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啟公寓大門的時候，一眼撇到玄關處一雙短靴，眉頭微皺，也許是今天的別墅之行讓他的心境無法平復，他任由自己在細雨迷濛的倫敦大街上閒晃了三個多小時，等到腳步乏力的時候，才攔了計程車回來，現在的時間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這種時候……
尹峰一邊想著，一邊換下鞋，關了房門走進客廳，沒有開燈，只有單薄的月光透過窗簾照進來，勉強能看清屋裡的陳設。
他脫下外套隨意扔在沙發扶手上，就向書房走去。
門沒有關緊，遠遠的就看到門縫裡透出明亮的光線，沒有猶豫，他直接推開房門，偌大的書桌上檔案檔案之類堆的整整齊齊，他看到一個人趴在書桌上，有一搭沒一搭的翻著一本書，從對方不時遊移的目光來看，心神明顯沒有放在眼前的書本上，更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肆意神遊。
這樣的場景讓他想到下午在別墅裡見到的沈茗，這樣的聯想又讓他極不舒服，於是急迫的開口，想打破眼前的畫面：
“你在這裡做什麼？”
書桌前的人明顯被嚇一跳，猛地坐直身子，一雙明亮的眼睛瞪得圓滾滾的，直直的看著他。
“在這裡做什麼？”沒有理會對方的呆滯，他隨手關上門，走過去，不忘把剛才的問題重複了一遍。
“啊，也沒什麼，只是看到這個時候你還沒回來，打你電話又關機，有點擔心，就想著在這裡等等你。咦，你溼了！你沒有坐車回來嗎？”看到尹峰肩頭一片潮溼，對方急切的詢問。
尹峰示意他從書桌前下來，然後自己坐進寬大的椅子中，隨手拿過手邊一份檔案，卻完全沒有辦公的心思，但對對方的問題，他也不想回答。書房一時陷入了靜謐之中，連外面淅淅瀝瀝的雨聲都清晰可聞。
對方站在茶几處的地毯上，一時不知自己究竟哪裡得罪了他，一臉狐疑，想開口，嘴巴開合了好幾次，還是什麼都說不出來。
“有事？”尹峰餘光撇到了他猶猶豫豫的神色，知道一時也沒有離開的意思，只得從檔案裡抬高了頭，淡淡的丟擲一句打破沉默。
“不，也，也沒什麼事。”對方搔搔頭，小心翼翼的回答，唯恐給出的答案不能讓尹峰滿意。
“倒是你……”沉默了半響，他還是決定從尹峰嘴裡探出點究竟，不然，怕這個晚上都不會睡好。
“倒是你，Feng，你今天有發生什麼事嗎？”越來越低的話音，猶豫的詢問。
“啪”尹峰一下合上檔案，目光緊緊盯在面前的少年身上，二十多歲的年紀，身形修長，穿著寬大的白T，皺巴巴的牛仔褲，怎麼看都是還沒從學校畢業的毛頭小子。
但他完全清楚，這個少年，從來都沒有表面上看上去的那麼簡單，那麼單純。
只是，少年的自信和手段在遇到與某些人相關的事的時候，還是不覺倒退了，只留下一個莽撞又急切的普通人。
尹峰盯的他渾身不自在，半響，才收回目光，頭都沒抬一下：“去別墅了。”
“啊？……哦。”意識到是在和自己說話，少年給出迴應，但除了兩個語氣助詞，他完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那個……”他仔細斟酌著該怎麼開口才能儘量委婉又不引起尹峰的懷疑和不快。
“見到了。”尹峰直接打斷了他的心思，給出最簡潔的回答。
“啊？”
“沈茗，沈家大小姐，見到了她。”
“哦，那你覺得……”
尹峰不覺笑起來，什麼時候，他們之間的交流變得如此小心翼翼，如此艱難，這個沈茗果然不簡單。
“比起前面來的那個冒牌貨，的確更像沈家的大小姐。”無論是容貌上，還是氣質上，他想到沈茗眉眼間那個意味不明的笑，心裡只覺憤恨又加深了一層。
“……”
對方沒有回答，尹峰便自顧自說下去：
“很漂亮……”他直截了當的誇讚，這是他作為曾經的藝術家對美好事物本能的一種吸引，更何況，沈茗的確很美，五官精緻，面板如瓷般細膩光潔，身子綽約，即便是最簡單的休閒服，也無法掩蓋她身上的清冷氣質，整個人，就像……
就像帶著與生俱來的光一樣，吸引著每個人。
“也很危險。”後半句，他終於把視線投向坐立不安的少年，直接，冷峻，眼睛裡滿是戲謔，和警告。
