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顧自地說下去:“你還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把一隻鐲子扔到了水池裡?”
“記得,水真的很冷。”尹羽失神地笑笑,雙眼睜開來茫然地看住她。
“我知道啊,但那時是為了程池,為了讓他死心,我就是要告訴他,我就是這樣任性無無理的人,他要選擇我,就必須要為我跳入水裡撿起手鐲。”
把雙臂環在尹羽身上,像怕他還會冷似的:“雖然現在有些可笑,但那個時候,的確是有:有誰願意為我跳到池子裡撿起手鐲就是我命中註定的那個人這樣的想法。”
尹羽握起她白玉無瑕的手指,放在脣邊輕吻:“那,我真是榮幸之至。”
有淚水沿著臉頰掉落,帶著餘溫的**滴到尹羽胸口,很快滲入面板,消失的無影無蹤。
“其實後來我有想,如果不是當時那個舉動,我也就安安靜靜的嫁入程家了,從一個家庭走入另一個家庭,日子原來怎麼過,以後,還是怎麼過。”
“也許是命吧,那個時候,我長期隱忍起來的任性和不甘在那一刻爆發,然後,你就出現了,所以,原來那些無所謂的想法都不可能了,遇見了你,就不再覺得父母為我計劃的生活是可以繼續的,小羽,都是因為你,到現在,我也不知道,我的人生扯上了你,對於我,對於你來說,是幸亦或是更不幸。”
她緊緊,緊緊的環住尹羽的身體,不要,不要變冷!
如果沒有我,你今天就不會在這裡流血,就可以回到原來的生活軌跡中,就可以平安無驚的過完一生。
尹羽輕嘆一口氣,語氣帶點無奈,和說不盡的寵溺:“你已經扯上我了。”
她的聲音無奈中透著一絲嬌縱:“是你自己情願的。”
尹羽認真地把她的話重複了一遍:“是我自己情願的。”感覺到臉上溼涼,伸手去摸,剛一觸到就定住了。淚水沿著手指蜿蜒而下,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
抬起一隻手摸索著撫上眼臉:“別哭,不要哭。”
“好,我不哭了,但小羽你一定要答應我,要好好的,不管發生什麼事,不管接下來的路會變成什麼樣,不管我們可不可以走過這一劫,你都要好好的。小羽!”
原來在生死麵前,什麼都是小事,我要你,好好的,活著。
無論付出什麼樣的代價,包括,我們的愛情。
尹羽無奈,指間不斷滲出溫熱的淚水,怎麼擦都擦不掉:“不是說了不哭了嗎?!”
“就這一次,以後我都不會哭了,我這輩子只為你哭這一次,為自己哭一次……”她垂下頭去,臉貼上他的胸膛,淚水一瞬間沾溼了衣襟。
尹羽沒有說話,骨骼分明的手指握上她的。十指交錯,指尖碰到一隻略有暖意的玉鐲,抬起來看時,正是當初他跳入冰池尋回的那隻。
“這鐲子有什麼特殊意義嗎?”尹羽輕輕撫過細膩光潔的玉質。
“沒有。”她把玉鐲摘下來:“只是那天訂婚宴配套的一件首飾,我換衣服忘了摘下!”
“那麼從現在起它有了。”尹羽接過玉鐲,虎口一用力,手腕上的血更滲出幾分,鐲子應聲裂作兩半。他把半隻還回到她手裡:“這是信物,茫茫人海,憑此相認。”
“茫茫人海,彼此相認……”她喃喃唸了一遍,握緊了半隻玉鐲:“這句話,當作是買斷我下輩子麼?”
尹羽開口向說些什麼,目光撇到不遠處的草叢有刺目的手電筒光線掃過,一陣窸窸窣窣,傳來愈來愈近雜亂的腳步聲。
用力握住她的手腕,目光直直投向眼前人,他們在安靜的對視中交換一個誓言。
“沿著下面這條路一直往下走,會看到一條馬路,這裡很少有人來,你沿著路一直跑,直到看到一個碼頭,我在那裡安排了接應的人,你就在那裡等我。”
為什麼要等,我們不是應該一起去那裡嗎?
尹羽一點一點分開彼此攢緊的手指:“兩個人,都走不掉,你先去,好嗎,我到了之後,就一起走,我帶你去莎士比亞的故鄉,這個國家,這個時代,我們都不管了,我們到那裡重新開始。好不好?”
