”
從口中傾斜而出的卻是純正的倫敦腔。
他忘了身上怎樣深重的傷,他忘了血從傷口處汩汩而出,混著泥水在地上流淌,他忘了自己盯著對方看了多久,他忘了落在身上的雨是不是越來越大,全身都溼透,才會不自覺的顫抖……
他什麼都不記得,但雨中兩人近在咫尺的對望這樣的畫面在腦海裡深深紮根,發芽開花。
那人的面容在那一刻深深印入十六歲的Reid眼裡,此後十年,二十年,三十年……都不曾忘,也不敢忘。
看他不說話,只是瞪大了眼睛盯著自己看,尹峰皺皺眉,探出一隻手伸到他鼻下。
“還好,還有氣呢……”
從他指尖傳來溫暖的油彩味。
下一秒,Reid溼漉漉的頭髮上覆上一層暖意,尹峰拍拍他的頭,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隻可憐的流浪狗。
“說你呢,怎麼不回家?還想再挨一頓揍嗎?”
這聲音終於喚回他的思緒,他想站起,但發現雙腿已麻木,使不上一點力氣。
好丟臉。
他把頭重新埋回膝蓋,聲音悶悶的:
“沒有家!”
尹峰奇怪的看著他:“你父母呢?”
“媽媽一年前過世了。”
“父親呢?”
回答他的只有雨聲。
看著男孩越來越低的頭顱,渾身傷痕,雨點打在身上生疼,越沒有流一滴眼淚。
他像突然明白了什麼。
下一秒,他站起身。
Reid感到自己雙腳突然騰空,向上的力道過於突然,他還不及驚撥出聲,整個人被帶入一
個溫暖的懷抱。
“沒辦法,誰叫我遇上了呢,總要找個地方避避雨吧。”
那人把他橫抱在懷裡,從腋下穿過的手掌牢牢的固定住少年單薄的身軀,一抬頭,陷入一雙含笑的漂亮黑瞳中。
他的眼睛是藍色的,媽媽說是像大海般迷人的湛藍,他一直以為,藍色是世界上最美的顏色,但現在,近在咫尺的這個人有著一雙黝黑的眼眸,如最濃重的黑夜,覆蓋了他整個世界。
藍是海,平靜安寧,包容一切;
黑是漩渦,再明亮的光線,都被一點一點吸入。
在劫難逃。
無力可逃。
骯髒腐爛的巷子被扔在身後,不斷拍打身體的雨點被拋在身後,滿地狼藉被拋在身後,所有的傷痕,所有的悲哀,所有的不快都統統被扔在身後。
十六歲的Reid溫順的落在這個男人的懷裡,任由他把自己帶離。
去哪裡,都好。
“我叫Reid,你……”
“尹峰,你可以叫我Feng。”
他的名字在喉間來回滾動,像一口甘洌額清酒,帶著醇厚的醉意,捨不得一口吞下。
吶,聽人說,世界上最短的咒語,是一個人的名字呢。
它能讓你神魂顛倒,讓你徹夜難眠,讓你泣不成聲,讓你心跳加速,讓你傻里傻氣,讓你眉開眼笑,讓你精神抖擻,讓你莫名其妙,讓你亂氣八糟,讓你充滿生機,讓你牽腸掛肚,讓你……
“Feng……Feng……”他一遍一遍喃喃自語,對著騎在自己身上的男子,對著無邊無際的黑夜,喚出那個曾帶給自己無限溫暖和希望的名字。
我是遊魂,滿大街的遊走只為找到那曾經溫存的記憶。
一室黑暗中,寬大柔軟的床墊,尹峰看不到Reid的表情,聽不到他的聲音,甚至,感受不到他的暖意。
這讓他想起,他們初遇時,那場寒冷的細雨。
他閉合了全身的感官,讓把自己沉浸在黑暗和慾望中,在少年纖弱的體內,一遍一遍衝刺。
不要……離開……
黑夜是最好的遮羞布,擋住了一切情緒,只留下,最原始的慾望。
“我叫Reid,你……”
“尹峰,你可以叫我Feng”
“你是中國人?”
“不是,這很重要嗎?”
“不,無論你是哪國人,我只知道,你是好人,對我來說,也是最重要的人。”
“小朋友,最重要這種話可不能亂說哦。”
“我知道,所有我沒有亂說,我說的都是心裡想的。”
“哦?”