“難怪連你也動心了。”
“我……不，我才沒有，我只是……”少年急急的辯解，卻完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是一味的否認。
尹峰明顯不耐，揮揮手打斷了他：“既然來了，說說最近的動靜吧。你不在倫敦的這些日子，我手上的情報也損失了一大半呢。”
少年沉默，他有點不適應這樣的轉變，但如果延續剛才的話題，他們最後一定會不歡而散，所以，既然難得尹峰主動開口，雖然還是工作上的事，但也不失為一個機會啊：“您今天去了別墅，那就您看到的，覺得現在情況如何了？”
少年的聲音一下沉靜下來，凜冽而清冷，如一把冰刀，光潔，漂亮，但一個不小心就會在身上劃出一道口子。
甚至，他還帶上了敬語。
剛剛那個懵懂魯莽的少年再次沉睡，換回的是一隻狡猾奸詐的獸。
“不好說。”尹峰轉動椅子，面向少年，開始認真回想今天的別墅之行，除了，沈茗的部分：“我原以為老頭子撐不過兩天，最多一個星期，今天雖然沒進去房間看他，但聽醫生說，似乎一時半會也斷不了氣。”
“有恢復的預兆嗎？”
“沒有。”尹峰很快接道，彷彿慢半拍，少年所提的問題就有實現的可能：“那個醫生已經被我買通了，雖然被尹巨集嚴格的控制著，但還是偷偷的告訴了我一些情況。從生命特徵來看，老頭子明顯已經是一
只腳邁入鬼門關無疑，但到現在，還一直吊著一口氣不肯咽，所以無法判斷他還能撐多久，也許是明天，也許是一星期，也許是一年也說不定啊。”
少年沉默。
尹峰自顧自說道：“說也奇怪，本來所有人都不抱希望，只想著盡完最後一份責任就好，但自從那個沈家大小姐出現後，老爺子就像被人從地獄猛地拉回來一般，一直掙扎著。而且，這種掙扎，還是他自願的，也就是說，他想活，雖然不知道能活多久，但這種從他被送進醫院後一直消失了的求生欲，現在卻莫名其妙的回來了。”
“果然，還是那個沈茗啊！”
少年依舊沉默。
“關於這一點，你知道些什麼嗎？還是有什麼事沒有彙報給我知道呢？”狀似隨意的疑問在少年聽來每個字都帶著尖刀，一下一下刺在他心上。
他曾經對尹峰的不信任感到痛徹心扉，被最重要的人懷疑，那種感覺無疑給一直以來忠誠甘願俯身的自己甩了狠狠一記耳光，他也不止一次的對尹峰的懷疑表達過強烈的抗議。
但今天這一次，他無話可說，無法理所當然的辯解和抗議。
“不，我不知道，你這麼一說，我也覺得很奇怪。”話一出口，他就有深深的罪惡感，面對尹峰，他從來都是卑微的那一個，雖然事實上，他的確不知道。
尹峰沒說話，沉默的看著他，少年感受到他的視線，只覺渾身彆扭，但不敢動一下，他怕任何一個輕微的動作就會讓尹峰徹底失控。
“你今天應該也累了，回去休息吧。明天我們再談。”
如臨大赦。少年慌不迭的轉身，在這之前，他從來沒有因為尹峰的逐客令感到如此輕鬆過。
他低頭道了別就走到門口，現在他只想快點離開這裡，他怕再待下去，自己指不定會做出什麼事說出什麼話來。
“不要愛上她！”
手剛觸到門把，身後傳來尹峰的聲音，那聲線清冷如聽窗戶上面不斷滑落的雨水，卻偏偏帶著灼熱的溫度，燙的他握在門把上的手都受傷了，不然怎麼會發抖呢。
他沒有回頭，只是靜靜的站在那裡，內心五味陳雜，這種近似於宣誓的話語從尹峰嘴裡說出，若在平時，一定會讓他暗自高興上好久，但現在……他只覺得快感覺不到自己心跳了。
下一句話，徹底使他清醒過來，面對著堅硬的木質門框，他覺得身後人的表情和話語應該也是如此般的冰冷吧。
“她對你，是不會動心的，所以，你小心了，可不要愛上她，因為到最後，受傷的那個，一定會是你。”
Reid湛藍的眼眸快速眨了一下，像是聽到了一個冷笑話但不得不捧場，笑意從他海水般的眸子裡滲出，又很快揮發在空氣中，無影無蹤。
他什麼也沒說，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甚至沒有回頭，旋開房門又輕輕合上，腳步聲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本章完）