明明是溫柔的話語,為什麼從中聽出了難以言明的悲傷;
明明是理想的未來藍圖,為什麼從中看到了咫尺天涯的分離。
不敢開口,不敢說好,更不敢說不好。
尹羽用另一隻傷手撫上眼前人的臉頰,像安撫又像獎勵般的碰觸:
“聽話,信我。”
交握的雙手分開,有清涼的風從指間穿過。
空蕩蕩的虛無。
下一秒,尹羽嚯的起身,突然冒出的人影嚇了正在搜尋的人一跳,定睛看時,發現正是奔波了大半夜的獵物,如同血腥味吸引著深海的鯊魚,人影形成一個圈,不斷逼近。
天色大亮。
尹羽站在漸漸明亮起來的日光中,對眼前的人露出一個溫柔的笑,下一瞬間,眼神凌冽起來,找準一個突破口,像一隻敏捷的豹,飛快的竄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林間。
“跑了?!快跟上!”
“快點,全部人,都給我追!”
“不能再讓他跑了,趕緊追!”
原本烏壓壓的一片人影很快消散,金色的晨光下,她所處的草叢暴露無遺,但現在沒有了威脅,沒有危險,尹羽把這些都帶走了。
日光沐浴下的山林很美,沒有人打擾,一片靜謐,偶爾從枝椏間傳來一兩聲鳥鳴。
清脆,婉轉。
新的一天開始了。
離開了尹羽,她卻像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氣,眼前一片模糊,渾身冰冷,她任由自己倒在佔著露水的草叢間,抬頭
望去,是一片被樹枝分割的青色天空。
那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
今生今世,此生此世,最後一面。
但她一直記得尹羽最後那個笑容,比陽光還要明亮,比山川還要深沉,比河流還要清澈。
她記得他的聲音,記得他的承諾,記得手被握在他掌心時的溫暖,記得額上蜻蜓點水般的輕吻。
他的一切,她全部都記得。
未曾忘,不敢忘!
只是,最後,失約的那個竟然是她。
真的是很……
“對不起!”沈茗把頭深深埋進老者枯樹般的掌心,這裡,沒有了愛人的牽絆,早已乾涸。
但是今天,沈茗用溫熱的淚水重新滋潤了它。
“對不起”沈茗悶悶的聲音從掌心傳來“我沒有等你,對不起,我失約了。”
真的,太抱歉了。
沈茗無法去想象,重傷的少年好不容易擺脫了尾隨,一路淌著血拖著疲憊的身軀終於走到約定的地方,卻發現空無一人,那種從天堂跌落地獄的心情……
一開始是擔心,擔心是不是一路盲目的奔跑迷了路,找不到這裡心急如焚……
接著是害怕,是不是在路上受了傷,暈倒在哪裡,想跑出去找她,又擔心自己離開了她來會找不到……
時間越來越晚,從清晨等到黃昏,從黃昏等到深夜,還是沒有預想中的身影。
最後是懷疑,懷疑這一切是不是隻是自己做的一場夢,夢裡和心心念唸的那個人約好了在這裡見面,約好了在這裡一起離開,約好了放下一切重新開始……
也許那個人根本就不會來,也許那個人已經回去了,回到溫暖的房間被人細心照顧,也許那個人,最終還是覺得一切太不值得……
也許,那個人根本就不存在,相遇,相識,相戀,溫暖的夏季,盛開的合歡,午夜的陽臺,夜色下的擁抱,逃離中的承諾……
這一切,都是假的?
但不是的,抬起受傷的手臂,來不及包紮,繃帶已經完全染紅了,傷痛和血腥味提醒他,殘留的溫度告訴他,曾有心愛的人,在這裡,佇足停留,並許諾一生一世。
於是,最後,等待成了一種姿勢。
沈茗覺得好累,好不甘心,好心酸,她完全說不出話,只能任由自己的淚水在尹羽手掌間肆意流淌。
她不敢抬頭,不願自己佈滿淚水的面容暴露在別人視線內,所以她看不到尹羽在這一刻彎起了眉眼,混沌的眼眸迴歸到最初的清澈堅定,費力張開脣,從喉嚨間,發出模糊的聲音:
“不是說了,不會再哭了嗎?”
遠隔了漫漫時光的話語。
時隔經年。
哪怕,時隔經年。
卻是連死亡也奪不走的,專屬於某人的,溫柔。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