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畫面，卻是一片濃黑的夜，車燈在前方搖搖晃晃照出一塊明明暗暗的區域。
她在車後座緊緊縮在尹羽懷裡，一隻手狠狠抓著他衣服一角。
不知道已經這樣顛簸了多久，也不知道這是到了哪裡，她不敢抬頭，更不敢放開尹羽的手。
闖入一片山林的時候，天色已經泛白，不知為什麼，這是她第一次害怕清晨的降臨。
“阿季，放我們下來，你先走！”她聽到尹羽低沉的聲音從胸口傳出，一個急剎車，司機嚯的轉身，一臉不可置信。
“尹先生……！”
反應過來的時候，尹羽已經拖著她開啟車門，迎面而來的晨風讓她一個激靈，登時清醒了許多。
“碰”尹羽關上車門，對著司機微微頷首：“先走，不用管我們。”
“可是，尹先生，你們不能……”
“走！”尹羽近乎呵斥的命令，在司機困惑不解的目光，揚起一個淺淺的笑意，逆著光線，表情看不真切，只有那笑，雖是清淺又模糊，但那是尹羽尹先生尹上校尹將軍最清晰最深刻的標誌。
就到這裡了，走吧。
多年後，某個古樸安靜的小鎮，深牆高院內，病**始終昏睡的老者自一場悠長的夢境中醒轉，混沌的眼睛盯著透過窗簾縫灑進的絲絲日光，細小的塵埃在光影中翩翩起舞，他覺得自己如同那些細塵，沒有半點重量，只能被空氣託著浮浮沉沉。
“吱呀”……
門被輕輕推開的聲音驚擾了他，來人邁著極輕極輕的腳步一點一點靠近，停在床前的時候，世界又安靜了。
頭頂的光線沒阻擋了，吃力的抬起頭，對上上方遮擋光線的臉龐，只覺某個按鈕被開啟，原本混沌一片的世界登時在女孩清秀容顏的對映下，一點一點明亮起來。
拼命張大了瞳孔，視線內充斥著熟悉又陌生的臉龐。
那一刻猶如時光倒流，微白的天色，黝黑山林的入口處，受了傷卻不見絲毫放棄的尹羽，還有緊緊依偎在他身邊，美麗的少女。
閉上眼，尹羽低低飛話語云繞在耳旁，明明是那麼久遠的事，卻清晰如昨，他甚至能看到尹羽說話時的堅定，淡然：
“走吧，請替我回去看看父親。還有……”
尹羽笑了一下，握緊女孩纖弱的手掌，無懼無畏，無法
言明的滿足：
“到這裡，謝了，兄弟。”
他們轉身沒入林間，沒有留給他太多的時間思考，後方已經有三三兩兩的人影和車輛不斷撲上來。
車輪打個響亮的拐，把車燈打到最亮，他很快駛著車穿過小道，直直向前開去。
“至少，再為你們爭取一下。”
他們的手始終緊緊握在一起，尹羽在前方不斷揮開擋在面前的枝椏，她只覺疲憊至極，但這個不能停下來，不可以停止，只有跟著眼前這個身影不斷向前向前，只要跟著他，就什麼都不怕。
稍稍定神，她很快加快了腳步跟上尹羽。
不知道這樣爬了多久的山路，兩人一路無話，她看到尹羽裹著繃帶的手腕有鮮紅的血跡滲出。
但他沒有停下，一隻手牽緊了她，一隻手流著血披荊斬棘。
她強迫自己把目光從他傷口上轉移，再這樣看下去，她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哭出來。
筋疲力盡的時候，隱約聽到後方傳來人聲，他們屏住了呼吸，隱沒在草叢間。
“這裡沒有……”
“這裡也沒有。”
“再往前找，一寸一寸仔仔細細的找，不許放過任何一個地方。”
“開車那小子使的分明是調虎離山，他們一定是進了這裡，好好找，不然所有人都吃不了兜著走，聽到沒有！”
看著黑壓壓的人影越來越近，心中瀰漫出無法控制的絕望，有明明暗暗的光線從眼前掃過，再過一會，天就會亮，到時他們就將失去最後一層保護屏障。
她把頭深深埋進尹羽的懷抱，就讓時間在這一刻停止吧，全世界都是黑暗也不管了，身體冷的瑟瑟發抖也不管了，尹羽身上傳出越來越濃的血腥味，也不管了……
神啊，我願交換此刻以後所有的光陰全部的生命，只為在愛人懷裡多停留哪怕一秒。
不想，分開。
尹羽抬起了她的頭，動作輕柔的彷彿撫摸一件珍貴的瓷器，於是她又看到了那雙清亮的眸子，藉著天邊發白的光線，她看清了那瞳孔裡映出，滿滿的都是自己的影子。
尹羽在她額上印上淺淺一吻。
那並不是他們此生最親密的一次接觸。但卻是最美好的一次，事後回憶起，總能感覺到無限珍惜，無限溫柔，無限……希望。
是
的，我們最缺的就是希望。
所有人都說不可以，所有人都說這是不對的，連我自己都在不斷的懷疑中差點放棄了，是你，給予我所有堅持下去的勇氣和，希望。
在遍地枯草的山林間，在朦朧的晨光裡，在最後的分別到來之時，在……最不想放開的，那一刻。
那是撫慰，是承諾。
不要怕，我會帶你一起走出去的。
不要怕，我們會度過這一次的。
不要怕，我們，會在一起的，一定。
她在這樣一個輕吻裡安下心來，所有懸浮在半空中的情緒都落到地面，踏實的滿足。
慌亂之間瞥見不遠處一片荒草齊肩的密林，心生一計，貼在尹羽耳邊小聲卻無比清晰道：“旁邊有條溝，想辦法過去，我們先藏起來。”
尹羽讚許的看了她一眼，支撐著站起來，身影一晃，嚇住了不遠處的人群，旋即明白過來，漸漸向這邊聚攏過來。
尹羽緊緊握著她的手，縱身一跳躍過了一條兩丈寬的溝澗。
“有血！他們在這裡，他們一定來過這裡。”
躺在冰冷的土地上，聽著人聲從他們剛剛藏身的地方傳來。
“傷不輕啊，聽說尹羽那小子在前方時為保護下面的人，把自己當活靶子，吸引了大部分火力，嘖嘖，真是有種，不過聽說，他右手被子彈擦過，差點廢掉，不過看現在情況，也差不了多少，接著在這一塊找，傷這麼重，一定走不遠。趕緊的！”
靜靜臥在尹羽胸膛，聽著他沉重的呼吸，才稍稍定心，剛剛那人的話語傳到耳邊，心臟又是一陣疼痛。
你怎麼，不告訴我，你傷的這麼重。
你還用那樣的傷手，接住從樓上跳下的我！
一口豔血止不住從尹羽的口中噴湧而出。
“小羽！”她低低疾呼，尹羽不答，只是伸出手，撫上她早已冰涼的後背，一下一下撫摸散落在背上的長髮。
不要緊的，我沒關係。
眼淚無聲滑落，因為我，你硬做了那麼多遠在自己內力所及範圍之外的事。
她埋下頭細細吻去尹羽脣角的血跡，像是要把他所有的痛苦都嚐遍：“小羽，我們才找到彼此，不要睡，我陪你說話好不好？我們說話。”
尹羽艱難地點點頭，好，你喜歡就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