“你為我趕走了那些壞人,你為我遮風擋雨,所以你是好人。你帶我回家,給我包紮,給我衣服穿,給我吃的,還教會我很多很多,你在雨裡抱起了我,所以,對我來說,就是最重要的人。”
“你說那天啊,那只是巧合,一個意外而已,你只是我順手救的。”
“……就算是這樣,還是很重要。”
“你知道重要是什麼意思嗎?”
“當然知道,我又不是小孩子,就是分量很重很重,想一直看到你,想一直和你在一起,就是……喜歡你。”
“……那就難辦了,我可不是孌童癖。”
“我也不是大叔控啊,只是因為是你,才會喜歡。”
“呵呵,那真是榮幸,不過小朋友,你該回家了哦,一直賴在我這裡我可養不起。”
“我沒有家,我媽媽……”
“過世了,我知道,你已經說過了,但你父親還在啊,貌似還混得不錯哦,下議院的艾瑞克•費汀對吧,別想瞞我,只要我願意,倫敦城沒有我查不到的東西。”
“……我只是他的私生子,還有,我不想回去,我不想和你分開。”
“你這孩子……”
“我想留下來,我保證不會吵到你,我吃的也不多,我會做家務,我不需要你養,你只要在這裡劃一個小小的角落給我就可以了,我會乖乖的。”
“……”
“聽著,Reid,”他忘了那雙手是如何的溫暖,撫上頭頂的時候,只覺世界都明亮起來:“回去吧,回到你父親身邊,如果你真的喜歡我,我需要你回去,這樣,可以嗎?”
“你在撒謊。你根本不需要我。因為我沒有價值,所以才趕我走。”
“不是的,我是需要你,才想讓你回去,我要做一些事情,和你父親的現在的工作有關,所以我需要你回去,在他面前,你要乖乖的,然後需要的時候,我就會來找你,你可以幫我嗎?”
“真的?不是因為厭煩我才騙我走?”
“當然不是,沒有人會厭煩你,Reid,我不會不要你。”
不會不要你,我不會不要你,我不會離開你,我不會……這句話像一個詛咒,牢牢捆綁住了瑞德。費汀的心,從此再無退路可退。
“中國?”
“是的,你停下手中的事,馬上飛過去一趟,我現在不方便離開倫敦。”
“可是,為什麼?”
“Sean和那位沈家大小姐去了中國,但我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尤其是那個沈小姐,說不上來,就是怪怪的。”
“是因為人家太美,你對Sean的豔福感到羨慕吧。”
“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我只是覺得,那樣的女孩子,不像那個傳說中的沈小姐,你跟他們過去,看看能不能挖出點有趣的東西來。”
“可是,我要怎樣……”
“你總有辦法的,不是嗎?”
Reid沉默,是的,他總有辦法給予尹峰想要的。
只是,這一次,是沈茗。
在古鎮清新的早晨對他微笑的沈茗,獨自在夕陽下發呆的沈茗,總是籠罩著淡淡哀傷的小茗,明明是溫室中最嬌貴的鮮花偏偏像雜草一樣固執的抵抗***的小茗,溫柔的給拉提琴的孩子零錢的小茗,牽著手一起在大街上迎風奔跑的小茗……
知道自己的目的,還是一如既往對著自己微笑的小茗!
分開後的某一天,他終於明白了那個笑,是寬容,是無奈,是釋懷,是,諒解。
是理解,理解他無法言說的苦和痛,理解他隱藏在笑容下的悲傷和絕望,也理解他,對自己的傷害……
不可以。
只有她,不可以毀掉。
絕對不可以。
無論是誰,無論要付出怎樣的代價,一定不能讓別人傷害她!
天光大亮,Reid從夢中驚醒,直起身子的時候,才發覺全身像被卡車碾過一樣的疼痛。
他愣愣的坐在**,還沉浸在可怕的夢中,盯著潔白的被褥,雙眼無神,只是一遍一遍重複:
“別,別傷害她!”
低低的自語,在安靜的臥室中卻是最清晰的聲音。
門外,尹峰搭在門把上的手一點一點抽回,溫熱的咖啡還冒著暖暖的香氣。
轉身離去,不帶一絲留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